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越野車疾馳在空曠的道路上,車內只剩下引擎的低鳴與輪胎壓過柏油的細碎聲。儀表板的冷光映在楚婉汝的側臉,讓她的神情看起來格外專注。
我靠在座椅上,呼吸漸漸平穩,但眼神依舊警惕,餘光不時掃向後視鏡。「放心,沒人跟上來。」她率先開口,語氣平靜。
「你就這麼確定?」我沒有看她,而是冷冷地反駁道。
「你在懷疑我?」她語氣肯定。我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後淡淡地「嗯」了一聲,等著她的解釋。
「我剛才不是都解釋過了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委屈。
我無動於衷,絲毫不受影響的繼續質疑:「你說的是,可……也可能是你的謊言不是嗎?」
「既然這樣,那你又為什麼敢上我的車?」她一臉不忿道:「我以為這是因為你信任我。」
我不置可否的回答:「那是因為我有把握拿下你。」
嘰──!突如其來的慣性加上尖銳的摩擦聲,好一會兒後,車子才急煞住。
喀擦一聲,楚婉汝一臉氣憤的摘了安全帶,然後昂起腦袋挺著胸,對著我怒喝道:「好啊,來啊,看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隨你的便。」無聲的眼淚不斷的往下流淌,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剩引擎聲在夜裡迴盪。
我看著她,沒有任何動作,但也沒有開口。車內的空氣像被凝固了一樣,只有引擎的低鳴在提醒我們,時間還在往前走。
楚婉汝的肩膀微微顫抖,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卻倔強地抬著頭,不肯低下視線。那雙眼裡有憤怒、有委屈,也有一絲我看不透的東西——像是在質問我,又像是在等我給出一個答案。
等了許久,卻只能聽見待機的引擎聲,還有楚婉汝那略顯粗重的呼吸。
或許是一直等不到我的回應,也可能是急著想知道答案,她這才動了起來。
「你覺得我會害你?」她的聲音沙啞,卻壓得很低,像是怕自己一旦提高音量,就會徹底崩潰。
我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我覺得……不能排除有這種可能。」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割斷了她最後一絲想要辯解的衝動。她緩緩低下頭,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好。」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情緒壓回去,然後抬起頭直視我。
「既然你不信我,那我就把話說清楚。你要聽,就聽;不聽,我現在就停車讓你下去。」
聞言,我抬了抬眼,身體卻沒有動作,算是默許了。
她的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帶著力道:「下午我接到線人回報,監控名單裡的幾個目標突然同時消失。我調了自己布下的監控點,還有街頭的公共攝影機。」
我點點頭,接著道:「這我知道了,你剛剛有說過,所以,你找到了我?」
「不。」她搖著頭解釋:「你的行蹤哪有那麼好追蹤,我找的是消失的那些人。」
「喔?」我來了興趣,抬手示意她繼續。
「當我知道有一批人從我們的監視網裡消失的時候,首先就是要猜出對方的目的或是當前的方向。」
我點點頭,有些讚賞的看向楚婉汝,這個判斷很正確,是我也會這麼想,可重點就在這裡,知道方向是不錯,可方法呢?她要怎麼追蹤?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回想當時的情況:「那些人一消失,我就知道不對勁。他們平時的活動範圍和時間我都記得很清楚,突然同時脫離監控,這絕不是巧合。」
「這倒是……」我認同的附和道:「所以你找了他們最近的行動軌跡做對照?」
「對!」她大方的點頭承認。
「行,然後呢?」我催促著往下說。
點了點頭,她這才繼續解釋:「我先是從線人那邊拿到一份臨時更新的監控截圖,將那幾個我們盯了很久的人的行動範圍都抓出來個別分析。」
我突然反應到不對:「這裡面有問題!」
「什麼問題?」她下意識反問。
我馬上回答:「我今天出來是臨時起意的。」
「所以呢?」她不以為意道:「你是不是臨時起意重要嗎?只要盯緊你就可以了不是嗎?」
「這……」我愣了一下。
說的有些道理,可又有哪裡不對勁。如果盯緊我,那也會在我方安排的監視網中露出端倪的吧?並且,他們又是怎麼判斷出我的身分的?
就算他們知道我是從阿虎哥那邊的據點出來的,但我這個人又為什麼會被鎖定?
