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原來她不是那個人?
她第一次走進他的書房,是為了換印表機的碳粉。助理臨時外出,書房門並未上鎖。她走進去時沒有猶豫。這裡乾淨得像模型樣板間,連資料櫃都貼著標籤。她依序翻找,在最靠近牆角的層格裡,發現一個裝訂完好的黑色資料冊。不是隨手放置,而是刻意收藏。
她原本打算拿出備品,卻在資料冊夾層間看到一張照片——防潮紙包得好好的,外層還貼著一張標籤紙—L27。她輕輕抽出。
畫面構圖很靜。
展場右側,一道光從天井灑落,照在木地板斜面。一張掉落的畫板歪在牆角,一個打開的畫具袋傾翻在旁,色卡散落。 一名身穿白色背心裙的女孩站著,背對鏡頭。髮尾微亂,右手懸在身側,似乎剛收回,又像尚未穩定。光落在她身上,形成一種剛剛離開現場的臨界姿態。
她盯著照片,眼神沒有立刻浮出任何情緒。
她覺得眼熟,但不確定是不是自己。
再翻身旁的活動標籤,時間點也對得上她在那城市的留學時期。
但那個姿態——像是某年某月她臨時被叫去協助布展,看見畫框坍落、孩子站在下方的那一秒,她沒思考就衝上前用畫具包擋住。
她記得那天。
手臂被畫框割傷,血滲出來時她笑著對孩子說:「沒事,不痛。」 她站起時略顯狼狽,畫具與色卡散落在地,其中一張——霧灰與銀白交錯的色票,標註代號:L-27。
但她不記得有人拍照。
她放回那張照片後的那整晚,都沒睡好。
她試著回想那天的畫面,白背心裙、展場光線、畫框墜落、孩子的哭聲、她衝上前、割傷流血,再對那個小孩說:「沒事,不痛。」——那些記憶她本來都快忘了。但現在,那張背影出現在他書房資料匣裡,而且不是隨手收藏,而是精準裝裱——她不再確定這場婚姻是因為合約,還是因為那張記憶。
原本這些片段已被她封存為生活雜音,但現在卻因為那張照片重組成一種可能的理由——這場婚姻,是因為合約,還是因為那張記憶?
她沒有問他。只是默默開始自我推敲。
隔天,晚宴現場,一則媒體快訊跳上大螢幕——星域副董與顧氏千金在品牌活動上並肩交談,照片角度略側,光線不穩,但氛圍輕鬆。
光落在顧之遙髮側,那身白色背心裙很好看。而姜衡的表情沒有刻意掩飾:不是柔情,而是一種曾經肯定過的熟悉。
---顧之遙,顧氏企業千金,主修企業管理——曾與姜衡在同一城市留學。當年兩家企業計劃聯姻合作,計畫低調卻默契極深。
後來因顧之遙另有所愛,聯姻破局,消息未公開,但在圈內早已成為默認事實。---
她看著媒體播放的照片,忽然產生一種極度完整感——完整到她被放進這段婚姻,就像一塊剛好合上的備用拼圖。
她突然明白了——他曾有一個本來要成形的「理想答案」,只是那個人沒有留下。
而她,剛好符合那份空缺。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只是填補了他「無法擁有的那位」所留下的空缺:顏色相似、步調相近、行為不突兀——只是她不是那個人。
她低聲想:「也許從頭到尾,我不是被選中,是被湊成。」
她不是委屈,而是忽然覺得整件事變得太完整——完整到她不必再問任何事。
她腦補一整晚——也想過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但隔天早上,餐桌仍是兩份早餐,一樣精準,但她忽然覺得:那些細節裡,好像藏了一個她不被告知的故事。
她不問了,是因為好像明白了,也好像已經放下
晚間,她如常準備了咖啡。一樣擺了兩杯,但收走時,只拿了自己的。
她低頭收走自己的咖啡杯時,那另一杯仍有餘熱——擺得剛好、角度剛好,落在他習慣的位置。
但她沒有拿。
不是抗議,而是忽然覺得:如果這些體貼是出自某種被複製過的模式,那她也不再需要證明自己是誰。
她站在廚房一角,輕聲笑了下。
那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對整場生活產生距離感的笑。像在對自己說:
「這場生活不必我存在,也可以運作良好——那還需要我來演出嗎?」
她回房前,在書房門邊停了一下。
