旅人行走在世上,宛若孤舟獨行於無邊大海,道路崎嶇坎坷,荊棘叢生。他踽踽獨行,肩上壓着那個沉重如命運本身的行李箱。箱輪輾過地面,發出「軋、軋、軋」的聲響,沉悶而執拗,一如歲月深處我們拖曳而行的嘆息,在空曠的候車大廳裏迴旋。
車站巨大的掛鐘懸在頭頂,秒針如一把不知疲倦的小刀,一下下切割着旅人本已脆薄如紙的時間。他瞥了一眼那冰冷數字,是催促,是威壓,它刻在靈魂深處,催促着旅人走向未知的荊棘叢叢。他疲憊地坐了下來,行李箱依偎着,像一隻沉默而忠誠的狗。他緩緩拉開箱子的拉鏈,摸索着那些摺疊的衣物和擠滿的雜物,彷彿是在翻檢自己層層疊疊的人生。在箱底,他摸到一張皺褶的夜班車票,那是多年前去產院的憑證——那夜疾馳奔赴的喜悅,後來卻凝固為一場生離死別的霜凍。
車輪與地面摩擦的「軋軋」聲又響起來,急切而喑啞。旅人倉促起身,拉起箱子繼續趕路。可命運是那樣愛開殘酷的玩笑,箱子輪子突然卡在了月台縫隙裏。他使出渾身力氣拖拽,箱體扭曲變形,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惡意拖住了後腿。就在這狼狽對抗的瞬間,「啪」一聲脆響,一隻輪子驟然離他而去!
旅人一時怔忡,呆立原地,箱子傾斜着,露出裏面揉皺的襯衫和散落的紙張。輪子滾入幽暗深處,無情脫離,如同命運裏猝不及防的斷裂——那輪子彷彿正是他珍視之物命運最後的象徵,突兀消失於視野。
他俯身,嘗試重新拾掇起那已不完整的行囊。破損的輪軸支點處,顯出磨得雪亮的金屬截面,它如匕首般劐開現實,逼他直視那個被長久迴避的真相:真正的旅途,並非靠輪子完善的箱子就能順利抵達終點。
終於,他乾脆卸下另一個輪子,讓箱子輕裝,只餘下純粹的輪廓與重量。他懷抱起這失去輪軸倚仗的負擔,邁步前行。腳步竟意外有了某種輕盈的節拍——那「軋軋」聲消失了,代之以另一種奇特的「嘎嘎」聲響,是懷抱中箱體與臂彎摩擦發出的微音,宛如生命卸下虛飾後,骨骼在重壓下發出的真實低鳴。他懷抱殘缺而行,姿態卻如懷抱嬰孩般珍重,這殘缺何嘗不是一種奇異的自由?當負重失去滑輪之巧,人反而在貼近本真的承擔裏,聽見了步履叩響大地的清音。
他走進一間人聲鼎沸的茶餐廳,在油膩玻璃窗旁坐下。窗上映照着他懷抱箱子的身影,形單影隻卻又無比清晰。鄰桌的阿嬸突然粗聲嚷道:「黐線!載咁多嘢做乜?棄咗佢啦!」這市井洪鐘猛然敲響:所謂行囊之重,原來大半是自己執意背負的妄念。
旅人懷抱箱子步出店門,晨曦温柔地鋪滿街道。
他低頭看向懷中那不再依靠輪子前行的行囊——它不再是個密封的容器,倒更像一隻敞開的籃子,裏面皺褶泛黃的襯衫一角被風輕輕撩起,在晨光中微微飄蕩。這陳舊衣衫彷彿一隻疲倦的鳥,在風與光的邀請的邀請下,正進行一場莊重的告別儀式。
原來,負重的藝術,竟在卸下與懷抱之間。旅人懷抱殘缺的信任,穿越人世荊棘,走向那無垠的晨曦。行囊的輪子碎在身後,而他的腳步卻踏響了全新的節奏。
這節奏是:放下對完美的迷信,懷抱殘缺的信任,穿越人世的荊棘,方能在晨曦裏聽見足音如歌——當輪子碎裂,人反而踏穩了大地;當行囊敞開,心才真正擁有了天空。那輪子滾入暗處之處,荊棘叢中竟開出一條路來,通往曾經被輜重遮蔽的澄明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