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銹月琴:1977年鬼工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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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創作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1977年高雄加工區,十七歲女工林秀月雨夜慘死。

目擊者稱看見一道詭異白影徘徊屍身旁。

三個月後新女工陳玉娟搬進鬧鬼宿舍,收音機深夜自動播放秀月最愛的《雨夜花》。

中元夜,宿舍水龍頭湧出腥紅鐵銹水,牆壁浮現血掌印。

玉娟在夢中看見秀月站在月琴旁,胸口插著琴柄,喉嚨被割開,血染紅了整件制服。

「幫我……」秀月的嘴無聲開闔,血淚滑落。

玉娟驚醒,發現枕邊放著一枚染血的銀色打火機——

正是警方追查三個月未果的關鍵證物。


民國六十六年,丁巳年,農曆七月。鬼門開。

空氣黏稠得能擰出黑水來,飽吸了白日曝曬的溽熱,沉沉壓在港都高雄的上空。入夜後,那熱氣非但未散,反倒和著海風送來的鹹腥,以及從「光華工業區」那片龐大廠房群蒸騰出的金屬粉塵、化學溶劑的氣味,攪和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濁重。風是有的,卻是有氣無力,拂過鐵皮屋頂和水泥牆面,發出嗚嗚的悶響,像是某種巨大而壓抑的嘆息。

雨要來了。空氣裡那股土腥味越來越濃,沉甸甸地掛在鼻尖。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工業區外圍,一條緊鄰著大片雜亂荒草和廢棄魚塭的產業道路。路燈稀疏,光線昏黃,像垂死者的眼睛,勉強照亮一小圈一小圈溼漉漉的路面,卻把更廣袤的黑暗襯托得更加深不可測。路旁瘋長的野草在風中不安地搖曳,黑影幢幢。

一道瘦小的紅色身影,在這條路上艱難地蹬著一輛老舊的腳踏車。是林秀月。十七歲,剛從南部鄉下上來不到三個月,成了光華工業區電子廠生產線上千百個年輕女工裡的一個。她穿著工廠發的紅色短袖制服,汗水早已浸透後背,緊緊貼在身上。腳踏車的鏈條發出枯燥而費力的咔嗒聲,每一次踩踏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車前的鐵籃裡,放著一個印有廠徽的布提袋,裡面裝著她的飯盒和一個硬皮筆記本——她總說要學點什麼,不能一輩子做女工。

她騎得很急,頭深深埋著,用力盯著眼前被車燈勉強撕開的一小片黑暗路面。廠裡加班到九點半,為了省下那幾塊錢的加班交通費,她沒搭廠車,選擇自己騎這輛向同寢室大姐借來的破車回宿舍。宿舍在工業區的另一頭,這條荒僻的近路是工友告訴她的,能省下十幾分鐘。她心裡其實有點發毛,這條路太黑了,但想到明天要寄回家的錢還差一點,咬咬牙還是騎了上來。

頭頂的天空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巨大破布,沉沉地壓下來。幾道慘白的閃電無聲地撕裂天幕,瞬間照亮了遠處荒草叢中殘破的水泥矮牆、歪斜的竹架,還有一些模糊不清、形狀怪異的堆積物。緊接著,滾雷悶悶地碾過天際,轟隆隆,轟隆隆,由遠及近,帶著大地的震顫。

一滴冰冷的雨點,帶著塵土的氣息,砸在林秀月裸露的手臂上。她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抬頭望天。

就在這一剎那!

“吱嘎——!”

一聲尖銳刺耳到令人牙酸的急剎車聲,毫無預兆地從她身後撕裂了沉悶的雷聲!那聲音極近,帶著金屬摩擦地面特有的、令人心臟驟停的恐怖感。

林秀月甚至來不及回頭,一股巨大的、野蠻的力量從側後方狠狠撞上了她單薄的腳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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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嘩啦——!”

脆弱的腳踏車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她整個人像一隻被投石擊中的紅色小鳥,驚恐地尖叫被掐斷在喉嚨裡,連人帶車被狠狠地拋飛出去,劃過一道短促而殘酷的弧線,重重砸在路旁泥濘的荒草地上!飯盒、筆記本、斷裂的車輪,四散飛濺。

劇痛瞬間淹沒了她,世界在翻滾、旋轉。泥漿灌進了她的口鼻,帶著腐草和鐵鏽的腥氣。

一輛車。一輛深色的、形狀模糊的轎車,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的怪獸,停在幾米開外的路中間。車燈熄滅著,引擎卻在低沉地咆哮,排氣管噴出灼熱的白煙,混入潮濕的空氣。

車門猛地被推開。

一個男人。很高,很壯,穿著深色的衣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的臉藏在帽簷和濃重陰影的深處,完全看不清楚。只有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混合著濃烈的酒臭、廉價香菸的焦油味,還有某種野獸般的、混雜著憤怒與暴戾的汗味,隨著他的大步逼近,撲面而來!

“啊……”林秀月掙扎著想爬起來,想呼救,喉嚨裡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恐懼像冰水,瞬間澆透了四肢百骸,比身上的泥漿更冷。

男人沒有說話,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含混不清的低吼,像野獸在咀嚼獵物。他幾步就跨到了她身邊,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她。一隻戴著勞工手套的大手,帶著千鈞之力,像鐵鉗一樣猛地揪住了她紅色制服的衣領!布料發出撕裂的呻吟。

“不……不要……”極度的恐懼終於衝破了喉嚨的阻塞,林秀月發出微弱的、絕望的哀求,眼淚混著泥漿滾落。她徒勞地用手去掰那隻鐵鉗般的手,指甲劃過粗糙的帆布手套。

男人對她的哀求置若罔聞,或者說,那哀求反而像火星濺入了油桶。他低吼著,粗暴地拖拽著她,像拖著一袋破爛的貨物,離開尚有微弱路燈光暈的柏油路邊緣,更深地、更深地拖向那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濃密的荒草叢中!雜草刮過她的臉頰、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救命……誰來……”微弱的呼救被草葉摩擦的唰唰聲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徹底淹沒。

她被重重地摜在地上,背部撞上某個堅硬冰冷的東西——似乎是半截埋在土裡的廢棄水泥管。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男人沉重的身軀隨即壓了下來,帶著令人窒息的重量和那股濃烈的惡臭。那隻戴著手套的大手粗暴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隻手開始瘋狂地撕扯她的衣服,粗糙的布料在蠻力下發出刺耳的裂帛聲!

“唔……唔唔!”林秀月拼盡全身力氣扭動、踢打,雙腿在泥地上蹬出深深的痕跡。指甲在男人手臂上抓撓,隔著手套,只留下淺淺的白痕。絕望像冰冷的毒蛇,纏緊了她的心臟。

就在這絕望的掙扎中,她的右手在泥濘的地上胡亂摸索,指尖猛地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長條狀的金屬物體!是剛才飛散出去的飯盒裡的金屬湯匙!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她幾乎沒有思考,用盡殘存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力量,攥緊了那冰冷的金屬柄,用盡全力,朝著上方那團壓迫著她的、散發惡臭的陰影——狠狠地捅了過去!

“呃啊——!”

一聲痛苦而暴怒的慘嚎猛地響起!壓制她的力量驟然一鬆。林秀月感覺湯匙似乎戳中了某種柔韌的東西,可能隔著衣物,但絕對刺傷了對方!

她趁機猛地推開身上的人,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離這片吃人的草叢。肺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然而,僅僅逃出了兩步!

身後傳來野獸般徹底瘋狂的咆哮!受傷的劇痛和暴怒徹底吞噬了那個男人殘存的人性。

“賤人!找死!”

沉重的腳步聲如雷般迫近。林秀月甚至來不及回頭,後腦勺就遭到一記重擊!眼前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和金色的火星填滿。她軟軟地向前撲倒。

男人像一頭被激怒的瘋牛,紅著眼,喘著粗氣,彎腰一把揪住她散亂的頭髮,將她半提起來。另一隻手在腳邊胡亂摸索,抓起一個沉重、堅硬的東西——是半塊殘破的紅磚!

沒有絲毫猶豫,只有毀滅一切的狂暴!

“砰!”

磚塊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林秀月脆弱的太陽穴上!沉悶的骨裂聲,在寂靜的雨夜荒草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砰!”

