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繼續如瀑的下著,被這場大雨洗滌的城市彷彿與她無關,她一直是個孤孤單單的局外人。
她坐回沙發,手機放在腿上,解鎖,打開那個相簿。
裡面全是自己。
吃飯、喝水、發呆、跳舞、低頭、轉身、看書……每一張,都沒有瑪亞。
瑪亞不喜歡拍照,她說「我想把我所有的樣子都留在妳的眼睛裡。」
可是現在,她想拼湊出一點線索,卻發現沒有一張照片能證明瑪亞的存在。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某天瑪亞曾指著她左肩的一顆痣說:「這是我種的種子。」
她當時笑說:「那你要記得來澆水。」
她低頭,拉開衣領,想看看那顆痣——
可是那裡竟然什麼也沒有。
她的身體在某段時間曾需要她的定義,沒有瑪亞說過的種子,也沒有瑪亞。
連她曾經說過的話,也好像從沒發生過。
雨聲更大了。她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靠著沙發閉上眼。
那顆痣去哪了?
或者,是她的記憶扭曲,把一顆平凡的痣,也幻化成瑪亞的存在證據?
她想哭。但眼睛乾得像一座沙漠。
那一天她終於鼓起勇氣,打開那台她一直沒敢動的相機。是瑪亞用來拍她的那台。裡面有很多張照片,全是她。瑪亞從不自拍,從不留下痕跡。
但她發現,最後一張照片,是她站在陽台上,身後是某個她不記得曾經去過的街道。
她放大畫面,畫面模糊,但不知為何,那街道似曾相識。她忽然有種強烈的直覺——那不是照片,那是記憶。
她跑進書房翻出一個大紙箱,裡面塞著過去幾年的日記本,有一本,淡黃色硬殼的,她十六歲那一年,那年發生了麼事?
那一年是母親死亡的那一年。
母親一直是個很安靜的女人,在家裡幾乎不大聽見她的聲音,她好像是寄生在這個空間裡,並不是家裡的一份子。
就連死亡,也是靜悄悄,不打擾人的。
家裡迅速的處理她的後事,她沒有哭,做為家裡唯一的孩子,她又安靜又獨立。
那一年她的夢特別多,每天醒來她都會紀錄昨晚的夢,是在那些天裡,她記了這麼一句「今天,我夢見了一條街,靜得像一張老照片。」
她背脊一涼。
那同一本日記裡,瑪亞這個名字開始出現,是不是從頭到尾,瑪亞都只活在她的夢裡。
那天她收到一個快遞,是用低溫冷凍宅配來的,她打開來,是一罐香草冰淇淋。
蓋子上貼了一張小紙條。
「妳以為我會說再見嗎?不是的,我只是說:等我。」
彷彿一個長長的睡眠醒來。
這個長長的夢裡有很多人,她認識的,她不認識的。他們都相處的很好,比正常的世界好得多。
但是他們不准,這些正常人主導的世界不允許。他們強迫她要「好」起來,正常是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標準。
他們強迫她治療,吃藥,讓她變得鈍鈍的,她傻了,這些正常人卻說她好了。
多麼荒謬可笑的事?