突然,內鬼二字再次閃過我的腦海。小馬不是唯一一個內鬼,我們的人手中還有對方潛藏的後手,這個猜測馬上占據我的大腦。
而這時,楚婉汝的聲音再次傳來:「你忘了你前兩天才頻繁搞出大動作了?往這上面想想就簡單得多。」
由於剛才的猜測讓我一時恍神,經由楚婉汝的提示後,我這才又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她的身上。
「那些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從各自的活動範圍消失。」楚婉汝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像是在還原當時的節奏:「這種同步消失的情況,通常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有人提前通知他們,要麼是他們在等同一個信號行動。」
她說,自己立刻調出了布在幾個關鍵路口的暗哨監控,並把畫面和公共攝影機的資料疊合比對。
「我先鎖定了他們可能的撤離方向,結果在第三個路口,畫面裡閃過一輛計程車——車牌號碼不在常規營運名單裡,而且駕駛的行車習慣很特別,會刻意避開主幹道,連紅綠燈的等候時間都壓到最低。」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肯定:「那不是普通乘客能安排的路線,除非車上的人有意識地在反跟蹤。」
為了驗證,她又調了後續兩個路口的畫面,發現那輛計程車的行進軌跡像是在畫一條不規則的折線——既不直奔目的地,也不隨意繞路,而是精準地避開了所有監控死角之外的開闊地帶。
「這種走法,我只在受過專業反偵察訓練的人身上見過。」她側頭看了我一眼,「現在,能在市區裡搞這種事情的也沒幾個人選,所以我才敢斷定,那台車上的就是你。」
她頓了頓,眼神微微閃爍:「也是因此,我一路壓著速度,等他們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時,才繞進倉庫區外圍。你在裡面的動靜那麼大,我在外面聽得一清二楚。」
我盯著她的臉,試圖從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找出破綻,但她的眼神很穩,沒有閃避。
「不過——」她的聲音忽然壓低,「這次行動的情報來源,很可能是從我們這邊流出去的。能精確掌握你行蹤的人,不多。」
我眉頭一皺:「你懷疑誰?」
「我有幾個名字,但現在不能確定。」她搖了搖頭:「里卡諾的傭兵團不會就此收手。」
楚婉汝邊說邊豎起手指:「第一波打擊酒店、賭場,是切斷資金和情報網;第二波直接衝著你來,是斬首行動。接下來,他們很可能會清理外圍——你的盟友、線人、資源點,一個個拔掉,讓你徹底孤立。」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道路的顛簸在提醒我,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場風暴的前奏。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心底那根繃緊的弦又一次被拉直——這場遊戲,還遠沒到落幕的時候。
楚婉汝沒有再說話,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節在冷光下泛著微白。
車內的空氣沉得像壓了一層鉛,只有引擎的低鳴和輪胎壓過路面的顫動聲,像一種無形的倒數。我靠在座椅上,視線依舊停留在窗外的黑暗。
街燈一盞盞從視野邊緣掠過,光影在車廂內閃爍,像是有人在用手電筒掃描我們的臉。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什麼怎麼辦?」瞥了眼後照鏡,我沒有轉頭,語氣依舊冷淡。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她的眼神透過後照鏡與我短暫交會:「如果我的推測沒錯,接下來他們會一個個拔掉你身邊的支點。你要是還想撐下去,就得先決定誰該先保護,誰可以暫時放手。」
我沒有立刻回答,腦中卻已經開始盤點——阿虎哥?娃娃姐那邊?楚婉汝或是齊邵奇?幾個還在暗線上的線人,以及那幾個不算親近但手裡握著關鍵資源的「背叛者」。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張網,失去任何一張,都會讓整個局面出現裂縫。
「你覺得我該先動哪一個?」我反問。
楚婉汝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措辭:「如果是我,我會先保住能替你收集情報的人。錢可以再賺,地盤可以再搶,但一旦你失明,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的話很直接,也很現實,同時也隱含了些許私心。
