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瀨或猛地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麼,但指尖卻只觸及冰冷的空氣。
「不要——!」
黑暗中,他驚醒過來,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濕透了後背。
他坐在床上,環顧四周,房間裡依然只有他一個人。
耳邊,沒有暖的聲音。
——她,真的消失了嗎?
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回到過去那個沒有暖的世界了。
叩、叩、叩——
房間裡靜得可怕,唯有窗外偶爾傳來汽車行駛的聲音。
秋瀨或坐在床上,冷汗浸透了全身,雙手緊緊抓住被單,指尖泛白。他的心跳急促,他的視線游離,像是在努力確認房間內的一切是否依然如常。
耳邊,暖的聲音消失了。
但剛才……他分明還能聽見她的話語,還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不會的,不可能的……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如死水般的沉靜。
這次的聲音不是腦海裡的幻覺,而是實際響起的聲音,來自病房門口。
病房……?
秋瀨或恍惚地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身處在陌生的環境。
——潔白的牆壁,消毒水的氣味,窗邊的吊瓶架,擺在床頭的心電圖儀。
這是……醫院?
他的腦袋還沒完全清醒,所有記憶像是沉浸在混濁的水裡,他什麼都記不清,只知道——他不該在這裡。
門被輕輕推開,幾個人走了進來。
其中一人穿著白袍,手裡拿著資料夾,臉上的神情溫和而專業——是醫生。
「秋瀨或同學,」醫生坐在床邊,語氣平靜,「你終於醒了。」
秋瀨或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胸口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秋瀨君……」暖的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帶著微微的不安,「你還好嗎?」
秋瀨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還在,他還能聽見她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額頭,心跳加快。
「秋瀨或同學,你現在的狀況可能會讓你有些困惑,但請你先冷靜下來。」醫生翻開手中的資料夾,語氣和緩卻不容逃避,「經過我們的評估,你的症狀與『解離性身份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高度吻合。」
解離性身份障礙……?
「這種病症,簡單來說,就是個體在面臨極度壓力時,無法以統一的意識來處理自己的記憶、情感與行為,從而產生另一個人格來幫助自己適應環境。」醫生語氣不疾不徐,「你的身體裡,並不只有你自己,還有另一個人格——我們稱之為『Alter』,也就是……你所聽見的那個聲音。」
秋瀨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不想聽,他不想聽這些話。
「她…不只是人格….」他低聲說。
醫生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放下資料夾。
「你所聽見的聲音,應該是在你童年時期創造出來的,」醫生繼續說道,「她的存在是為了保護你,幫助你在痛苦的環境中生存下來,但——」
秋瀨或猛地抬頭,眼神驀地變得銳利,像是要掙扎著抓住什麼,「不對,暖不是創造出來的!」
「秋瀨君……」暖的聲音變得輕柔,像是想要安撫他,「沒關係的,我在這裡,我一直在——」
「秋瀨同學,讓我問你一個問題。」他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這個聲音,你的‘她’消失了,你會怎麼辦?」
秋瀨或怔住了,像是被那句話猛地拉回了現實。他的瞳孔緊縮,喉嚨像被什麼哽住了一樣。
他不願回答,卻又無法否認,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
「秋瀨或同學,」醫生溫和地看著他,「你願意相信自己正在生病嗎?」
生病……?
這個詞,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進秋瀨或的心臟。
他不敢相信,不願相信。他怎麼可能只是「生病」?暖怎麼可能是假的?她是那麼真實,她的聲音、她的存在,怎麼可能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醫生沒有強迫他立刻接受這個現實,而是在鍵盤上敲打著什麼,列印出一張紙條。
「這是開的處方,」醫生緩緩地說,「你的另一個人格…就是你聽見的聲音,有和我短暫的進行諮商。你記得這件事嗎?」
秋瀨或的瞳孔微縮,「暖…?」
「是的…」暖小心翼翼的說,是…..是我帶你來的。」
他的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我們希望你能服用這些藥,來幫助你穩定病情。」醫生繼續說著。
秋瀨或的視線落在那張便條上,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無法發出聲音。
「你願意嘗試嗎?」醫生的語氣依然溫和,沒有強迫的意味。
但如果他吃了這些藥……暖還會存在嗎?
秋瀨或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雙手顫抖地收緊,像是抱住自己最後的依靠。
他真的生病了嗎?