又是一下!鮮紅溫熱的液體,混著灰白色的漿狀物,濺在男人深色的褲管上,濺在旁邊沾滿泥漿的草葉上。

林秀月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斷了線的木偶,徹底癱軟下去。那雙曾經充滿對城市生活好奇、對未來帶著些許怯懦卻又無比堅韌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地望向漆黑、沒有一顆星的天穹。

男人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拉破的風箱。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團迅速失去溫度的、穿著刺眼紅色衣服的軀體,又摸了摸腰側被湯匙刺中、正隱隱作痛的地方。暴怒的潮水似乎退去了一些,一種冰冷的、更為可怕的東西浮了上來。

不能留活口。不能留痕跡。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最終停留在那半截冰冷的水泥管上。一個念頭閃過。

他彎下腰,抓住林秀月軟綿綿的腳踝,開始費力地拖拽。沉重的軀體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痕,留下暗紅的拖曳血跡。他將她拖到水泥管旁,粗暴地將上半身塞了進去。冰冷的管壁貼著她尚存餘溫的臉頰。

似乎還不夠隱蔽。男人焦躁地四顧,看到不遠處丟棄著一塊髒污破舊的巨大藍色塑膠布,像是以前用來蓋建材的。他走過去,一把扯過來,胡亂地蓋在水泥管口和露在外面的雙腿上,又從旁邊扒拉了一些枯枝敗葉和泥塊,草草地堆在上面掩蓋。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環顧四周。雨點開始變密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塑膠布上、草葉上,也打在他臉上。他急促地呼吸了幾下,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思緒。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摸索著,似乎想掏菸,卻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一個銀色的、印著某種圖案的金屬打火機。這是他的習慣,緊張時就喜歡把玩它。

就在這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伴隨著腰側傷口的抽痛。他晃了一下,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腳下卻踩到了一個滑溜溜的東西——是林秀月掙扎時蹬掉的一隻廉價塑膠涼鞋。

“噗嗤。”鞋被踩進泥裡。

男人低低咒罵了一聲,彎腰撿起那隻沾滿泥漿的紅色涼鞋,看也沒看,像丟垃圾一樣,隨手用力拋進了遠處更深、更密的蘆葦叢深處。鞋子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消失在黑暗中。

他轉身,準備快步離開這片噩夢之地。走了兩步,又停住。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再次回頭,兇狠的目光掃過那片覆蓋著塑膠布的區域。不行,還不夠保險。殺意再次湧現。

他大步折返,目光在地上搜尋,最終落在散落在水泥管旁邊的一個物件上——那是林秀月布提袋裡掉出來的東西。一把月琴。琴身細長,蒙著廉價的蟒皮,琴頸纖細。這是一個鄉下女孩帶進城裡,寄託鄉愁和夢想的廉價樂器。

男人臉上露出一絲殘忍而扭曲的表情。他彎腰撿起那把月琴。琴柄冰涼。

他跨前一步,站在水泥管口,俯視著塑膠布下那隱約的輪廓。然後,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月琴,像舉起一把斧頭,琴頸對準了塑膠布下那軀體胸口的位置。

“去死吧!臭婊子!”

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月琴那尖細的琴頸,朝著塑膠布下的軀體,猛刺下去!

“噗嗤——”

一種鈍器穿透皮肉、擠壓內臟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次刺入和拔出,都伴隨著液體噴濺的細微聲響。直到他感覺某種毀滅的慾望得到了暫時的平息。

他喘著粗氣,丟開那沾滿了黏稠暗紅液體的月琴。琴頸已經彎曲變形,幾根琴弦崩斷,無力地垂著。他不再看那被蹂躪的現場,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輛熄著燈的深色轎車。拉開車門,發動引擎。車燈依舊沒開,車子像幽靈一樣,無聲地滑入更濃的黑暗,很快消失在產業道路的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雨,終於大了起來。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落,沖刷著泥地上的血跡,沖刷著那塊骯髒的藍色塑膠布,沖刷著那把沾血的、扭曲的月琴。雨水匯成渾濁的細流,帶走表面的痕跡,卻將更深的罪孽,浸透進這片荒蕪的土地裡。

就在離那恐怖現場不到二十米遠,一處被茂密蘆葦遮掩的廢棄魚塭邊緣,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那輛幽靈車消失的方向,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是李伯。六十多歲,駝背,是附近僅剩的幾戶養殖戶之一。今晚魚塭的抽水馬達又壞了,他打著手電出來查看,剛走到這裡,就聽到了那聲刺耳的急剎車和撞擊聲。他嚇得立刻關掉手電,躲進蘆葦叢裡,透過縫隙,目睹了那噩夢般的全過程——從撞擊、拖行、到殘忍的殺戮和掩蓋。那男人高大的背影、粗暴的動作、最後那殘忍的補刀……都深深烙印在他恐懼的眼底。

他嚇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尿液不受控制地順著褲管流下。他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直到那輛車消失,雨聲掩蓋了其他聲響,他才敢稍微動彈。他哆嗦著,想再靠近一點點確認,卻又怕得要死。

就在他驚魂未定,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蓋著藍色塑膠布的區域時,他看到了。

雨幕之中,在那片罪惡之地的上方,隱隱約約,浮現出一道朦朧的白色影子。

非常淡,像一縷凝聚不散的霧氣,又像一團模糊的光暈。它沒有清晰的形狀,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就在林秀月遇害位置的正上方,微微地波動著,彷彿在無聲地哭泣。

李伯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驚動了那“東西”。那白影似乎微微轉向了他這邊的方向,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寒意瞬間穿透了濕透的衣服,直刺骨髓!

他再也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像被無形的惡鬼追趕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衝過泥濘的荒地,朝著遠處自己那點著昏暗燈火的小屋,沒命地狂奔而去。那詭異的白影畫面,和之前血腥的殺戮場景,交替著在他腦海裡瘋狂閃現,幾乎要將他逼瘋。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荒草叢。藍色塑膠布的一角被風吹開,露出下面一點點紅色的衣料。那把扭曲變形的月琴靜靜躺在泥水裡,斷裂的琴弦在風雨中微微顫動。空氣中,血腥味被雨水稀釋,卻又頑固地滲入泥土深處,混合著鐵鏽、腐草和絕望的氣息。

一道慘白的閃電再次劃破天際,瞬間照亮了這片罪惡之地——那蓋著塑膠布的軀體,那染血的月琴,那隻孤零零陷在泥裡的紅色涼鞋……還有那懸浮在雨幕中的、朦朧而冰冷的白色影子,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緊接著,滾滾驚雷轟然炸響,彷彿天地也在為這年輕生命的消逝而震怒哀鳴。

雨水沖刷著一切,卻沖不走那沉澱在黑暗裡的怨與恨。它只是暫時潛伏,等待著某個契機,重新翻湧,將這片土地染成更深的血色。


三個月後。民國六十六年,農曆十月。霜降已過,但南台灣的午後,空氣依然滯重悶熱,帶著工業區特有的金屬粉塵味。

光華工業區龐大的廠房群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機器低沉的轟鳴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女工們穿著統一的紅、藍、灰制服,像潮水一樣從各個廠房的鐵門湧出,又迅速分流,湧向食堂、湧向福利社,更多的是湧向那片位於工業區西北角、被稱為「三舍」的老舊宿舍區。

三舍是幾棟四層樓高的長方形水泥建築,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灰暗的水泥底色。窗戶上的綠色油漆斑駁不堪,不少玻璃碎裂,用木板或紙板胡亂釘著。樓道裡光線昏暗,堆滿了雜物,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溼霉味、廉價飯菜味和劣質香皂混合的怪異氣息。

陳玉娟拖著一個沉重的舊藤箱,站在三舍三棟的入口處,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嘈雜的景象。她剛滿十八歲,從彰化鄉下來投奔表姐,也成了這片巨大工業機器裡的一顆新螺絲釘。表姐在生產線上抽不開身,只告訴她宿舍號碼,讓她自己先過來安頓。

“讓讓!擋路啊!”一個粗嗓門的女工端著一盆濕衣服,不耐煩地從她身邊擠過,水濺到了玉娟的褲腳。

玉娟連忙道歉,拖著箱子往裡走。樓道裡光線更暗了,只有盡頭一盞昏黃的燈泡。牆壁上貼滿了各種褪色的標語和通告,其中一張比較新的“尋物啟事”吸引了她的目光:

「尋人啟事:林秀月,女,十七歲,身高約155公分,於民國六十六年農曆七月十五日晚下班後失蹤。失蹤時身穿本廠紅色短袖制服。如有知其下落者,請速與管理室或警方聯絡。重謝。」旁邊附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梳著兩條辮子,臉龐圓潤,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嘴角卻帶著一絲靦腆的笑意。日期是三個月前。

林秀月……玉娟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隱約記得表姐在信裡提過一嘴,說廠裡有個女工失蹤了,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她搖搖頭,拖著箱子繼續往裡走,尋找著三樓的樓梯口。

她的宿舍在308室。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綠色木門,一股更濃烈的陳腐氣味撲面而來。房間不大,擺著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中間是兩張拼在一起的舊書桌。此刻只有一個女人在裡面,背對著門,正彎腰在靠窗的下鋪鋪著被單。

“你好……”玉娟怯生生地開口。

女人聞聲轉過身。她看起來三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臉圓圓的,眼角有些細紋,透著一股勞累和風霜打磨過的痕跡。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玉娟,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藤箱上,臉上擠出一個還算和善的笑容。

“新來的?陳玉娟?”

