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正是眾生入眠休憩之時。
一名只穿著粗布長褲、渾身傷疤、白髮蒼蒼的壯漢躺在凝雨宗道場的屋頂上仰望著照亮幽暗的滿月。他手中還握著一紙透著青竹芳香的書信。白髮壯漢一語不發,就只是靜靜地凝望月亮。
他不斷回憶著珍藏在心底的寶貴記憶,甚至希望就此沉入其中,再也不回現實。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坐起身看向屋頂邊緣。
「疾?你怎麼還沒睡?」白髮壯漢皺著眉問道。
從屋頂邊緣出現一名身形精實且看來頗具斯文氣質的中年男子。他才剛上屋頂就回嘴道:「這句話是我要問的吧!我可從沒見過兄長這麼有興致地賞月過,而且居然還沒飲半分酒!」
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走到白髮壯漢旁坐下,看了一眼他手中握著的信紙,心中隱約猜到兄長行為異常的原因。
「竹柏叔在信上寫了什麼,讓兄長這麼掛慮?」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輕聲詢問兄長。
不過他的兄長並沒有直接回應弟弟的提問,而是又看著月亮發呆了一會。
忽然,白髮壯漢有些惆悵地開口:「疾,你還記得父親讓我們旁觀他和竹柏叔切磋時的事嗎?」
「當然記得!」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懷念地說道:「當年竹柏叔和父親在道場內過不到百招就打到到場外了,兩人在島上四處纏鬥,最後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才以平手作結。那次也是兩人最後一次的切磋比武,雖然竹柏叔還是會經常來找父親,但父親卻因染肺病再也無法施展武學⋯⋯現在想來,也許父親的肺病早有徵兆。在那次兩人毫無保留的巔峰之戰中,父親幾乎燃盡了全部的生命能量。而竹柏叔似乎早就知道父親的狀況,所以也使盡全力奉陪⋯⋯兄長怎麼突然提起這段往事?竹柏叔到底在信中說了什麼?」
「竹柏叔⋯⋯向我道歉了⋯⋯」白髮壯漢的話語充滿失落感。
「道歉?為了什麼?」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不解地問。
「百花宗舉辦了宗門大會。」
「真的?上一次還是父親和竹柏叔參加那時候了,這次兄長要參加嗎?」
「已經結束了⋯⋯」
「嗯?結束了?該不會竹柏叔的道歉是指⋯⋯」
「百花宗時隔多年再度舉辦宗門大會,是為了鞏固新掌門的威望。新掌門是竹柏叔收養的女孩,由於不是九宮家的血脈所以位置坐的不穩⋯⋯總之,竹柏叔刻意沒有將請帖送來凝雨宗,因為他認為如果我決定代表凝雨宗參加宗門大會,將破壞他們想讓新掌門獲得威望的盤算。」
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聽了,頓時啞口無言。
宗門大會由於各宗門之間交流疏遠和戰亂的緣故,已多年未曾舉辦。由百花宗這般名門發起、規模較大的宗門大會更是數十年未曾再辦。
基於慣例,各宗門會讓年輕一輩中實力較佳者參加,但掌門親自上場的狀況也不少見。尤其是像凝雨宗這類門人頂多只有數十的小規模宗門,更是幾乎都由掌門或掌門繼任者出面。
所以,如果百花宗向凝雨宗寄出請帖,代表凝雨宗參賽並和眾多來自各宗門強者進行比武的代表將會是此刻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身旁的那名白髮壯漢、凝雨宗現任掌門——悠幽。
若悠幽不打算應邀,代表人選則會是宗門內的第二強者、那名氣質斯文的中年男子——悠疾。
但悠疾心裡非常清楚,自己的兄長究竟是過著何等抑鬱、何等頹喪的日子,甚至會背著門人夜夜以酒澆愁。而箇中原因,在於悠幽的實力。
悠幽實在過於強大,就連實力不俗的弟弟悠疾也不敢說自己的實力是否達到兄長的三成。那份強大曾讓悠幽獲得短暫的滿足感、成就感,可是過了一陣子後,沒有敵手的失落感開始反噬他的內心,讓他感到無比空虛。
就算想離開宗門,去外界尋求實力相符的敵手,也因為悠幽接替了父親的掌門職責而無法實行。
如果是百花宗那般規模龐大的宗門,由於有眾多高手能代替掌門管理宗門事務,所以就算離開宗門一段時間也不會對宗門事務造成影響。可是凝雨宗是個人數不過二十人的小宗門,作為掌門的悠幽有義務待在宗門內負責宗門事務的管理和門人武學的指導。畢竟對凝雨宗這類小規模宗門來說,掌門的存在就算說是等同於宗門也不為過。
悠幽這時候沒有以酒澆愁,只是獨自望月寄懷於回憶之中,可見他並沒有怪罪九宮竹柏的打算。不過他如今早已步入中年,如果再繼續待在宗門內,等待著他的只會是抑鬱而終的結局。
悠疾實在不忍兄長再這麼埋沒於隱藏在濃霧中的這座小島上,於是他下定決心,提出自己已反覆思慮多時的想法。
「兄長,把掌門的位置讓給我吧!」
「嗯?」
悠幽驚訝地瞪大眼睛望向悠疾,他是真的被悠疾這突如其來的話語給嚇到了。
「我是認真的,也反覆思考過很多次才決定跟兄長提出這項請求。把掌門的位置讓給我,然後離開霧隱湖,去外頭自由地找高手們切磋比試吧!」悠疾認真地向悠幽說道。
「可是這麼一來⋯⋯」
「我可不像兄長那麼嗜好習武,窩在庫房中鑽研祖父留下的秘笈更合我意啊!」
悠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後,以夾帶著糾雜情感的眼神看向悠疾。
「那⋯⋯對不住了啊!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