如果這是病,那麼暖呢?
暖……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秋瀨君……」暖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比平常更加溫柔,「別害怕。」
他渾身一震,幾乎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妳聽見了吧?」他的聲音顫抖,「他們說……妳不是真實的……」
「……嗯。」暖輕輕地應了一聲,帶著淡淡的無奈與悲傷,「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什麼?」秋瀨或猛地抬起頭,眼神充滿驚愕與恐懼,「妳……妳早就知道?」
「對不起。」暖低聲道,「但我一直沒有說……因為,我不希望你害怕。」
秋瀨或的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
「所以……所以妳知道自己只是……」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語氣裡滿是痛苦,「只是……我的一部分……」
暖沒有回答。
那短暫的沉默,像是一記悶鈍的重擊,讓秋瀨或的世界轟然崩塌。
「不……」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彷彿連站立的力氣都快要失去,「不對……暖,妳是我的家人……妳是唯一陪著我的人……怎麼可能……」
「秋瀨君,」暖的聲音輕輕地響起,像是在哄著一個即將崩潰的孩子,「即使我是你的另一部分……即使有一天我會消失……我還是暖啊。」
「所以,沒關係的。」
「即使到了最後,你依然會記得我。」
「我會一直在你心裡。」
秋瀨或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的眼眶發熱,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不……」他的聲音像是被狠狠輾過的玻璃渣,「這樣不行……我不能沒有妳……」
「秋瀨君……」
暖的聲音輕輕地環繞在他的腦海裡,像是夜裡的微風,輕柔地拂過他的靈魂。
「你還是要活下去的。」
這一刻,他終於崩潰了。
他的手指死死地掐住大腿,像是要將所有的痛苦都壓抑在體內,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但內心的裂縫,已經無法修補。
「好點了嗎,秋瀨同學?」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對他來說卻好遙遠。
「秋瀨同學?」醫生音量稍微加大。
「…….」秋瀨回過神,臉上濕濕的,他用手一摸,滿是淚水。
「秋瀨君,我來吧。」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
秋瀨或心裡冒出一股無名火,為什麼暖要帶他來這個危險的地方?
然而,倦意讓他只能無力的點點頭。
---
秋瀨或抬頭,帶著親和的微笑看著醫生。
「您好,藥我會讓他按時吃的。還有什麼需要囑咐的嗎?」
醫生點點頭,又在電腦上打了幾段文字,「沒事了,不過秋瀨的狀態很不穩定,這樣吧,」醫生站了起來,「我來帶他去取藥,順便讓他熟悉醫院的環境,不是你,是他。」
暖歪著頭,淺淺笑了一下,「為什麼呢?」
醫生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開始往外走,「因為他的情況特殊,以後會有住院的可能。」
秋瀨或全身一震,雙手快速抱緊自己的腦袋,「啊啊啊———!」
「秋瀨君...!」暖的聲音立即出現在秋瀨或腦中。
醫生皺了皺眉,認真的看著秋瀨或,「是你嗎,秋瀨同學?對於剛才我和那個聲音的對話,你有印象嗎?」
「…很模糊。」
「好的,那麼關於那個聲音….」
「她是暖,不叫那個聲音。」秋瀨或冷冷的打斷了醫生的話語。
「好的,」醫生帶著秋瀨或在長廊上走著,「關於暖,你和她的相處方式是如何?」
「她…我需要她的時候,她總是在。」
「所以你才一遍一遍的將自己的身體交給她,對嗎?」醫生眼神犀利的看向他。
「…….」
秋瀨或還以為,身心科的醫師都是和顏悅色,捧著一個個花瓶在走路。這位醫生直接讓他幻滅。
什麼都更不想說了。
「…秋瀨同學,」醫生的話飄進他耳中,「你認為那個聲音為什麼會出…..」
「我說了,她是暖,不叫那個聲音。」秋瀨或很少見的低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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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瀨或渾渾噩噩的走回了家。他把藥袋用力扔在桌上,隨意往後一躺,手還敲到衣櫃。
「秋瀨君….」
秋瀨或開始了服藥的日子。
最初,他完全無法接受這件事。
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吞嚥過任何膠囊或藥丸,每次他生疏的拿起藥丸,胸口都會傳來強烈的抗拒感,甚至連吞嚥的動作都變得困難。他的胃部像是被緊緊攥住,每當藥丸碰到舌根,他的喉嚨就會本能地想要排斥它。