“是,阿姊你好。”玉娟連忙點頭。

“叫我阿惠姐就行,這寢室的大姐頭。”阿惠姐指了指自己,又指著那張她正在整理的床鋪,“喏,你就睡這兒,靠窗下鋪。這床……空了三個月了,剛收拾出來。”她語氣頓了頓,鋪床單的動作也慢了一拍。

玉娟沒注意到她細微的停頓,放下藤箱,感激地說:“謝謝阿惠姐。這裡……挺安靜的?”她環顧了一下房間,其他床鋪都空著,東西也少。

“安靜?”阿惠姐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嗤了一聲,把被單最後一個角掖好,“現在是吃飯時間,都跑食堂搶飯去了,等下你就知道吵不吵了。我們這間……就剩四個人了。”她語氣又低沉了些。

玉娟有些不解:“啊?不是八個鋪位嗎?”

阿惠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說:“本來是八個。走了一個,嫁人了。還有一個……喏,”她朝玉娟的床鋪努了努嘴,“就是之前睡你這張床的,林秀月。”

林秀月?門口啟事上那個女孩?玉娟心裡咯噔一下。

“她……就是失蹤那個?”

“嗯。”阿惠姐點點頭,放下杯子,語氣變得有些諱莫如深,“三個月前,鬼月那會兒,下了夜班就沒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察來查了好幾趟,屁都沒查出來。晦氣得很。”她揮揮手,像是要驅散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那……她人怎麼樣?”玉娟下意識地問,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那張剛鋪好的床鋪。

“秀月啊……”阿惠姐眼神飄忽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鄉下來的,跟你差不多大吧?話不多,有點內向,但手腳勤快。愛乾淨,床鋪總是收拾得整整齊齊。晚上沒事就抱著她那把破月琴,躲在樓頂輕輕彈,彈來彈去就那首《雨夜花》,調子都彈不準,怪可憐的……”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嘆了口氣,“唉,造孽哦,年紀輕輕的……”

就在這時,門“砰”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飯菜油膩的氣味。兩個年輕女工端著飯盒說笑著走進來,看到玉娟和阿惠姐,笑聲戛然而止。

“喲,新人來啦?”說話的叫阿麗,剪著短髮,打扮比較時髦,眼神帶著點審視。

“嗯,陳玉娟,睡秀月那床。”阿惠姐介紹道。

“秀月那床?”另一個叫美鳳的女孩,皮膚有點黑,聞言臉色變了變,脫口而出,“阿娟你膽子可真大!那床……”她話沒說完,就被阿麗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

“美鳳!瞎說什麼呢!”阿麗瞪了她一眼,轉頭對玉娟扯出一個笑容,“別聽她胡說八道,床嘛,就是睡覺的地方,乾淨就行。快收拾收拾吃飯去吧,晚了食堂好菜都沒了。”說著就拉著欲言又止的美鳳匆匆出了門,似乎急著離開這間寢室。

玉娟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張靠窗的下鋪。窗戶玻璃有些污濁,外面是隔壁棟宿舍灰撲撲的牆壁,光線被擋住大半,即使白天也顯得有些陰暗。一股難以言喻的涼意,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悄悄爬上她的脊背。

阿惠姐也沉默著,拿起自己的飯盒,語氣有些生硬:“別胡思亂想。趕緊收拾,我帶你去食堂。記住,晚上十點半準時熄燈鎖大門,別回來晚了。”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尤其最近,天黑的早。”

玉娟看著阿惠姐匆匆離去的背影,寢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空氣中的霉味似乎更重了。她走到自己那張床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粗糙的草蓆。這就是那個叫林秀月的女孩睡過的床……她失蹤了,就在三個月前的鬼月?美鳳剛才想說什麼?為什麼阿麗要打斷她?

疑問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心頭。她打開藤箱,開始慢慢整理自己簡單的衣物。動作間,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戶,飄向門口,飄向這間光線不足的寢室每一個昏暗的角落。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房間比外面要冷一些,空氣也更沉悶,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也許,只是初來乍到的不適應吧。玉娟這樣告訴自己。她拿起一個小小的塑膠收音機——這是離家時阿媽給她的,怕她無聊。她隨手擰開開關,想放點聲音驅散這份莫名的冷清。

“沙……沙沙……”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猛地響起,尖銳得讓她差點把收音機扔出去。她趕緊轉動調頻旋鈕。

“……沙沙……各位聽眾朋友……沙……下面為您播放……沙沙沙……由鄧麗君小姐演唱的……沙沙……”

調了好幾個台,聲音都不太清晰,雜音很大。玉娟皺了皺眉,這破收音機,在老家信號挺好的啊。她用力拍了拍機殼,又轉了一下旋鈕。

突然,雜音消失了。

一陣幽怨、哀婉、帶著濃濃滄桑感的旋律,毫無預兆地從那小小的喇叭裡流淌出來。是一個女人用閩南語在唱,嗓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愁緒:

「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每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

是那首《雨夜花》。阿惠姐剛剛才提過,這是林秀月生前最愛彈奏的曲子。

玉娟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緊!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她手一抖,收音機“啪嗒”一聲掉在草蓆上。

歌聲還在繼續,在寂靜的寢室裡幽幽迴盪,無比清晰,無比哀傷:

「花若離枝隨蓮去,嫁乞食嘛著跟伊去……此去茫茫欲安怎,將阮放捨塊咧這……」

玉娟臉色煞白,驚恐地盯著那台掉在床上的收音機,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她明明……明明沒有調到這個台!剛才還在放國語流行歌的預告!

她顫抖著伸出手,飛快地關掉了收音機的開關。

歌聲戛然而止。

寢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她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咚咚咚,撞擊著耳膜。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沉了下來。


高雄市警察局三民分局。氣氛凝重。

刑偵組的辦公室煙霧瀰漫,幾張辦公桌上堆滿了雜亂的卷宗和照片。牆上掛著一張高雄市地圖,圍繞著光華工業區西北角那片荒地和廢棄魚塭,用紅筆畫了一個醒目的圈。旁邊貼著林秀月的尋人啟事和幾張現場環境照片。

組長李正雄,一個四十出頭、面容剛毅卻帶著濃重疲憊和煩躁的男人,狠狠吸了一口菸,把菸屁股摁滅在塞滿菸蒂的鋁製飯盒蓋裡。他面前攤開著厚厚的卷宗,上面記錄著這三個月來毫無進展的調查。

“頭兒,這是今天整理出來的,跟林秀月有過接觸或者可能結怨的所有人名單,還有那晚有不在場證明的……”年輕的警員小張拿著一疊文件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

李正雄看都沒看,煩躁地揮揮手:“放下吧。查來查去,屁用沒有!不是模稜兩可,就是時間對不上!那個目擊的老頭呢?再問不出東西來,我看他八成是老眼昏花,自己嚇自己!”

他指的是李伯。這個關鍵的目擊證人,自從三個月前那個雨夜驚魂後,就變得精神恍惚,說話顛三倒四。每次問詢,他只會重複那幾句話:很高的男人,深色車,聽到“阿海”這個稱呼,還有……那個詭異的白影子。關於兇手的具體樣貌、車牌號碼,他一概說不清,問急了就渾身發抖,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像是害怕什麼東西在旁邊聽著。

“李伯他……狀態還是很差。”小張無奈地說,“今天去問,他又說起那個白影,說感覺那東西一直跟著他,晚上睡覺都能看見……”

“夠了!”李正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菸灰缸跳了一下,“白影?鬼魂?我們是警察!不是廟裡解籤的!查案!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線索!證據!”他喘著粗氣,指著地圖上那個紅圈,“現場除了那隻涼鞋和那把破月琴,還有什麼?兇器呢?血衣呢?那輛他媽的深色車呢?都蒸發了?啊?!”

他拿起桌上一個裝在透明證物袋裡的東西——正是那枚在現場荒草邊緣找到的銀色金屬打火機。打火機做工不算精緻,表面有些磨損,側面印著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一艘船的輪廓,下面有一行小字,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似乎是「順興」或者「順發」之類的。

“就這破玩意兒!順興?順發?高雄叫這名的漁船、貨運行、雜貨店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怎麼查?”李正雄幾乎是吼出來的,額頭上青筋暴起。三個月了,頂著上面巨大的破案壓力,社會輿論也開始發酵,各種猜測滿天飛,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逼瘋了。直覺告訴他,李伯嘴裡的“阿海”和這個打火機是關鍵,可偏偏卡在這裡,寸步難行。

小張和其他幾個警員噤若寒蟬,辦公室裡只剩下李正雄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傳來的城市噪音。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張連忙接起:“喂?三民分局刑偵組……什麼?……地址?……好!好!保護現場!我們馬上到!”他放下電話,臉色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驚疑。

“頭兒!有情況!在西子灣那邊的防風林裡,發現一具男屍!”

李正雄霍然抬頭:“男屍?什麼情況?”

