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80多歲的阿公,因為吸入性肺炎住院,身體底子本就不好的他,病況每況愈下,血氧濃度因一直變差,氧氣從原本的鼻導管,接著使用了霧氣面罩、後來氧氣濃度全開,又戴到非侵襲式(非插管式)的正壓呼吸器。
因為阿公臉部非常消瘦,即便使用了減壓泡棉,正壓呼吸器每一次的通氣,都是對阿公的折磨,鼻樑、下巴到後來臉部多處壓傷。
阿公一定感受到很痛,因為看護幫他翻身時,只要稍不注意,阿公便會趁機摘下他的呼吸器,不得已之下,只好將他的手用約束手拍綁在床欄,怕他有生命危險...
而再後來、家屬也慢慢看不下阿公受苦,從原本希望醫師積極治療,到後來、只希望阿公能舒服就好...
“媽媽,我們讓爸爸好走一點吧,不要再戴呼吸器了,他這輩子吃的苦已經夠多了...” 某一次的夜班,我聽到探病的兒子和家中母親充滿無奈的說著電話。
再隔天,呼吸治療師摘除了呼吸器,阿公戴上了非再吸入型面罩式的氧氣,因為少了沉重的壓力,臉上的表情,也舒展了許多。
奇蹟似的,阿公的血氧濃度持續維持在95以上,不確定是否等待著什麼...
而又過了幾天,有天夜晚阿公又喘了起來、血氧直掉,無論怎麼抽痰、血氧都還是上不去,知道病人已簽署了DNR,但病情有了變化,我還是打給了值班醫師 “沒關係我知道了,不過因為他們家屬也拒絕呼吸器了,只好等著吧,再有變化、再通知我!” 醫師沒說出口的等,就是等著阿公當天使去了...
我心裡滿是忐忑,立刻打電話給家屬、告知現在病情,希望他們能來醫院,陪伴阿公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阿公他,有沒有假牙呀?”我戰戰兢兢的詢問在床旁無所適從、手足無措的家屬。 “嗚啦(有啦)!我知影收在兜位(我知道收在哪裡),阿明啊,你趕緊載我回去拿,拍勢餒護理師,我想說他現在吃飯都用鼻胃管用不到了我就帶回家了,老伴啊,一定要等我,車子來回只要15分鐘,我會趕緊返來!” 結果這一趟回家,卻成了天人永隔,阿公靜靜的離開了,生理監測儀再監測不到阿公的心跳...
我告訴值班醫師,現在床旁只有女兒在,要再等一下阿嬤和兒子,他們回去拿阿公的假牙,馬上就回醫院,能不能等他們回到醫院,再請醫師來宣布死亡。
內心充滿巨大的遺憾,因為是我的提議,讓阿嬤和兒子沒見到阿公最後一面...
直到後來,護理長也知道了這件事情,但因為他的說法,才讓我寬慰了不少 他告訴我,也許阿公不是不想等阿嬤,他只是覺得不想被阿嬤看到他死掉時,自己醜醜的樣子...
// 或許,人生的最後一刻,從來沒有一個「最完美的道別」。
作為護理師,我仍感到遺憾,但也透過阿公和阿嬤的故事明白到:愛,並不只存在於「見到最後一面」的瞬間,而是藏在一生一世的陪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