「秋瀨君,」暖的聲音溫柔地響起,「我還在這裡,不用擔心。」
「可是……」他聲音沙啞,「如果我吞了這些藥,妳……妳會變得更微弱吧?」
「也許吧。」暖低聲道,「但如果這能讓你好起來……那就去做吧。」
「可是……!」
「秋瀨君,」暖打斷了他的話,「這是為了你好。」
他低著頭,嘴唇微微顫抖,試了好幾次,最終還是緊閉著眼睛,顫抖著將藥丸送入口中,抬頭,低頭,配水艱難地吞了下去。
那顆藥丸像是一塊灼熱的石頭,沉甸甸地墜入胃部,讓他的內心翻騰不已。
他不知道自己吞下的到底是藥,還是暖消失的倒數計時。
同時,藥物的副作用也開始出現。
他本就不多的食慾開始下降,不再為自己準備早餐,每堂午休都躲進男廁直至班導點名讓他回座,他才會隨意扒拉兩口。
他的雙手也開始無意識地顫抖,大大影響了自己的課業成績,最後,他索性把自己的副作用寫進作文。
隨著不停歇的加藥換藥,秋瀨或每天有四到五個小時的時間是斷片的狀態。他壯著膽再次爬上天台,假裝自己是一名舞者,遠處的高樓是他的觀眾。他肆意的揮動四肢,放聲高歌,儘管聲音依舊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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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藥後的幾個星期,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
秋瀨或感覺得到,她正在離他而去。
他變得焦躁,開始無法集中精神,甚至在學校時,當霸凌者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會下意識地尋找暖的聲音。
可是,她沒有回答。
那天,秋瀨或像往常一樣,把身體交給了她。
下課時,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筆記本上寫滿了整齊的筆跡,還有一串清晰漂亮的公式解題過程。他本應鬆一口氣,但這一次,他等了很久——
腦中卻沒有傳來她一貫輕快的聲音。
「暖?」他試著喚她,「妳在嗎?」
沉默。
只有窗外的風聲輕輕撫過樹葉。
他有些慌了,再喊了一次:「暖,我回來了……妳呢?」
隔了好久,才終於聽見她微弱地應了一聲:「……嗯。」
聲音輕得不像她,語調裡甚至帶了一絲遲疑。
「妳……還好嗎?」
「……有點累。」她過了幾秒才回答,語氣不像往常那般輕柔,像是藏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可能……只是暫時的,沒事的。」
秋瀨或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把筆記合上,心裡卻第一次生出了一點不安。
直到那一天,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秋瀨君,」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麼……沒吃藥?」
秋瀨或站在鏡子前,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倒影,喃喃地說:「妳會幫我報仇吧?」
「……」暖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道,「秋瀨君,這樣不好。」
「他們毀了我,」他的聲音低沉,「既然我只是個怪物,那我就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怪物。」
暖的聲音輕顫了一下,像是想要阻止他,但秋瀨或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不會再吃藥了。
他不能讓暖消失。
他不能失去這個世界上唯一屬於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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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的某個午後,當秋瀨或正獨自走在走廊時,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喲,我們的‘大美人’最近怎麼越來越乖了?」
秋瀨或的身體僵住,他沒有回頭,但已經知道來者何人。
秦御。
這個惡夢般的名字,在他的世界裡已經烙下無法抹滅的陰影。
「秋瀨君……快走。」暖的聲音在腦海裡低語,帶著一絲緊張。
「走?」秦御像是聽見了他的想法似的,輕笑了一聲,「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們會放過你吧?」
「今晚,老地方見。」秦御的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你該不會忘了吧?」
