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睡覺
一股深沉的疲憊席捲而來，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個地方徹底躺平。
我快步穿過校園，奔向女生宿舍。感應門禁、爬上三樓、左轉廊盡頭，推開那扇標著「312」的陳舊木門。
迷墟場的體驗向來不同於虛無的夢境。它是「真實的另一層現實」：空氣的溫度、走廊的燈光、指尖觸碰木門的粗糙感，全都清晰具體。這裡沒有夢的模糊與支離破碎，而是一種扎實的「在場感」。它更像一個龐大無比的檔案總庫，儲存著現實世界所有可能的時間線備份。
但眼前的一幕，卻讓我腦中一片空白。
床上居然躺滿了人。
不，準確地說，每一張上下舖都擠滿了人。或許「擠」不足以形容，那些身影更像一批待運的貨物，被整整齊齊地「疊」在床上。
這不是我的寢室嗎？
我困惑地帶上門，深吸一口氣，再次推開。門內的景象依然，但那些堆疊著的人影卻齊刷刷地轉過頭，用一種混合著詫異與不耐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我從中辨認出幾張過於熟悉的臉，心臟猛然一揪。
那全都是我。從稚氣的童年到風霜的中年，不同時期的我。角落甚至還有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婦，難道……那是我終將迎來的模樣？
「抱歉、抱歉……走錯了。」我尷尬地連聲道歉，近乎落荒而逃地帶上了門。
……就算再怎麼路痴，也不至於連自己的寢室都會搞錯吧？
我退回樓梯口，仔細對照布告欄上的方位圖。圖示明確標示著「左轉」。難道是圖標錯了？還是我真的左右不分？
無奈之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轉身走向右邊走廊的盡頭。打開門，竟然是倉庫。四周堆滿紙箱，正中央突兀地擺著一張大尺寸單人床，床單、枕頭與薄被整齊，罩著淺灰色。疲憊感淹沒了我的思考能力，只隨手拍了拍床單，確認沒有太多灰塵，便一頭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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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漸漸模糊，我彷彿騎上了一輛機車，行駛在田間小路上。道路兩旁是無邊無際的金黃稻穗，在風中搖曳。我不知道要去哪裡，索性停在路邊。
「怎麼停下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後方響起。我轉頭一看，市長那張標誌性的臉孔映入眼簾，讓我一時無法反應。
「不然要去哪？」我壓下心中的怪異感，反問。
「哎呀！你看看……這片黃金田！黃金就是錢啊！」他用那招牌的誇張手勢一揮，無比亢奮：「我斷定，這底下絕對有石油！」
「石……石油？」我嘴角抽了一下，雖然想笑，仍努力維持著基本的禮貌。
這片稻田，不過是我兒時舊家附近的海埔新生地，靠海的地方哪來的石油？
我立刻意識到，這是夢。但問題是，我不是已經在迷墟場的宿舍裡「睡著」了嗎？怎麼還能在「裡面」再做一個夢？這就像檔案系統裡層層嵌套的資料夾，荒謬得毫無道理。大概是睡前看了太多政治吐槽影片，導致潛意識數據庫錯亂了吧。
理論上，若在迷墟場睡著，醒來的機率極高。
不知不覺，市長的機車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面孔模糊的幕僚，以及扛著攝影機的記者。他們紛紛捲起褲管，踩進田裡。市長意氣風發地捧起一掌泥水，對著鏡頭驕傲地展示：「各位看看！這種黑褐色又帶著螢光的，就是頂級原油！我們D區，發大財啦！」
幕僚們也爭相捧起黑泥，那泥土在他們手中卻迅速化為各種發電設施的微縮模型：火力、風力、核能……但這些模型在成形的瞬間便開始鏽蝕、崩毀，背景中甚至閃現著民眾激烈抗爭的無聲畫面。
我懶得理會，悄悄騎車離開，依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本以為這是舊家附近，但路線和記憶中的不太一樣，心想至少應該先騎到省道。這條彎彎繞繞的田間小路沒見到其他人，讓我感到有些不安。
又往前騎了一段，前方竟被一場極其鋪張的流水席完全擋住了去路。裡面有老有少，喧鬧嘈雜，見到我便熱情地招呼入座。
當我走近，一股寒意卻從背脊竄了上來。在座的，竟然全都是早已離世的親族長輩。
我怯怯地坐下，問:「怎麼……在這裡辦桌？」
一位長者笑吟吟地遞來碗筷：「今天是宗親會啊。那邊還替你們留了位子，來了正好，快一起吃吧。」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張空桌上，果然擺著我、我媽和老弟的名字。我心底一沉，奇怪，那過世多年的父親，又在哪一桌呢？
長者不斷催促我快動筷。就在我準備將食物送入口中的瞬間，臉上突然被狠狠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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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醒。
原來我還在倉庫。
不知何時，身上多了一條薄被。那股深沉的疲憊卻絲毫未減，反而凝固成了全身的僵硬。我按了按發疼的脖頸，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嗡嗡聲，高聳的紙箱在陰影中靜默地矗立著。這份無比清晰的實感，是迷墟場沒錯，我還沒真正醒來。
這時，身邊的床鋪動了一下。
一個女人緩緩坐起身，揉著惺忪的睡眼。她似乎察覺到我的動靜，微微睜開眼，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睡到我的床了。」
「抱歉，我走錯了。」我觸電般地跳下床，也顧不上她是否接受我的道歉，快步走出了房門。
映入眼簾的，依然是女宿那條再熟悉不過的長廊。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向中廊的樓梯，腦中還在混亂地思索著自己的寢室到底在哪……
一陣刺耳的鬧鐘聲劃破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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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依舊感到那股彷彿永遠無法擺脫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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