“報案的是個釣客。死者身份初步確認,是我們工業區裡‘順發水產加工廠’的一個倉管,叫……陳文海!綽號就叫‘阿海’!”小張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阿海?!”李正雄瞳孔驟縮,猛地站了起來!林秀月案目擊者聽到的稱呼!順發?打火機上的模糊字樣!

“死因呢?”他聲音緊繃。

“報案人說……樣子很慘。脖子被割開了,像是……像是被極鋒利的魚線之類的東西勒斷的!而且……”小張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發現屍體的地方,旁邊的沙地上……有用樹枝畫出來的一個圖案……”

“什麼圖案?”

“報案人說……像……像一把歪歪扭扭的……月琴!”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震驚與不祥預感的電流瞬間竄過李正雄的脊椎!林秀月!月琴!阿海!順發!

“通知法醫!叫鑑識科!所有人,立刻去現場!”李正雄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聲音斬釘截鐵,眼中燃燒起一種近乎猙獰的火焰。三個月的死局,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命案,撕開了一道詭異而致命的縫隙!


三舍308寢室。夜晚十點半,熄燈號準時響起,整棟宿舍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盡頭廁所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陳玉娟躺在靠窗的下鋪,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寢室裡其他人都已睡著,阿惠姐的鼾聲、美鳳偶爾的夢囈、阿麗翻身時鐵床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白天的勞累讓她們很快進入夢鄉,可玉娟卻被一種莫名的焦慮纏繞著。

那台塑膠小收音機靜靜地放在枕邊。下午那詭異的自動播放《雨夜花》事件後,她再也沒敢打開過它。此刻,在絕對的黑暗裡,白天被壓抑的恐懼感又絲絲縷縷地浮了上來。她總覺得這張床……這間寢室……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窗戶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隙,夜風灌進來,帶著工業區特有的味道,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數著綿羊。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一陣細微的聲音鑽入耳朵。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在磁磚或金屬盆底的聲音。很有節奏,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玉娟皺了皺眉。她記得臨睡前,大家洗漱完畢,阿惠姐還特意檢查過水龍頭,都關緊了。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似乎是……廁所的方向?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薄被拉高蓋住耳朵,試圖屏蔽那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聲音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似乎更清晰了,帶著一種黏膩的質感。而且……空氣中似乎隱隱飄來一絲……鐵鏽味?

玉娟的睡意消散了大半。她睜開眼,在黑暗中豎起耳朵仔細聽。確實是水聲,但不是清脆的滴水聲,而是更沉重、更粘稠的……嗒……嗒……嗒……像是某種濃稠的液體滴落的聲音。

鐵鏽味似乎也越來越明顯了,混雜在寢室固有的霉味裡,刺鼻而怪異。

她心裡發毛,輕輕坐起身。藉著窗外遠處廠區一點微弱的光,她看到對面床鋪的阿麗似乎也動了一下,但沒有醒。阿惠姐的鼾聲依舊。

聲音和氣味,都來自外面公用的盥洗室和水房。玉娟猶豫了一下。是水龍頭壞了在漏水?還是誰半夜起來……她終究還是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踩上塑膠拖鞋。她沒有開燈,摸黑打開寢室門。

走廊裡一片漆黑,只有盡頭廁所那盞瓦數極低的小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暈。空氣中的鐵鏽味更濃了,濃得讓她有些反胃。那粘稠的滴水聲也越發清晰——嗒……嗒……嗒……來源正是水房。

玉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她一步一步,極輕地向水房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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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挪到水房門口。裡面沒有開燈,黑洞洞的。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幾乎是撲面而來!粘稠的滴水聲近在咫尺,就在那排水泥砌的洗手槽方向。

玉娟的手顫抖著,摸向牆壁上的電燈開關線。

“啪嗒。”

昏黃的光線瞬間充滿了狹小的水房。

眼前的一幕,讓玉娟的血液瞬間凍結!

水槽上方的牆壁,靠近水龍頭的位置,赫然印著幾個暗紅色的、濕漉漉的手印!那顏色……像乾涸的血,又像是浸泡了鐵鏽的髒水!手印不大,纖細,像是女人的手,五指張開,印在斑駁發黃的牆面上,透著一股絕望的掙扎感。

而水槽裡,靠近那個印著血手印的水龍頭下方,積著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那液體異常粘稠,正順著水槽的排水孔邊緣,極其緩慢地往下滴落,發出那令人頭皮發麻的——

嗒……嗒……嗒……

玉娟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隻水龍頭。老舊的鑄鐵水龍頭,鏽跡斑斑。此刻,那鏽跡的縫隙裡,正有絲絲縷縷的、同樣暗紅色的液體,如同滲血一般,緩緩地、持續不斷地……滲透出來!

不是水!是血!是鐵鏽水?不!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鐵鏽味,絕不是幻覺!

“啊——!”一聲極度恐懼的尖叫終於衝破了玉娟緊繃的喉嚨,淒厲地劃破了宿舍樓死寂的夜空!

“怎麼了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

“阿娟?”

寢室的門被猛地拉開,阿惠姐、阿麗、美鳳驚慌失措地衝了出來,手裡拿著手電筒。

手電光柱瞬間聚焦在水房門口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抖得如同秋風中落葉的陳玉娟身上,隨即又驚恐地掃向水槽裡那灘暗紅的粘稠液體和牆上那幾個刺目的血手印!

“我的媽呀!”美鳳捂著嘴,驚恐地後退。

阿麗也倒抽一口冷氣,手電筒差點掉在地上。

阿惠姐的臉色在昏黃燈光和手電光下變得異常難看,她死死盯著牆上的手印和水槽裡的血水,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喃喃道:“……來了……又來了……秀月……她回來了……她不甘心啊……”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進了在場每個人的心底最深處。

就在這時——

“滋啦……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毫無預兆地從308寢室的方向傳來!緊接著,那哀怨纏綿、令人心碎的閩南語歌聲,穿透了走廊的黑暗,幽幽地、清晰地飄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無人看見,每日怨嗟,花謝落土不再回……」

是那台放在玉娟枕邊的塑膠收音機!它自己,在空無一人的漆黑寢室裡,再次響起了林秀月最愛的《雨夜花》!

歌聲在死寂的宿舍樓裡迴盪,伴隨著水龍頭那粘稠的滴答聲,牆上暗紅的血手印在昏黃燈光下顯得猙獰無比。阿惠姐的喃喃自語,陳玉娟崩潰的哭泣,美鳳和阿麗驚恐的抽氣聲,交織成一曲冰冷刺骨的亡靈序曲。

那無形的、積壓了三個月的怨念與悲傷,如同實質的寒潮,在三舍這棟破舊的宿舍樓裡,轟然爆發,宣告著它的歸來。血色與銹跡,浸染了這個尋常的夜晚,也將一個塵封的慘案,重新推入了令人戰慄的漩渦中心。

第六章:枕邊兇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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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冷的、帶著黏膩觸感的金屬物體,靜靜地躺在陳玉娟的枕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燙穿了她的心臟和所有殘存的睡意。

銀色的打火機。側面模糊的船形圖案,下面磨損的「順發」字樣。邊緣縫隙裡,凝固著暗紅近黑的污漬。

正是警方苦苦追尋、李正雄組長咆哮著拍桌的關鍵證物!

玉娟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衝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像被毒蛇咬了一口,驚恐地向後縮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怎麼了,阿娟?”對面上鋪的阿麗被驚動,迷迷糊糊地問,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玉娟張著嘴,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枕邊那個不祥之物,手指顫抖著指向它,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白得像鬼。

阿麗揉著眼睛坐起身,順著玉娟顫抖的手指看去。當她的目光聚焦在那枚銀色打火機上時,睡意瞬間被驚恐驅散,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天啊!那是……”她認出來了!三個月來,這打火機的模糊照片在廠區公告欄貼過,在警察詢問時展示過,早已成了這樁懸案最詭異的象徵。

阿麗的叫聲驚醒了淺眠的阿惠姐和下鋪的美鳳。

“搞什麼……”阿惠姐不耐煩地嘟囔著拉開燈繩。

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308寢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玉娟慘白的臉和她枕邊那枚刺眼的銀色打火機上。

空氣凝固了。

美鳳嚇得用被子蒙住了頭,發出壓抑的嗚咽。

阿惠姐的臉色由不耐煩瞬間轉為鐵青,她死死盯著那打火機,嘴唇哆嗦著,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瞭然。她喃喃道:“來了……她真的找來了……把這東西……送到我們這兒了……”她的聲音飄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阿惠姐!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阿麗的聲音尖銳,帶著哭腔,“是……是那個……放過來的嗎?”她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玉娟終於找回了一絲力氣,她猛地抓起枕頭,將那枚打火機掃落在地!它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又沉悶的撞擊聲。

“我不知道!我睡著了……醒來它就在這裡!”玉娟的聲音嘶啞,帶著哭音,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那個夢境——林秀月胸口插著月琴,喉嚨被割開,血染紅了整件紅色制服,無聲地說著「幫我……」——此刻無比清晰地再次浮現,與枕邊的打火機重疊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

“撿起來!”阿惠姐突然厲聲喝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驅散了她之前的恐懼,“快!撿起來!別用手直接碰!用……用布包著!”