「……」秋瀨或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不來的話,我可不能保證……」秦御微微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的‘秘密’不會被公開哦?」
他的心猛地一縮。
這些人一直以來,不只是霸凌他,還習慣錄下羞辱他的畫面,威脅他不得反抗。
秋瀨或的世界一片空白,他感覺自己無法呼吸了。
——他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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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樓梯口現身時,一如既往帶著肆無忌憚的笑聲。
「你真的覺得,他會來嗎?」張寧一邊翻著手機,一邊走在隊伍最後。他語氣淡淡的,卻隱隱透出一絲不安。
「怎樣?你怕了?」蘇佑衡輕笑,把手搭在他肩上,「錄音筆你不是藏得很好?又不是第一次這樣搞他。」
張寧沒說話,只是收起手機。他記得很清楚,上次播放錄音時,秋瀨或那雙眼睛像死水一樣,沒有任何光。
他不習慣那種眼神。
走在最前頭的是秦御,他的背挺得筆直,外套一邊搭在肩上。他走路的樣子總是像在走紅毯,連來找人麻煩也是。
「這次不一樣。」高遠忽然開口了。他難得主動說話,聲音比以往低沉。
秦御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一眼。
「你說什麼?」
「我是說,那段影片……是不是太過分了?」高遠皺起眉,語氣壓低,「如果哪天流出去了,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張寧也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似乎想到些不太舒服的畫面。
秦御冷笑一聲,「怕什麼?誰會外流。這裡是我家的地盤,真有事,我爸一通電話就能解決。」
「但現在不一樣了,」高遠看著他,語氣罕見地強硬了一點,「你不覺得他最近變了嗎?他……不像以前那麼怕了。」
秦御目光一凜,但嘴角依舊維持著不屑的弧度。
「那又怎樣?那也是他欠揍。他不學乖,我們就讓他永遠學不會。」
那語氣,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獸,虛張聲勢地吼著,卻掩不住其中的焦躁。
一瞬間,空氣裡多了一層無形的壓力。
張寧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我們還要繼續嗎?」
「要。」秦御語氣冷冽,「他既然裝死不理我,今天就讓他現身。」
「如果他真的錄下什麼怎麼辦?」高遠又問,像在做最後一次確認。
「那就把錄音筆搶過來,再踩碎。」秦御淡淡說,語氣輕描淡寫,卻隱隱帶著怒意。
「這一次,我們讓他閉嘴一輩子。」
高遠沒有接話,只是偏開頭,眼神閃過一絲遲疑。
而張寧的腳步開始慢了下來。他想起前幾週某天夜裡經過操場,看見秋瀨或一個人坐在角落,對著一盞昏黃的燈發呆。
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他們是毀了一個人。
可他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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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幕降臨,秋瀨或被帶到了學校後棟的廢棄倉庫。
這裡曾是舊體育館的倉庫,後來因為建築老舊被棄用,但秦御憑藉家族的權勢拿到了這裡的鑰匙,把它當作「娛樂場所」。
秋瀨或被推進去,門被鎖上,四周一片昏暗。
「來吧,我們的大美人。」秦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戲謔,「我們今天要玩點新的遊戲。」
蘇佑衡和張寧開始翻找東西,地上散落著繩子、錄影設備、甚至還有用來逼迫受害者服從的刑具。
「秋瀨君……」暖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這一次,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絲異樣的冷意,「交給我吧。」
秋瀨或的意識瞬間模糊了。
他像是墜入一場沉沉的夢境,身體變得輕盈,思緒飄散……
而當他再次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時,世界已經被顛覆了。
——獵人,墜入了陷阱。
當秦御意識到不對勁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喂……怎麼回事?」蘇佑衡皺眉,看著地上的攝影機突然自動運轉,開始錄製影像。
「誰開的?」張寧試圖關閉,但無論怎麼按,攝影機都沒有反應。
而下一秒——
「啪嗒。」
倉庫的燈忽然閃了一下,隨後熄滅,整個空間陷入一片死寂。
「操……」秦御低咒了一聲,掏出手機,卻發現——沒有訊號。
「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人能制裁你們?」
——秋瀨或的聲音,伴隨著他的手電筒在黑暗中響起。