沒有關係,她覺得即使她傻了還是比這些正常人要聰明的多,她學會沒有表情,沒有情緒。
沒有情緒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沒有情緒,沒有反應,就像是一隻魚,生活在水裡。
丈夫喜歡叫她寶貝,把她當作女兒一樣的寵愛,結婚後她還工作了兩三年,但是接續的流產三次後,丈夫就讓她別上班了。
她在婚前曾經精神崩潰過,在療養院住了一段時間,這件事情在最初她就向他坦白了。
他們是在相親會上見面的。
介紹人離開後,兩個人的表情都安適一些,感覺比較自在了。
「我是石宗懷。」
「我叫楊寶兒。」
「很可愛的名字。
「就只是名字~~~。」
「妳要點什麼嗎?」服務生過來點餐,他禮貌的詢問。
「有冰淇淋嗎?我要香草口味的。」
兩人安靜對坐一陣子,楊寶兒看來很自在,或者說有點不在乎的樣子,石宗懷看來比較緊張,這一場表拉力賽一開始他就差了點意思。
「其實我對婚姻沒有什麼信心。」好一會他說了這麼一句話。
楊寶兒笑著喝了口水,「你對我沒有興趣可以直接說,沒有關係,大家只是來走個過場,我不會難過的,不要有心理壓力。」
「妳知道妳長得非常美麗嗎?我剛看到妳的時候,覺得妳應該是什麼電影明星之類的,我怎麼可能對妳沒有興趣~~~只是妳這樣好看的女生為什麼沒有對象?」
「我精神崩潰過,兩次,一次是十七歲,還有一次是~~~去年底。」
石宗懷的表情有點驚訝,他睜眼看著她。
「放心,我不是那種會咬人打人的那種,我這種瘋狂是比較優雅的。
她的冰淇淋送上來了,她自顧自的吃了一口,這熟悉的甜膩安撫了她,面對坐在對面的男人,她給他一個特別嫵媚的微笑。
她知道石宗懷私底下有特別去打探她,她的家世,她的交友狀態,她的崩潰。
她全不在乎,他覺得她好或是不好,和她究竟有什麼關係?
後來他常來找她,向她示好。
有一回他來接她出門。
替她開門,扶她上車,她安靜的繫好安全帶等他上來,他還沒有準備好開車她轉頭看他,「 所以我是通過考核了。」她說的是這段時間他的安靜。
她的聲音輕脆言語直白,一時間石宗懷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覆才好。
「妳這樣讓人很尷尬,知道嗎?」
「我知道,因為我是故意的,有的時候我可以看見別人的情緒,大部份的人不喜歡,所以他們說我不正常。」
石宗懷意味深常的看了她一眼。
「我學會閉嘴了,所以離開療養院,原來看見了,不許說,就是所謂的正常。」
「那妳看見我什麼?」
「你真的要聽?」
他聳聳肩。
「現在的你,是橘色的。」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負責看,我不解釋,我沒有那種能力。」
他的車開得很好,操控顯得輕易,又很穩定。一路上他們都很沈默,車內只有他們的呼吸聲,連音樂都沒有。
車人有種好聞的香氣,軟軟甜甜的。
她轉頭看他,「你應該有很多女性朋友吧,有的長,有的短。」
「以前我對愛情並沒有很專心。」
「那沒什麼,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擅長,專心有的時候也是一種能力,或許你就是這方面不大好。」
「妳不會生氣?」
「我應該要生氣?也對,我應該生氣,不然他們又說不正常了,你交過那麼多女朋友,你和我說說,那些女孩子生氣都在氣什麼,讓我理解一下,以後如果你對我不專心我就可以生氣了。」
這段話惹得石宗懷笑起來,在一個紅燈前他把車停下來,他轉頭看她,「楊寶兒,我喜歡妳。」
「喜歡我?然後呢?」
「我有過很多的女人,但是或許妳是不一樣的~~~這些天我是搜集打聽了一些關於妳的事,但是原諒我的冒犯。」
綠燈了,後面的車按了一聲提醒的喇叭。
「那天見妳之後,我真的很震憾,妳就像是從我的夢裡面長出來的,妳知道嗎?我覺得我一定見過妳,我們的生命註定糾纏。」
車裡的香味不住的提醒楊寶兒,這個空間應該在一兩天前還有別的女人待過,這個女人有一種成熟的味道~~~有點佯裝年輕的遲暮味道。「可以那些女人還是會在你的生命裡來來去去,我不喜歡,太擁擠了。」
「婚姻我以前是完全不會考慮的,但是我覺得必須要為妳改變什麼~~~有一天我們不再需要說再見,我要妳在家裡等我回來~~~~~」
這時有個機車突然鑽到他們的車前,石宗懷急剎住車,楊寶兒的臉色蒼白,她半張的嘴,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說了「等我。」這兩個字嗎?
她的頭隱隱的疼痛著,她的眼睛發脹,她想回家好好的躺在床上,剎時間她的世界不斷的暈染,變形著。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