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死了嗎?
躺在堅硬的柏油路上,渾身覺得又濕又冷又痛,剛剛下過的一場大雨打溼了我全身。張開雙眼,我看著被樹蔭遮擋住的藍天,空氣中還帶著一絲潮濕,但天空的灰色已經被藍色替代了。至少雨停了,今晚能睡的地方就有更多選擇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就這樣躺在地上也挺好。
突然一片陰影遮住了我眼前的藍色,一張大大的臉突然湊近,我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感受到有一雙溫暖的手抱起我。
感受到疼痛,我微微不適的扭動了一下身體。
「抱歉抱歉,很痛嗎?我先帶妳回家,不然妳這樣自己躺在這裡太危險了,至少先讓我把妳身上的傷治好,等妳休養完,我就會放妳自由,好嗎?」
我眨了眨眼,身上的疼痛讓我開不了口,只能勉強算是答應了;反正我也沒有力氣拒絕。
回到家後,他幫我精心佈置了一個舒適的床,檢查了我身上的傷之後,他彷彿鬆一口氣似的笑了。
「幸好沒有傷到內臟,看來應該一個月內就能休養好了呢!」
我喝著他遞過來的水,不解的看著他,這還是我第一次碰到對我這麼有耐心的人!以前自己在外面的時候,總是擔驚受怕,要不是怕被人拿著掃帚趕,就是被狗或貓追著跑,明明我就長得這麼可愛,為什麼他們對我跟對過街老鼠一樣?
但這個人……跟我以前遇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休養的期間,他雖然依舊每天會在固定的時間出門,消失一段時間,然後天快黑了又會看見他開門回來;他說他是去上班,難怪每天他回到家,我都覺得他看起來特別累,也沒有耐心陪我說話,倒是會聽見他去浴室有嘩啦啦的水聲後出來,他才會開始在我旁邊跟我嘰哩咕嚕的說一大堆話,雖然大多數時候我並不是很能理解他在說些什麼,但我也只能儘量專心的看著他,偶爾用小腦袋磨蹭下他伸過來摸我的手心。
「欸欸,妳又睡著了!妳這小傢伙,整天在家都沒有睡覺嗎?怎麼我一說話沒多久妳就打瞌睡?」
嗯嗯?我睡著了?!我迷迷糊糊的晃了晃小腦袋,勉強掙扎著從他溫暖的手離開,晃了晃雙手勉強提起點精神。
我無辜的睜大雙眼看著他,沒辦法啊!你老是說些我聽不懂的話,聽久了是真的會不小心睡著的嘛……
「唉,受不了妳!」
他寵溺的摸了摸我的頭,我用身體輕輕靠近他的手勉強算是回應。
休養的這段時間,他去上班時,除了吃飯喝水和睡覺,其他時間我就坐在窗台上看著天空發呆。
我知道天色是魚肚白的時候,他就會開始起床去浴室梳洗換衣服,然後匆匆從廚房拿起兩片吐司和沙發上的公事包,最後會來窗台前看看我、和我說他要出門了、叫我要乖乖休息之類的,然後就看他匆匆忙忙拿起鑰匙出門了。
等到天色開始由白變藍、再由藍轉紅,當地平線上最後一抹紅被黑色掩蓋時,我就會聽見鑰匙孔傳來轉動的聲音,然後我總會先他一步,搶在他要進門之前,站在玄關等著他。
他從最一開始的疲憊無力,到後來進門會抱起我,溫柔地問著我今天過得好嗎?身體還有沒有哪裡感覺會痛。我也總是不發一語的張著眼睛看著他,用手臂輕輕磨蹭著他的手心當作回應。
記得有一次他在天色是藍色的時候,那天他沒有出門,整天都跟我一起待在家裡;我照常不吵不鬧的陪著他坐在沙發上,靠著他身邊的抱枕,他望著窗外,低低的說:
「我知道妳休養好了,天空這麼大,妳需要自由;但是現在外面天氣實在太冷了,等到了春天、花都盛開的時候,我再讓妳出去好嗎?」
我記得那天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他從冰箱拿出一罐又一罐的東西,打開的時候那個氣味燻得我都頭疼,還忍不住趁他不注意到旁邊偷打了好幾個噴嚏。
但那天的他,看起來跟平常完全不同,眼角還有水流出來,我在他把我抱起來靠近的時候,在他臉頰邊彷彿嘗到鹹鹹的味道。
「我就只剩下妳陪我了……等春天來了,如果妳還願意,我帶著妳出去,一起曬太陽、一起聞雨後的草皮和盛開的花香。」
在他喝了一整箱一罐罐的東西之後,在他眼皮快要閉上前,他突然在我身邊喃喃著。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的陪著他,默默的在心裡回答他:「只要你願意,雖然不確定我還剩下幾個春天能活,但,我願意都留在這裡陪你。」