但那不是平時懦弱的語氣,而是一種低沉、帶著笑意的冷淡語調。
秦御的身體一僵,他猛地轉身,「秋瀨或——」
「咔嚓!」
倉庫上方的鐵桶被觸發,紅色的染料傾瀉而下,瞬間覆蓋了秦御和他的狗腿子們,將他們染成一片鮮紅。
張寧被嚇得跌坐在地,「操……這什麼……!」
秦御擦了擦臉,手上的染料猶如鮮血,他怒吼道:「秋瀨,你搞什麼——」
「你們不一直很喜歡玩這種遊戲嗎?」
一陣電子音響起,秦御猛地抬頭,臉色驟變。
他們事先設置在倉庫內的攝影機,竟然全都開啟了。
而螢幕上,正播放著他們過去的罪行——
從他們第一次霸凌秋瀨或,到後來一次次加深對他的折磨,每一段影片,都是他們自己的惡行證據。
「……操,這是怎麼回事?」高遠的聲音開始顫抖。
「秋瀨或——!」秦御猛地轉頭,目光陰沉地瞪著他,「是你做的?」
「不,」暖輕笑了一聲,聲音輕柔得像是訴說一個故事,「這是‘我們’做的。」
這一切,都早已經計畫好。
監視器拍下了他們的惡行,並且直接串流到遠端備份,就算他們毀了攝影機,影像也已經被儲存。
門被鎖死,他們無處可逃。
「操……!」秦御終於意識到了這場‘遊戲’的規則發生了翻轉。
這一次——
他們才是獵物。
「別開玩笑了!」蘇佑衡怒吼,猛地衝上前想要搶走攝影機,但暖輕巧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動作,然後伸手一按——
「砰!」
倉庫的擴音器被開啟,裡面的聲音響徹整個校園。
「喂,你們幾個還想繼續玩嗎?」
那是他們霸凌受害者的錄音——秦御帶著戲謔的語氣,蘇佑衡的大笑,張寧添油加醋的話語,高遠的輕浮,每一字每一句,都赤裸裸地暴露了他們的惡行。
而此刻,整個校園的學生、老師,甚至是校長,全都聽到了這段錄音。
黑暗中,秋瀨或一步步走向他們,手裡拿著一根鋼管,輕輕敲擊著地面,發出冷冽的聲音。
秦御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秋瀨或的威脅。
「你們不是很喜歡羞辱人嗎?」秋瀨或的聲音輕飄飄的,「那就讓你們也嚐嚐,被人羞辱的感覺吧?」
「什麼……」秦御的心底升起一陣寒意,「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做了你們最害怕的事情。」
這時,倉庫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警察的警笛聲隨之而來。
---
警方破門而入時,看見的是一場混亂的景象。
監視器完整地拍攝到秦御等人如何把秋瀨或帶來這裡,還有他們事先準備好的羞辱工具。
這些影像和過去的錄音成為了確切的證據,證明秦御等人長期霸凌、威脅、甚至試圖對秋瀨或施加更嚴重的傷害。
「這……這是陷阱!」秦御掙扎著怒吼,「是他設計的——」
但警方並不理會他的吶喊。
因為證據擺在眼前——他們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
所有的惡行,在這一刻暴露在大眾眼前,讓秦御這個不可一世的「少爺」徹底墜落。
而秋瀨或的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警方很快就開始著手調查,而隨著霸凌者的惡行被曝光,他們的家庭背景也受到了波及。
然而,這僅僅只是第一步。
秋瀨或靜靜地站在校門口,看著警車離開,秦御被帶上車時,還試圖用他的家世做最後的掙扎,但這次沒有人能救他。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微冷。
還有一個人,該清算了。
---
秋瀨或回到家裡,站在那扇陳舊的大門前,指尖顫抖了一下,卻很快被暖的聲音穩住。
「秋瀨君,這是最後一步了。」
「嗯。」
他推開門,屋內依舊昏暗,繼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神色不耐煩。
「你還知道回來?」她的語氣依舊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嘲諷,「怎麼,今天在學校又被人揍了?」
秋瀨或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你幹什麼?」她皺起眉,總覺得今天的秋瀨或不太對勁。
「你知道嗎?」秋瀨或慢慢地開口,聲音帶著些許輕柔的顫音,「秦御他們,被警察帶走了。」
繼母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鎮定,「那又怎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秋瀨或輕輕地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錄音檔。
「你這個賤種,最好給我乖乖待著,少給我添麻煩!」
「你以為你是誰?你媽已經死了,你最好記住,你現在活著是我給你最大的恩惠。」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藏食物,想餓死就直說,省得浪費錢!」
每一段錄音,都來自繼母平日裡的謾罵。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你什麼時候——」