玉娟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照做。她顫抖著從床邊扯過一塊擦汗的舊毛巾,隔著厚厚的布,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冰冷沉重的打火機撿了起來。隔著布料,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屬的寒意和邊緣凝固污漬的粗糙感,一股混合著鐵鏽、血腥和陳舊煙油的怪異氣味隱隱鑽入鼻腔。

“阿惠姐……”玉娟捧著這個燙手山芋,無助地看向寢室的大姐頭。

阿惠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眼神變得銳利而複雜:“這東西是兇手的!是警察找破頭的證據!它出現在這裡……秀月是想告訴我們什麼……或者,是要我們做什麼。”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李伯……李伯昨晚沒了……”

這個消息如同炸雷,讓玉娟和阿麗、美鳳都驚呆了。

“李伯……死了?”阿麗的聲音帶著哭腔,“怎麼會……”

“聽說是心臟病,在家裡……但……”阿惠姐搖搖頭,眼中是深沉的恐懼,“太巧了。他剛跟警察說了‘阿海’,這東西就出現在我們寢室……”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遍玉娟全身。李伯的死,打火機的出現……這絕不是巧合!那個無助的、充滿怨恨的亡靈,正在用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將她們,將這間寢室,強行拖入這場血腥的復仇與追尋真相的漩渦中心!

“我們……我們把它交給警察吧?”美鳳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帶著哭腔小聲提議。

“當然要交!”阿惠姐斬釘截鐵,“但不是現在,也不是我們去!”她的目光掃過玉娟慘白的臉,“這東西現在是催命符!誰沾上誰倒霉!李伯就是例子!我們得等天亮,等廠裡人最多的時候,找個可靠的人,比如管理組的王大姐,讓她轉交給警察!我們就說……就說是在水房撿到的!記住,誰也不許說它是出現在我們寢室、出現在阿娟枕邊的!聽明白了嗎?!”她的語氣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玉娟、阿麗、美鳳都忙不迭地點頭,心臟狂跳。她們都明白阿惠姐的顧慮。兇手可能還在廠裡,甚至可能就在她們身邊!如果知道她們拿到了關鍵證據……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還有那無所不在、充滿怨念的……東西。

玉娟用舊毛巾將打火機緊緊包裹了幾層,小心翼翼地塞進自己藤箱的最底層,用幾件衣服死死壓住。做完這一切,她渾身虛脫,冷汗已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寢室裡再也沒人睡得著,四人擠在阿惠姐的下鋪,聽著彼此粗重或壓抑的呼吸,在昏黃的燈光下睜著眼睛,等待著窗外天亮的微光,如同等待一場未知的審判。那枚銀色的兇器,像一顆定時炸彈,藏在藤箱深處,散發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清晨的高雄市警察局三民分局,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凝重和隱隱的興奮。

法醫室的門打開,李正雄組長一臉疲憊卻難掩眼中銳利的光芒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新鮮出爐的初步報告。熬了一夜,眼裡佈滿血絲,但精神卻處於一種高度亢奮的狀態。

“頭兒,怎麼樣?”小張和幾個警員立刻圍了上來。

“李伯,死因是心臟病急性發作,誘因是過度驚嚇和情緒激動。”李正雄的聲音低沉而快速,“但鑑識科在他家客廳的地板上,發現了這個。”他揚了揚手裡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李伯家廉價水泥地板的特寫。靠近門檻的位置,清晰地印著幾個模糊的、濕漉漉的腳印!腳印不大,前端窄小,像是……女人的腳印!腳印旁邊,還有幾滴同樣濕潤的、暗紅色的斑點,如同凝固的血淚。

“這……”小張倒吸一口涼氣。

“腳印的成分還在化驗,但那紅色的斑點……”李正雄眼神銳利如刀,“初步檢測,含有大量氧化鐵成分,和三個月前林秀月案發現場荒地土壤裡的鐵銹成分高度一致!也和水房裡出現的‘血水’成分吻合!”

“是……是她?”一個年輕警員聲音發顫地問。

“閉嘴!”李正雄低吼一聲,打斷了這種不切實際的臆測,但緊鎖的眉頭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動。他將照片拍在桌上,繼續道:“重點是張順發!”

他走到案情板前,拿起紅色記號筆,在“張順發”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昨晚連夜突擊審訊!這傢伙,表面鎮定,漏洞百出!我們查了他的車,那輛深藍色的裕隆轎車,三個月前的維修記錄顯示,前保險槓和左側大燈有過嚴重損壞和更換!時間就在林秀月失蹤後第三天!他說是自己不小心撞到電線杆,但修車廠老師傅看了照片,說那種損傷更像是撞了人或者重物!”

“還有!”小張補充道,語氣激動,“我們查了他‘順發水產’的工人名冊和工資記錄!三個月前,他手下確實有個倉管叫陳文海,綽號‘阿海’!但就在林秀月失蹤後不到一週,這個阿海就突然辭職回南部老家了!我們聯繫他戶籍地派出所,那邊回覆說,根本沒見人回去!家屬也說沒聯繫!這個阿海,人間蒸發了!”

李正雄眼神冰冷:“阿海……李伯聽到的稱呼……張順發腰側那個舊疤……法醫初步判斷,是銳器刺傷,深度和形狀,和一把金屬湯匙非常吻合!時間也對得上!”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終於被一根無形的線——那枚失蹤的打火機和一個少女的冤魂——強行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清晰得令人心驚的目標:張順發!

“動機呢?”小張追問。

“哼!”李正雄冷哼一聲,“我們查了他三個月前的行蹤。7月15日晚上,他聲稱在廠裡盤點庫存。但廠裡守夜的老頭說,那天張順發確實很晚才走,但中間出去過一趟,開著車,說是去市區接個朋友!時間段……正好和林秀月遇害時間吻合!而且,他出去前,明顯喝了酒!情緒很暴躁!”

酒後駕車,荒僻小路,撞倒夜歸女工,獸性大發,殺人滅口!動機清晰得殘酷。

“那阿海呢?他為什麼殺阿海?還模仿月琴圖案?”小張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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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滅口!”李正雄斬釘截鐵,“阿海很可能知道內情!甚至可能參與了處理現場!張順發怕事情敗露,先下手為強!至於月琴圖案……”他頓了頓,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寒意,“或許是模仿,或許是……挑釁?又或者……”他沒說下去,但辦公室裡每個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李伯家那帶著鐵銹成分的腳印和血滴照片,靜靜地躺在桌上,無聲地訴說著超乎常理的恐怖。

“頭兒,那打火機……”小張問出了關鍵。

李正雄一拳砸在案情板上:“就差這最後一塊拼圖!找到那枚打火機,上面一定有張順發的指紋!或者被害人的血跡!那就是釘死他的鐵證!給我盯死張順發!搜查令申請下來沒有?他那個水產廠,還有他家,掘地三尺也要給我翻出來!”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急促響起。小張連忙接起。

“喂?……光華工業區管理處?……什麼?……找到了?!……好!好!保護好證物!我們馬上到!”小張放下電話,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聲音都變了調:“頭兒!找到了!那枚銀色打火機!在女工宿舍三舍管理室!是管理組的王大姐送來的!說是……說是今早一個女工在水房撿到的!”

“水房?!”李正雄瞳孔驟縮!又是水房!那個湧出血銹水、出現血掌印的地方!

“誰撿到的?”他厲聲問。

“王大姐說……是308室的陳玉娟!”

陳玉娟!那個新來的女工!那個住在林秀月床鋪上的女孩!李正雄腦海中瞬間閃過玉娟那張年輕卻帶著驚惶不安的臉。一股強烈的直覺衝擊著他——這絕不是巧合!這枚打火機的出現,充滿了無法解釋的、指向性的詭異!