就在我以為日子也就這麼平靜安穩地度過之後,某天,我聽到他轉動鑰匙孔的聲音,站在玄關前等著他時,鼻尖聞到了一股刺鼻的、不屬於他的味道。
我還在納悶時,打開門之後,我看到了他的身旁站著一個長頭髮的女生,那股味道正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而他正看著她邊介紹著這是他家,看著他的眼神……是以前的每一天他會看著我的眼神。
他甚至忘記了我的存在,我看著他們進門,眼看著他們鞋子都快撞到我了,急急的閃身到牆邊,然後我就聽到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
「不好意思,但我實在從小就怕他們……是你養的嗎?」
好像是知道自己的叫聲太尖銳了,那個女生壓低了一些聲音,問著他。
「對,冬天的時候在路上看見她受傷了,看著可憐,就帶回來治傷,本來也想著等她傷好就要放她離開的。」
彷彿掩飾著什麼似的,他急急的抱起我,快步走向窗台上我的床,就刻不容緩的放我下來。
我不滿的瞪著他們,那個女生還時不時用厭惡的眼神瞥向我,彷彿我是什麼骯髒的東西一樣。
哼,我還不喜歡妳身上的香水味呢!還輪得到妳不喜歡我了嗎?
等那個女生離開之後,他走到窗台前,一直看著我看了許久,眼睛裡的情緒是我不懂的,但看了好久之後,我聽見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抱歉……看來我要食言了,既然她沒辦法接受妳,妳的傷也養好了,那趁明天放假,我就放妳出去了,好嗎?」
這個語氣一點都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於是隔天天一亮,剛好又是他不用出門上班的日子,他帶著我,去到家樓下的公園。
他在長椅上坐下,把我輕輕抱在手上,又是一聲低低的嘆息聲。
「希望妳離開我之後,不要再這麼迷糊了,下雨的時候,要懂得找個地方躲雨;太高的地方要站好,別再摔下來了,否則下一次,如果真的沒有人救妳,妳這個小東西就真的完蛋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感受著他輕輕地把我放在帶著泥土味的草地上;看著他起身離去,我知道,追上去已經毫無意義了,他不要我了。
從那之後的每一天,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我仍舊會用盡全力的上去15層樓高的窗台上看著他,那個女生好像已經搬進去住了,每天我都會看到他比以前更早起,到廚房忙碌了很久,然後端出香噴噴的早餐,接著到房裡叫醒那個女生,兩個人手牽著手一起在茶几上邊吃著早餐,邊看著電視。
偶爾我會看見只有他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會愣愣地坐在窗邊看著天空,但我會刻意躲在他看不見的角落,我知道,這樣子他總有一天是會忘記我的,畢竟人總是健忘的,看不見摸不著的事物,總是很快就忘記。
就這樣,我經歷了兩次春天,每一天我都不知疲倦的到窗台邊看著他們,偶爾會到屋頂上休息,愣愣的看著天空發呆很久。
可是今天,我突然覺得我好像全身沒有什麼力氣了,也許就是今天了,是這個時候了吧!
我吃力的爬到他的窗台上,他們不在家,但我看見原本空蕩蕩的窗台邊,本來被收起來的我的那張床,被他又拿了出來放在窗台邊。我笑了,但我現在已經不需要那張床了呀!
我奮力起飛,繞著他的窗台不知疲倦的一遍遍盤旋,我想把這裡永遠記在我小小的腦袋瓜裡,畢竟這是我這一生中待過最溫暖、最幸福的地方了。
如果飛斷了翅膀,至少我掉落在天堂了。
在我感受到最後一絲力氣用盡時,我感受著風呼嘯著從我身邊經過,那時的我正飛在他窗台的最高點。
恍惚間我好像聽見了推開窗戶的聲音,和熟悉的聲音傳來一聲驚呼聲,接著感受到我並沒有接觸到堅硬的東西,而是跌落在一股熟悉的溫暖中。
好像是他的手心。
原來天堂真的存在,只是我好像沒有力氣再睜開雙眼了,但這樣,已經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