「我一直在錄音,」秋瀨或的聲音平靜,「從我…學會操控這具身體時,每一次你對我做的事情,都被記錄下來了。」
「你……!」繼母猛地站起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什麼跟什麼意思?你這個小賤種——」
「別說話,」秋瀨或淡淡地說,「因為,我還有更多東西要給你看。」
他點開另一個檔案——
監視錄影畫面。
那是他偷偷裝在家中的微型監視器拍下的畫面,畫面裡,他蜷縮在房間角落,繼母站在門口,手中拿著棍子,語氣惡毒,眼神冷漠。
一幕幕,他遭受虐待的證據,都被完整地記錄下來。
「暖…?你什麼時候….」秋瀨或輕聲問。
「警察應該快到了。」秋瀨或無視他的問題,抬起眼,靜靜地看著繼母,語氣不帶一絲情感,「你這些年來做的事,不會有人替你掩蓋了。」
「不……不可能……!」繼母的臉色蒼白,她下意識地想要撕爛他的手機,但秋瀨或只是後退一步,冷冷地看著她掙扎。
「你到底是誰!」繼母終於發現了不正常。「我平時供你穿供你喝,你給我——」
秋瀨或甜甜的笑了一下,其中透著一絲游刃有餘的瘋狂:「我是您的孩子啊,母親。」
門外響起了警車的聲音,繼母猛地後退幾步,繼母的臉色蒼白,她試圖狡辯:「這是誤會!是他自己——」
「夠了。」秋瀨或笑盈盈的打斷她,語氣甜蜜,「妳的報應,來了。」
警方帶走了繼母,眼神帶著恐懼與不可置信,她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被警察壓制住,從這個家裡拖了出去。
---
秋瀨或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這一次,他終於不再是獵物。
「——!」秋瀨或猛然回神,胸口不停起伏,一幕幕模糊的畫面浮現,他不敢相信暖做了什麼,替他做了什麼。
看著夜色中的街道,忽然間,他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空虛感。
這是他夢寐以求的自由,但卻又好像少了什麼……
「暖?」他輕聲喚道。
「……嗯?」暖的聲音依舊溫柔。
「我們,做到了。」他低語著,語氣裡有一絲不確定。
「是啊,秋瀨君,」暖輕輕地笑了,「你終於不再是獵物了。」
---
警方調查的進度異常迅速。
在秋瀨或與暖所準備的錄音、監視影像與筆記資料中,霸凌者的惡行、繼母的施暴行徑幾乎無所遁形。校方、社會局與警方在短短幾日內聯合召開數次會議,案件正式移交檢方。繼母被收押禁見,秦御一行人也遭到勒令停學並接受偵訊。
而秋瀨或——作為受害者,也被社工轉介進行進一步的心理創傷與人格評估。
這不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個診間。
他記得那天,暖擅自帶他來就醫,讓他在渾渾噩噩的情況下在病床上甦醒。
那一次,他整場說不上清醒,但很激動。當醫師第一次說出「另一個聲音也許是創造出來的」時,他差點掀翻桌面——那不是幻覺,不是病,是唯一的陪伴。他憤怒地咆哮,甚至不願承認「她」只是內在的一部分。
那是他的第一次診間經驗,混亂、抵觸,滿是撕裂感。
——而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他是自己走進去的。
診間一如記憶中那樣潔白,窗邊的風緩緩吹進來,陽光柔和得幾乎不真實。
醫師看著他進門,沒有過多寒暄,只是輕輕翻了翻資料夾,語氣溫和卻不失節奏地說:「秋瀨或同學,我們再見面了。你應該還記得上次的會談……那時你很不願意接受我們的說法,這很正常。」
秋瀨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不再否認,但也還沒能接受。他只是靜靜坐著,任憑醫師調整對話的節奏。
「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醫師繼續道,「你有在吃藥嗎?」
秋瀨或緊了緊指節,輕輕地「嗯」了一聲。
醫師停了一下,接著問:「妳……她,還有在和你說話嗎?」
這次,他沉默得更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幾不可察。
醫師沒有表情上的波動,只是慢慢地寫了幾筆,然後說道:「我們今天不談藥物,也不談診斷。我想知道……你自己,想留下她,還是想離開她?」
秋瀨或怔住了。
這是一個他從未認真面對過的問題。
不是能不能,不是有沒有病,而是——想不想。
他望著醫師,又望向窗外。
那一刻,他想起暖說的那句話:
「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喉嚨發緊,手指微顫,半晌,才沙啞地說出一句:
「我不知道……但我怕……一旦我真的放她走……」
「……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醫師靜靜地點了點頭,像是已經預料到這樣的回答。
「沒關係,秋瀨同學。這就是我們今天的答案。」
---
那天晚上,是暖主導的時候。
她照例替秋瀨或洗好澡、整理衣服,甚至還煮了一點簡單的晚餐。
「今天真的好冷。」她說著,雙手抱著熱茶坐在窗邊,替自己也披上了圍巾。