“立刻出發!去光華工業區!”李正雄抓起外套,眼中燃燒著破案的火焰,卻也夾雜著一絲無法驅散的、對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憚。


“順發水產”加工廠內,空氣沉悶而壓抑。巨大的冰塊在水泥池中融化,散發著刺骨的寒氣。機器轟鳴,工人們穿著膠皮圍裙和雨靴,麻木地處理著冰凍的魚貨,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消毒水味。

張順發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他看著廠區門口不遠處停著的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那是警方的監控點。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感覺自己像掉進了蛛網的飛蛾,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腰側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昨晚警察連夜盤問的場景歷歷在目,那些尖銳的問題,像刀子一樣戳向他極力掩蓋的記憶深處。林秀月那張驚恐絕望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那濺在褲腳上溫熱黏膩的觸感……還有最後,他用那把月琴瘋狂刺下時,內心湧動的毀滅快感和隨之而來的巨大恐懼……這些畫面如同跗骨之蛆,這三個月來從未真正離開過他,只是在酒精和忙碌的麻痺下暫時蟄伏。

如今,它們被警察的追問徹底喚醒,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猙獰。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阿海!陳文海那個廢物!他明明處理得很乾淨!把屍體沉進了外海最深的航道,綁著石頭!怎麼會出現在西子灣?還被擺成那個鬼樣子?那個該死的月琴圖案!是誰幹的?是誰在模仿?是誰在警告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他猛地灌了一口桌上的劣質烈酒,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燒到胃裡,卻絲毫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寒意。他煩躁地摸向口袋,想抽根菸。

空的。

他這才想起,自己那個用了好幾年、印著“順發”標誌的銀色打火機,好像……很久沒見到了?具體是什麼時候丟的?是在荒地處理那賤人的時候?還是在沉阿海的時候?他完全想不起來!該死!

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讓他渾身發冷。他焦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象徵著他“事業有成”的“模範廠商”錦旗,掃過桌上堆積的訂單,最終停留在桌角一個不起眼的小相框上。裡面是一張泛黃的全家福,妻子抱著年幼的兒子,笑容溫婉。那是他曾經拼命想守護的東西,是他從一個碼頭搬運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動力。

可現在……一切都搖搖欲墜。

“老闆。”心腹阿財推門進來,臉色緊張地湊近低語,“剛收到風,警察那邊……申請搜查令了!目標就是我們廠!還有……您家!”

張順發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後的僥倖破滅了。

“怎麼辦,老闆?”阿財的聲音帶著惶恐。

張順發眼神陰鷙地閃爍了幾下,猛地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喉結劇烈滾動。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湧了上來。

“慌什麼!”他低吼一聲,聲音嘶啞,“去!把碼頭那艘備用的‘海鷗號’快艇加滿油!鑰匙給我!”那是他以前走私用的,速度快,目標小。

阿財愣了一下:“老闆,您要……”

“少廢話!快去!”張順發不耐煩地揮手,眼神凶狠,“還有,準備點現金!要快!”

看著阿財匆匆離去的背影,張順發的眼神變得瘋狂而絕望。跑!必須跑!趁著搜查令還沒下來,警察還沒動手!只要出了海……就有機會!他絕不能坐以待斃!絕不能讓那個雨夜的秘密毀了他的一切!

他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面赫然放著一把用油布包裹著的、保養得極好的點四五口徑手槍!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讓他狂跳的心臟稍微找到了一點虛妄的支撐。

他將槍塞進腰後,用外套蓋好。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全家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苦,隨即被更深的狠厲取代。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流星地衝出辦公室,將工廠的喧囂和即將到來的風暴甩在身後。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工廠後方一個堆放廢料的小門溜了出去,迅速鑽進停在陰影裡的深藍色裕隆轎車。

引擎低吼,車子像離弦之箭,衝出工業區,朝著高雄港的方向疾馳而去。他對這座城市的道路瞭如指掌,專挑僻靜的小路,繞開可能的監控點。後視鏡裡,城市的高樓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海腥味和開闊的海岸線。

逃!逃向大海!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只要上了船,他就能擺脫警察,擺脫那如影隨形的恐懼,擺脫那個雨夜裡穿著紅衣、死不瞑目的影子!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車子駛離工業區後不久,那輛停在不遠處的灰色監控車裡,小張放下望遠鏡,迅速拿起了對講機:“目標已離開工廠!方向東南,沿海岸線!重複,目標已離開工廠!”

一場追捕與逃亡的生死時速,在濱海公路上驟然展開。


光華工業區,三舍管理室。

陳玉娟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雙手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低著頭,不敢看對面坐著的李正雄組長。管理組的王大姐陪在一旁,臉色也有些緊張。

李正雄面前放著一個打開的證物袋,裡面正是那枚用舊毛巾層層包裹的銀色打火機。鑑識人員剛剛小心翼翼地提取了指紋和上面的污漬樣本。

“陳玉娟,”李正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壓迫感,“你再說一遍,這個打火機,你是在哪裡發現的?具體時間?”

玉娟的心臟怦怦直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阿惠姐的警告言猶在耳。她強迫自己抬起頭,努力讓聲音不那麼顫抖:“報告警官……是……是今天早上,大概六點半左右,我去水房洗漱的時候,在水槽……水槽的排水口旁邊地上……看到的。”她按照阿惠姐教的話,一字一句地複述。

“排水口旁邊地上?”李正雄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你確定?不是水槽裡?也不是別的地方?”

“確……確定。就在地上。”玉娟避開他的目光,手心全是汗。

“當時水房裡還有別人嗎?”

“沒……沒有。就我一個人。”

“你看到它的時候,它是乾淨的?還是濕的?”

“有點……有點濕漉漉的,沾了點水漬。”玉娟想起昨夜那粘稠的血銹水,胃裡一陣翻攪。

“為什麼會想到把它撿起來交給管理室?你認得這是什麼東西嗎?”

“我……我看到廠門口貼過尋物啟事……照片很像……而且它看起來挺值錢的……就撿了……”玉娟的聲音越來越小,這個理由聽起來蒼白無力。

李正雄沉默地看著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經驗告訴他,這個女孩在隱瞞什麼。她的恐懼太深,絕不僅僅是因為撿到一個可能是證物的打火機。她的眼神閃躲,呼吸急促,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一定知道更多!尤其是,這打火機出現在那個詭異頻發的308寢室所在樓層的水房!

就在這時,李正雄腰間的對講機突然響起,打破了管理室緊繃的氣氛。

“頭兒!目標張順發駕車朝高雄港方向逃竄!我們的人正在追!他很可能想從海上跑!”

李正雄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他顧不上再細問玉娟,抓起裝著打火機的證物袋,對王大姐快速交代:“看好她!暫時不要讓她離開!” 說完,轉身就衝出了管理室,一邊跑一邊對著對講機吼:“各單位注意!目標逃往高雄港!封鎖附近碼頭!絕不能讓他上船!”

管理室的門“砰”地關上,留下臉色煞白的陳玉娟和驚魂未定的王大姐。

玉娟癱軟在椅子上,渾身脫力。她聽到了對講機裡的聲音。張順發要跑!那個兇手要跑了!那秀月……秀月的仇怎麼辦?那個絕望的、流著血淚的亡靈……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一種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她不能就這樣等著!那個打火機是她發現的(雖然隱瞞了地點),是她親手交給警察的!她感覺自己和那個慘死的女孩之間,有了一種無法割斷的聯繫。那個夢境裡,秀月無聲的哀求「幫我……」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中迴響。

“王……王大姐,”玉娟突然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我……我身體不舒服,想回寢室躺一下……可以嗎?”

王大姐看著她慘白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去吧,別亂跑。等李警官回來可能還要問話。”

玉娟點點頭,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管理室。她沒有回308寢室,而是腳步一轉,走向了走廊盡頭——那個昨夜湧出血銹水、印著血掌印、也是她“撿”到打火機的水房。

水房裡空無一人,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迴盪。昨夜牆上的血手印已經被驚恐的工人們擦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些難以清除的淡淡紅褐色痕跡,如同醜陋的疤痕。水槽也清洗過,但排水口邊緣的鑄鐵縫隙裡,依然殘留著一絲絲暗紅的銹跡。

玉娟走到那個昨夜滲出“血水”的水龍頭前。就是這個位置。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那粗糙、佈滿陳年水垢和暗紅銹跡的水龍頭閥門。

冰冷。堅硬。

沒有任何的異常。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昨夜那恐怖的一幕:粘稠的暗紅液體從閥門縫隙滲出,滴落,嗒……嗒……嗒……空氣中濃烈的鐵鏽血腥味……

“秀月……”她低聲地、近乎耳語般地呼喚,聲音帶著顫抖和懇求,“你在嗎?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幫你?張順發……他要跑了……”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水龍頭單調的滴水聲。

滴答……滴答……

玉娟的心沉了下去。難道……只是自己的幻覺?難道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她失望地睜開眼睛,準備離開時——

滴答……滴答……

水龍頭滴水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清水滴落的清脆,而是變得……沉重!粘稠!如同昨夜那噩夢般的聲響!

嗒……嗒……嗒……

玉娟的呼吸驟然停止!她驚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水龍頭!

只見鑄鐵閥門那佈滿銹跡的螺紋縫隙裡,一絲絲暗紅色的、極其粘稠的液體,如同甦醒的毒蛇,緩緩地、頑強地……滲透了出來!匯聚成珠,然後——

嗒!

一滴暗紅得發黑、如同濃稠血液的液體,沉重地滴落在下方水槽的白色瓷面上,濺開一小朵詭異而刺目的花!

緊接著,是第二滴!

嗒!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強烈鐵鏽味和陳舊血腥氣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水房!