她聽出了我的試探?所以故意這樣回答……感覺不像,更多的應該是發自肺腑。
我微微眯起眼,腦中浮現出幾個可能的行動方案——但每一條路都伴隨著風險。
「還有一件事。」楚婉汝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我懷疑他們已經在試探你的反應速度。」
「喔?」我挑了挑眉:「怎麼說?」
「今晚的追擊,不像是單純的斬首行動。」她的手指輕敲方向盤,節奏穩定:「他們有好幾次機會可以直接收掉你,但每一次都留了餘地。」頓了頓,她繼續解釋:「這幾次的攪局都像是在逼迫你暴露底線與手段,像是在觀察你會怎麼脫身,會不會呼叫支援,會不會暴露其他人。」
我心中一沉。這種試探意味著什麼,我再清楚不過——對方還在佈局,今晚只是開胃菜。
「所以,你這段時間最好還是別回去了。」她補了一句:「那裡很可能已經被盯上了。」
我沒有否認,因為這個可能性我早就想到,畢竟對方都放了幾個內鬼了,還能說什麼。
車子轉入一條偏僻的高架,四周的燈光稀疏,只有遠處的城市輪廓在夜色中閃爍。楚婉汝的手忽然離開方向盤,伸到中控台下方,按下了一個不起眼的按鈕。
「這是什麼?」我側頭看她。
「干擾器。」她淡淡地說,「可以屏蔽短距離內的定位信號,至少能讓我們在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消失。」
我挑了挑眉,沒想到她連這種東西都有準備。
「你打算帶我去哪?」
「臨時安全屋。」她的語氣很平靜:「不在我的名下,也不在你安排的勢力範圍內,沒有人會想到你會去那裡。」
我沒有再追問,因為此刻的確需要一個能暫時喘口氣的地方。
高架出口處,楚婉汝忽然減速,眼神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後方。
「有人跟著?」我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
「不確定。」她的聲音很輕,可視線一直在往後瞟:「但有輛車從我們上高架開始就一直保持距離。」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果然在遠處的車流中,有一對車燈穩穩地掛在我們後方,不遠不近。
「換線,測試一下。」我低聲說。
楚婉汝點頭,連續變換了兩次車道,甚至故意插進一輛貨車後方。那對車燈也跟著移動,距離依舊不變。
「確定了。」我肯定地說。
「那就甩掉他們。」楚婉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油門猛踩下去,越野車的引擎怒吼著衝向前方的匝道。
後方的車立刻加速追來。
「前面兩百米有個施工路段,右側有臨時便道。」我迅速回憶地圖,開始指路:「衝進去,他們的車身太低,過不去。」
楚婉汝沒有猶豫,方向盤猛地一打,越野車擦著護欄衝進便道,輪胎壓過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音。
後方的車果然被迫減速,試圖尋找其他路線。
「還沒完。」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們可能會從前方包抄。」
「那就再換條路。」楚婉汝一邊說,一邊將車駛入一條幾乎沒有照明的側道。
這條路狹窄曲折,兩側是廢棄的倉庫和雜草叢生的空地。越野車的燈光在牆面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視。
「這地方……」我皺了皺眉:「不會是你說的安全屋吧?」
「不是。」她搖頭:「這是繞路,順便看看他們有沒有其他人埋伏。」
話音剛落,前方的陰影中閃過一道反光——是槍口的金屬光澤。
「低頭!」我一把按下她的腦袋,幾乎同時,子彈擊碎了擋風玻璃的一角,玻璃渣四濺。
楚婉汝猛打方向盤,車身擦著牆壁急轉,避開了正面的火力。
「兩點鐘方向有兩個,四點鐘方向至少一個。」我迅速判斷位置:「他們在逼我們停車。」
「那就不停了。」楚婉汝咬緊牙關,油門踩到底,越野車像脫韁的野獸一樣衝過狹窄的巷道。
我伸手從座椅下摸出從襲擊者那繳來的霰彈槍,拉動槍機的聲音在車內格外清脆。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楚婉汝側頭問。
「專心開車就好。」我打開車窗,探出身子,對著大概的方向的連開兩槍。
火光在空中炸開,照亮了對方的身影,接著就聽到了慘叫聲。
可能是我的舉動起了作用,槍手立刻縮回掩體,顯然沒料到我們會反擊得這麼快。
「前面左轉,然後直走五十米有個斜坡。」我迅速指揮:「衝上去,他們追不上。」
越野車猛地轉向,輪胎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音,隨即衝上斜坡,躍過一段破損的圍欄,落在另一條空曠的道路上。
後方的嘈雜漸漸遠去,只剩下我們急促的呼吸和引擎的轟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