「秋瀨君,」她忽然輕聲開口,像是思索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問道,「如果有一天……我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幫你了,你會怎麼辦?」
秋瀨或一怔,在意識深處回應她:「為什麼這樣問?」
「沒什麼啦……」她輕輕笑了一下,語調努力維持著輕鬆,「只是忽然想到。你現在好像越來越能自己撐下去了,我覺得……很欣慰。」
「可是我還是需要妳。」
「我知道啊。」她語氣很柔,「我會盡量一直在。」
這句話,讓秋瀨或有一瞬的不安——她說的不是「我會一直在」,而是「盡量」。
那晚,暖沒有再說話了。
秋瀨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心臟跳動得有些快。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醫院,醫生對他說的話——
「秋瀨同學,如果你的‘她’消失了,你會怎麼辦?」
「不會的……」秋瀨或低聲呢喃。
但他知道,暖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模糊了。
他的世界,開始變得安靜了。
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沒有暖。
「暖,妳不會離開對吧?」他幾乎是帶著祈求的語氣問。
「……」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許久,她才輕輕地說:「秋瀨君,我會一直在你心裡。」
這句話,和那天說的一模一樣。
秋瀨或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心臟劇烈地收縮。
「不……」他顫抖著低語,「不行……妳不能離開……妳是我的……」
「秋瀨君……」暖的聲音帶著一絲溫柔的無奈,「我本來就只是你的。」
「可是……」秋瀨或的視線模糊了,他幾乎要聽不見暖的聲音了。
——他不能失去暖。
——他絕對不能。
他轉身,快步走回房間,打開抽屜,裡面是那些醫院開的藥,他的指尖顫抖著,狠狠地將藥罐扔到地上,藥丸四散開來,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秋瀨君……」暖的聲音微弱了許多,卻依舊溫柔,「你知道的……這樣對你不好。」
「我不要!」秋瀨或瘋狂地搖頭,他的身體劇烈顫抖,眼中泛著失控的恐懼,「妳不能消失!妳不能離開我!」
「可是,秋瀨君……」暖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這個世界,是屬於你的啊。」
「不要!」秋瀨或用力地捂住耳朵,喘息著,彷彿這樣就能阻止暖的聲音漸漸淡去。
但他知道——
暖,正在消失。
——他不會允許這件事發生。
他的身體顫抖著,他的視線因為恐懼而變得模糊,他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捏住,快要無法呼吸。
然後,他閉上眼睛,緩緩地低聲說:
「暖……我絕對,不會讓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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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瀨或坐在房間的書桌前,翻閱著那一堆他與暖曾經共同準備的資料。他的指尖滑過桌面,最終停在——錄音筆。
看著有些眼熟。
他將它拿起來,輕輕一按。
機械的喀噠聲響起,接著,是一段段清晰的錄音:繼母辱罵的聲音、同學威脅的對話、甚至連警方到場時的混亂也被完整收錄。
他一動不動地聽完,神色逐漸凝重。
這些錄音,並不是他自己錄的。他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件事。
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絲疑惑——那段時間,他的意識曾有幾次斷片,那麼……
「這個錄音筆是哪裡來的,暖,你知道嗎?」
「啊..那是我….我跟老師借來的,」暖心虛的說。
「…..」秋瀨或躺在床上。
「秋瀨君….對不起。」
「對不起?」
「是我…我擅自操控了你的身體。」
秋瀨微微搖頭,「沒事的,謝謝你,暖。」
暖沒有再說話,秋瀨或卻將自己埋進被子裡,輕輕蹭了蹭折的厚實的被單,好像在跟她撒嬌一樣。
他好像越來越脆弱了。
他知道。
但是他寧可繼續陷進這份安穩裡。
暖的存在,已經成為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他開始故意避開醫生的問題,也開始學會隱瞞自己的藥量。他知道這樣做不對,但只要能多聽見暖的聲音一點,他願意用任何代價換取。
某個夜晚,他坐在床邊,一邊翻看著那些暖曾經代替他完成的筆記,一邊用指腹摩挲著紙上那一行熟悉的字跡——
「秋瀨君,今天也辛苦了。」
那行字像一顆小小的針,緩緩地刺進他的心臟。
「……暖。」他低聲喚了一句。
「嗯,我在。」她的聲音輕柔地響起,熟悉又遙遠。
「如果他們要把妳趕走……怎麼辦呢?」
「我會盡力留著的。」她輕笑,「就像你曾經那麼努力活著一樣。」
他閉上眼,想像她的樣子。那個他從未真正見過的「她」,卻在他心裡比任何人都真實。