玉娟捂住了嘴,胃裡翻江倒海,驚恐讓她幾乎無法站立。她看到,那暗紅的液體滲出的速度在加快!越來越多的銹紅色液體從閥門縫隙湧出,順著冰冷的水槽壁流淌下來!很快,水槽底部積起了一小灘暗紅色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積液!

“秀月!”玉娟顫抖著聲音喊了出來,“是他!是張順發對不對!他要去碼頭!他要從海上跑!是不是?!”

水槽裡,那暗紅色的銹水猛地翻湧了一下,如同沸騰的血漿!一個小小的漩渦在水槽底部那灘血銹水中形成,水面劇烈波動,暗紅的水花濺起,甚至濺到了玉娟的手背上!冰冷!黏膩!帶著強烈的鐵鏽腥氣!

玉娟像是被燙到,猛地縮回手,卻清晰地感受到那液體傳遞來的、一種無邊無際的悲憤、痛苦和……急迫!

她明白了!這是回應!是警告!是那個無法瞑目的亡靈,在用這種超越常理的方式,向她傳遞著兇手即將逃脫的訊息和滔天的怨怒!

張順發,正在逃往碼頭!他就要上船了!

一股巨大的勇氣,混合著對那個慘死女孩的深切同情和對兇手的強烈憤怒,瞬間壓倒了恐懼!玉娟轉身,不顧一切地衝出水房,衝下樓梯,衝向管理室!她必須告訴警察!現在!馬上!絕不能讓那個畜生跑了!

“王大姐!電話!快打電話給李警官!”玉娟撞開管理室的門,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奔跑而尖銳嘶啞,臉上毫無血色,眼神卻亮得驚人,“張順發!他在碼頭!他要跑!快!快通知李警官去攔住他!快啊!”

王大姐被她這副模樣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抓起電話。

玉娟靠在門框上,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她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一滴已經開始凝固、散發著濃重鐵鏽味的暗紅色污漬。那不是幻覺。秀月……還在。她的怨恨,如同這無處不在的鐵銹,早已深深滲透進這片土地,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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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港,第三號廢棄小碼頭。風越來越大,帶著鹹腥的海水氣息,捲起陣陣白沫拍打著鏽跡斑斑的混凝土堤岸。天空陰沉得如同鉛塊,烏雲低垂,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

一艘約十米長、船體漆成藍白色、寫著“海鷗號”的小型快艇,靜靜地停靠在簡陋的棧橋邊,隨著海浪輕輕起伏。引擎已經啟動,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排氣管噴出縷縷青煙。

張順發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焦躁地在狹小的駕駛艙內踱步,不時探頭向外張望。阿財還沒來!說好送錢和最後補給過來的!該死的,警察隨時會到!

汗水混合著油膩,從他額頭不斷滾落。腰側的舊傷在引擎的震動下,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讓他更加煩躁不安。他摸向腰後,冰冷堅硬的槍柄給了他一絲虛妄的安全感。他死死盯著通往碼頭的唯一那條破舊小路,心臟因為緊張和憤怒而狂跳不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三個月前那個雨夜……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為什麼要下車?為什麼控制不住那股邪火?那個該死的鄉下丫頭!還有那把該死的湯匙!該死的月琴!該死的阿海!該死的打火機!該死的一切!

他猛地灌了一口隨身帶著的烈酒,試圖壓下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懼和悔恨。酒液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寒意。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從昨晚開始,這種感覺就揮之不去。尤其是在這空曠、陰沉、只有海浪聲的廢棄碼頭。

他猛地回頭!

駕駛艙裡只有他一個人。儀表盤閃爍著幽幽的綠光。艙外,海浪拍打堤岸,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錯覺嗎?

他鬆了口氣,轉回頭。就在目光離開後視鏡的瞬間——

鏡子裡!駕駛艙狹窄的門框陰影處,似乎……有半個模糊的、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張順發的血液瞬間衝向頭頂,又瞬間凍結!他猛地再次回頭!

什麼都沒有!艙門緊閉著。

“誰?!誰在那?!”他嘶啞地低吼,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他拔出了腰後的槍,冰冷的金屬觸感卻無法給他帶來絲毫暖意。

是風?是光影的錯覺?還是……

他不敢想下去。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感覺腰側的傷口痛得更厲害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鑽動。他煩躁地隔著衣服抓撓著。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媽的!”張順發臉色劇變,再也顧不上等阿財了!警察來了!他必須立刻走!

他衝到駕駛位,一把推滿油門!“海鷗號”的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船身劇烈震動,尾部翻湧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快艇像離弦之箭,猛地掙脫了棧橋的纜繩,衝向灰濛濛的、波濤漸起的海面!

碼頭上,幾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轎車呼嘯而至,急剎停下。李正雄第一個跳下車,看著已經衝出幾十米遠的快艇,狠狠一拳砸在車頂上!

“媽的!還是慢了一步!叫水警!快!”

“海鷗號”上,張順發看著後方碼頭上變得渺小的警車和人影,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猙獰笑容。他贏了!他逃出來了!大海是他的天下!

他操縱著舵輪,朝著外海的方向疾馳。船頭劈開翻湧的灰色海浪,濺起冰冷的水花。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多久。

引擎的聲音……似乎有點不對勁?

轟鳴聲中,夾雜著一絲細微的、極不和諧的……金屬摩擦聲?嘎吱……嘎吱……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運轉。

緊接著,儀表盤上,水溫指示燈毫無徵兆地亮起了刺眼的紅光!發出急促的滴滴報警聲!

“怎麼回事?!”張順發臉色一變,低頭查看。不可能!他上船前才加滿了冷卻水!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引擎的冷卻水進口閥門(通常位於引擎艙附近)。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個銅製閥門時——

閥門的螺絲縫隙裡,一股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液體,猛地噴濺出來!正好噴在他的手背上!

冰冷!黏膩!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鐵鏽血腥味!

“啊!”張順發驚叫一聲,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縮回手!他驚恐地看著手背上那灘迅速蔓延開的、如同鮮血般的暗紅銹水,又猛地抬頭看向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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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銅製的閥門,如同被無形的力量腐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體暗紅!無數細密的暗紅色液體,如同無數條蠕動的紅色蚯蚓,從閥門的每一個縫隙、每一個螺紋孔洞裡瘋狂地滲透、湧出!汩汩流淌,瞬間染紅了閥門周圍的引擎部件!

不僅僅是閥門!他驚駭欲絕地發現,駕駛艙的地板縫隙裡,也開始滲出同樣暗紅粘稠的液體!控制台的儀表盤邊緣,金屬接縫處,也開始有紅色的銹水滲出!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整個駕駛艙,彷彿變成了一個正在滲血的巨大傷口!濃烈刺鼻的鐵鏽血腥味瞬間充斥了狹小的空間,令人作嘔!

“不!不可能!!”張順發發出絕望的嘶吼,瘋狂地拍打著儀表盤,試圖關掉那刺耳的警報聲。水溫指針已經飆升到紅色區域的頂端!

引擎的轟鳴聲變得更加怪異,夾雜著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和沉悶的爆震聲!濃濃的黑煙從排氣管噴湧而出!

“噗——嗤——!”

一聲巨大的、如同垂死野獸般的悶響從引擎艙傳來!緊接著,高速旋轉的螺旋槳發出一連串恐怖的斷裂聲!

“海鷗號”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速度驟降!船頭猛地向下一沉!

引擎……爆缸了!徹底報廢!

失去動力的快艇,像一片無助的樹葉,在越來越洶湧的灰色海浪中劇烈地顛簸、打轉!

“不——!!”張順發絕望的咆哮被巨大的海浪聲吞沒。他死死抓住舵輪,試圖穩住船身,但無濟於事。一個巨大的浪頭從側面狠狠拍來!

“轟——!”

船體被巨浪掀得嚴重傾斜!冰冷腥鹹的海水瞬間灌入駕駛艙!

張順發被巨大的衝力甩飛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艙壁上!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灌入的海水沖得東倒西歪。他嗆了幾口苦澀的海水,驚恐萬狀地想要抓住什麼。

就在這時,他透過被海水模糊的舷窗,看到了一個讓他肝膽俱裂的景象!

在快艇前方洶湧翻滾的、灰黑色的海浪之中,隱隱約約,浮現出一道朦朧的白色影子!

那白影非常淡薄,彷彿是水汽凝聚而成,又像是破碎的月光。它沒有清晰的形狀,卻凝聚成一個纖細的人形輪廓,靜靜地懸浮在波濤之上,面朝著他。一股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怨念,如同實質的寒潮,穿透了船艙,瞬間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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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紅衣女孩!林秀月!她來了!她就在那裡!就在這片吞噬一切的大海上!

“滾開!滾開啊!賤人!!”張順發徹底崩潰了,他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舷窗外那朦朧的白影瘋狂扣動扳機!

砰!砰!砰!