他剛結束視訊會議,正在翻下一週的行程表。茶水落在玻璃杯裡,仍冒著一點蒸氣。
她靠著門框,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傷心:
「你是不是……喜歡過別人?」
姜衡停了一秒,翻頁的手沒頓,語氣仍是他熟悉的那種理性調性:
「沒有在合約裡。」
她笑了,是真的笑了。
不是針對某段過往,而是笑自己這麼晚才看清格式。
「所以喜不喜歡,甚至你曾經是不是動心,都必須符合條款才能讓我知道?」
姜衡抬頭,眉心略收,語氣不覺得有問題:
「顧之遙的事,是過去的合作預備,我不認為需要交代——現在不是聯姻了。」
她聽完眼神一頓,像整個人忽然炸開:
「你真的……完全沒有考慮我在想什麼。」
他眉頭動了一下,語氣還是那種習慣性穩定:
「我和她根本沒任何感情。何況那件事沒進聯姻程序。」
她盯著他,語氣壓著憤怒:
「所以,你不覺得我該生氣?你不覺得有個你差點聯姻的人長得像我,行為像我,還有一張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照片,是我該知道的事?」
他沉默了三秒,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轉身要走前,只留下一句:
「你說你喜歡我。但你從來沒想過,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先喜歡你的。而我現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是剛好可以遞補她的位置。也許這份合約已經到期了,還有續約的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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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照片沒說的事,一句話也未被聽懂的情緒。
他坐在書桌前,指尖仍停在行程表第七格。背後燈光泛著冷白,落在他衣袖與茶杯邊緣。
她剛才的語氣沒有哭、沒有控訴。但落在他耳邊的那句——
「你從來沒想過,有一種可能是我先喜歡你的。」
——卻像將他過去所有的問句瞬間推翻。
他低聲自問:
「她什麼時候……喜歡我了?我不是一直在等她的答案嗎?她不是說不知道嗎?」
聲音沒抬高,卻藏不住動盪。像是在怪自己太遲,也怪她太晚說。
他又低頭,喃喃補了一句:
「她以為我是在補位?」
他站在櫃子前,抽出那本資料冊。
L-27的標籤紙仍貼得穩,防潮袋邊角沒翹。
他翻出那張照片,光線落在背影上。
白背心裙、色卡翻落、畫具袋斜歪——還有那道光線剛好灑在女孩肩上。
他低聲說:
「妳就是她。但我真的沒想過,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
他沒說不是因為不能說,而是因為她可能不記得,那天陽光傾斜,她在角落扶起差點被砸中的孩子,背影乾淨、動作果斷。他站在三步外,看見她略為疼痛的表情,但對方問她疼不疼的時候,她卻笑著答:「不太痛。」
他記得那句話很多年。
那張背影,是他放不下的線索。但他從沒想過——她會把那張照片,誤認成「別人的背影」。
現在她以為自己只是婚姻裡的工具。他知道這誤會太完整,也太難澄清。
但他不會放她走。
明天他會調整媒體節奏,安排記者避開她,暫緩財務對帳報告,修改合約表面流程。他會讓這場婚姻沒時間處理結束。
她說過:「這份合約已經到期了。」
他心想,那就換份合約也行——但人,她不能走。
他回頭看行程表,將次週高層會議延後,把她要出席的活動退場計劃註記刪除。他打電話給總務:
「週三的場佈會議取消了,她不去。我不想她再出現在那些聲明稿的背景裡。」
他沒說是因為愛,只說是「她不需要成為公開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