槍聲在海浪的咆哮中顯得如此微弱而可笑。子彈射入翻湧的海水,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那白色的影子,在灰黑色的浪濤間若隱若現,非但沒有消失,反而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他甚至彷彿看到,那模糊的頭部輪廓上,有兩道暗紅色的痕跡緩緩滑落……

那是……血淚?!

無邊的恐懼徹底吞噬了張順發!他像瘋了一樣丟掉打空的手槍,手腳並用地爬向駕駛艙的後門,想要逃離這個如同鐵棺材般的船艙!

他拉開艙門,跌跌撞撞地衝到狹窄的後甲板上。狂風夾雜著冰冷的海水,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臉上身上。失去動力的“海鷗號”在波峰浪谷間劇烈起伏,隨時可能傾覆。

就在他驚惶四顧,尋找著一絲渺茫生機時,他的目光猛地凝固在甲板角落——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把沾滿暗紅色污漬、琴頸扭曲變形的……月琴!

正是三個月前那個雨夜,他親手用來殘忍刺殺林秀月的那把月琴!它怎麼會在這裡?!它明明應該和那具屍體一起,被遺棄在荒草叢生的罪惡之地!

極度的驚駭讓他渾身僵硬!一股冰冷的氣息從他身後悄然逼近!

張順發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濕透的、破爛紅色工廠制服的身影,就站在他身後咫尺之處!

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浮腫的臉上,雙眼是兩個空洞的黑窟窿,正汩汩地流淌著暗紅的血淚!她的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皮肉外翻!最恐怖的是她的胸口——那把扭曲的月琴琴頸,正深深地、直直地插在她的心臟位置!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不斷地從傷口和琴頸周圍湧出,染紅了整件紅衣,又滴滴答答地落在潮濕的甲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

那聲音,和昨夜水房裡的滴水聲,一模一樣!

林秀月那張破碎的臉,正對著他,黑洞洞的眼眶裡,是無盡的怨毒和詛咒!

“啊——!!!鬼!鬼啊——!!!”張順發發出了此生最淒厲、最絕望的慘嚎!他魂飛魄散,踉蹌著向後退去!

腳下猛地一滑!

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後栽倒!後腦勺狠狠撞在堅硬冰冷的船舷欄杆上!

“咔嚓!”一聲清晰的骨裂聲!

劇痛和黑暗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識。他的身體像一袋破爛的垃圾,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滿是血銹水漬的甲板上。鮮紅的血液混合著海水,從他破裂的後腦汩汩湧出,迅速在他身下暈開,與甲板上那來自亡靈的暗紅銹水漸漸融為一體。

失去控制的“海鷗號”,在風暴前夕愈發狂暴的海浪中,劇烈地旋轉、傾斜。一個巨大的浪頭如同山巒般壓下!

轟——!

藍白色的船體被無情地拍入翻滾的灰色深淵,濺起沖天的白色浪花,隨即被後續的巨浪徹底吞沒。幾塊破碎的木板和油污在海面上漂浮了片刻,也很快消失不見。

海天之間,只剩下狂風的怒號,海浪的咆哮,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濃重得化不開的鐵銹與血腥的氣息。

遠處,姍姍來遲的水警船隻閃爍著警燈,在洶湧的海面上徒勞地搜尋著,如同尋找一粒被大海吞噬的沙礫。


一週後。光華工業區三舍308寢室。

窗外的陽光很好,驅散了連日的陰霾,透過蒙塵的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塊。空氣中那股無所不在的鐵鏹味似乎淡了許多,寢室裡也難得有了幾分暖意。

陳玉娟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藤箱。她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阿惠姐、阿麗和美鳳站在一旁,神情複雜。她們都知道,玉娟要走了。經歷了這噩夢般的一切,沒有人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睡在那張靠窗的下鋪。

“阿娟……真的決定回去了?”阿惠姐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歉意和不捨。她知道,是這個新來的女孩,承受了最多。

玉娟點點頭,拉上藤箱的拉鍊,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種經歷過巨大驚嚇後的疲憊和平靜:“嗯,阿媽不放心。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張空蕩蕩的床鋪,“這裡……不屬於我了。”也該讓秀月……安息了。

她沒有說出後半句。但大家都明白。自從張順發連人帶船消失在風暴中的消息傳來後,宿舍裡再也沒有出現過血水,沒有血掌印,那台小收音機也恢復了正常,再也沒有自動播放過《雨夜花》。那個充滿怨恨的亡靈,似乎終於隨著仇人的毀滅而消散了。

“也好……回去也好……”阿麗低聲說,遞給玉娟一個小布包,“這是我和阿惠姐、美鳳湊的一點車錢,你拿著。”

玉娟沒有推辭,默默地接過,低聲道謝。

臨走前,玉娟去了趟管理室。王大姐遞給她一個用舊報紙包裹著的長條形物件。

“李警官讓我轉交給你的。”王大姐低聲說,眼神裡帶著一絲同情,“他說……案子算是結了。這東西……是證物,但也沒用了。你看著處理吧。”

玉娟接過包裹。隔著報紙,她摸到了熟悉的形狀——細長的琴身,彎曲的琴頸。是那把扭曲的、沾滿了血與恨的月琴。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緊緊抱住了它。這把琴,承載了秀月短暫生命裡對故鄉的思念,也見證了她生命最後時刻的殘忍與痛苦,最終,它又成了亡靈復仇的象徵。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她抱著被報紙包裹的月琴,拖著藤箱,獨自一人走出了三舍的大門。陽光有些刺眼。她沒有回頭看那棟陰森破舊的宿舍樓。

她沒有直接去車站,而是走向了工業區外圍,走向那片三個月前吞噬了林秀月生命的荒地和廢棄魚塭。

荒地依舊荒蕪,雜草叢生。經過警方多次搜查和雨水的沖刷,早已看不出當初的痕跡。只有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氣息。

玉娟走到那處靠近廢棄魚塭的荒地邊緣。這裡的蘆葦很高,隨風搖曳。她記得,李伯就是在這裡目睹了那場慘劇。

她蹲下身,將懷裡包裹著月琴的舊報紙一層層打開。扭曲變形的琴身暴露在陽光下,廉價的蟒皮早已破損不堪,暗紅色的污漬深深浸入了木頭的紋理,凝固在彎曲的琴頸和斷裂的琴弦上,散發著陳舊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玉娟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冰冷的、沾著血銹的琴身。她彷彿能感受到那無盡的痛苦和最終得以昭雪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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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月……”她低聲呼喚,聲音飄散在風裡,“安息吧。害你的人……已經得到報應了。”

她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將這把承載了太多罪惡與悲傷的月琴,遠遠地拋向了廢棄魚塭那渾濁的、深不見底的水中央。

撲通!

月琴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迅速地下沉,消失不見。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隨即歸於平靜。渾濁的水面下,似乎有什麼暗紅色的東西暈染開了一瞬,又很快被深色的淤泥吞噬。

玉娟靜靜地站在魚塭邊,看著恢復平靜的水面。風吹過高高的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嘆息,又像是告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那無所不在的鐵鏽味,似乎真的淡去了。陽光曬在臉上,帶來久違的暖意。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青春也埋葬了罪惡的渾濁水面,轉身,拖著藤箱,步履堅定地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後,是港都高雄龐大的工業區輪廓,鋼鐵的骨架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而在那片荒蕪之地深處,最後一縷無形的怨念,也隨著沉入淤泥的血銹月琴,歸於沉寂。

血色銹跡,終被時光與水流沖刷掩埋。唯餘一聲嘆息,消散在1977年高雄的風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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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暗房 Crime Dark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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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me Darkroom》是張介安的小說解剖室 在這裡,台灣歷史不是教科書,而是層層剝離的傷口與未解的案發現場。 每一則改編小說都是從報導縫隙中滲出的暗影,在解剖台與放大鏡下逐步顯影。 你可能會懷疑這些故事是真的——那正是恐怖的開始。 如果你喜歡帶著歷史餘溫的懸疑感、帶著冷光的小說筆觸, 歡迎進入暗房,打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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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女人,古箏彈得非常好,三天兩頭每每從印刷廠下班後就回家換衣服,換上一襲古典罩衫到醫院做音樂志工。女人說,她的手原本是拿筆和彈琴,沒想到最後卻是在印刷廠做粗工養家,十隻手指關節都做到變形了。 女人雖已年過半百,但是清麗的臉龐依舊看得出年輕時的風采。有一天,女人在醫院大廳彈奏古箏,陪病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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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女人,古箏彈得非常好,三天兩頭每每從印刷廠下班後就回家換衣服,換上一襲古典罩衫到醫院做音樂志工。女人說,她的手原本是拿筆和彈琴,沒想到最後卻是在印刷廠做粗工養家,十隻手指關節都做到變形了。 女人雖已年過半百,但是清麗的臉龐依舊看得出年輕時的風采。有一天,女人在醫院大廳彈奏古箏,陪病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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