也許他真的應該停藥。也許,這一切本來就只是妄想。
但他不願失去她。
這樣的情緒堆積到臨界點。
直到下一次回診,治療師提起那個他最不願意面對的問題。
「不,不可能!”秋瀨或猛地站起來,眼神充滿不安與恐懼,“暖……她是真實的!她不是幻覺!」
治療師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但如果你不接受治療,你的情況只會惡化。」
秋瀨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無法想像沒有暖的世界,那對他而言是完全的黑暗。自從暖出現後,他才終於有了生存的動力。而現在,這些人竟然試圖把她從他身邊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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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過程持續了數週。起初,秋瀨或還算配合,但當治療深入時,他的抵抗變得越來越強烈。
「秋瀨君,我們今天來談談暖。」治療師溫和地說。
「不要再提她了!」秋瀨或的聲音顫抖,雙手緊握成拳,「她是我唯一的救贖……如果沒有她,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可她只是你內心的幻象。」治療師的語氣中透著無奈,「你必須放手,這樣你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秋瀨或苦笑著低語,眼中充滿了痛苦,「如果沒有她,還有什麼是值得的呢?」
——如果她消失了,你會怎麼辦?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如果」,而是「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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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暖的最後幾次對話中,秋瀨或感覺到她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微弱。像是穿過厚厚的玻璃傳來的迴音,溫柔,卻不再清晰。他開始害怕閉上眼睛,害怕那些靜默的夜晚,因為他不再確定,明天醒來之後,是否還能聽見她的聲音。
而暖似乎也知道,她的時間所剩無幾。
有一天夜裡,秋瀨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進來,照在他微顫的睫毛上。他輕聲喚了一句:「……暖,還在嗎?」
「在啊。」她的聲音輕得像風一樣飄進來,柔柔地落在他耳畔。
「那就好……」他低聲說。
暖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秋瀨君,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你會怎麼辦?」
那句話像是一根細針,從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慢慢刺入。
「不會的!」秋瀨或跳著坐起身,仰頭語氣近乎絕望地喊道,「暖,我不會讓妳消失的!我不會……!」
「可是……或許有些事情,是你無法控制的。」暖的聲音依舊溫柔,卻開始變得透明,「即便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嗎?」
「不……」他緊緊閉上眼睛,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聲音沙啞地顫抖著,「不要走,拜託妳……不要走……」
「秋瀨君……」她輕輕地喚他的名字,語氣像是哄著一個哭泣的孩子,「你真的很勇敢,一直以來都撐下來了。」
「那是因為妳在……如果沒有妳……我早就撐不下去了……」他無聲地啜泣著,指尖抓緊被單,彷彿要抓住什麼實體。
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靜靜地陪著他,像無數個夜晚一樣。然後,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輕盈。
「你還記得嗎?有一天你躲在廁所裡,哭到喘不過氣,是我陪你數呼吸……你說你想消失,但最後還是撐到了放學。」
「還有一次,期中考那天你頭痛得要命,連卷子都拿不穩,是我幫你一題一題慢慢撐過去的。」
她的語速越來越慢,像是力氣也在慢慢流失。
「你一直以為,是我讓你活下來……但其實,是你自己。」
秋瀨或的手惡狠狠壓著氣管,像是要把那個空缺補起來,但補不滿。他只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彷彿失去了某種維持心跳的節奏。
而暖卻輕輕笑了一下,聲音裡透著平靜與溫柔。
「謝謝你,秋瀨君……謝謝你願意讓我陪你這麼久。」
她停頓了一下。
「這段時光……真的很美好。」
秋瀨或顫抖地睜大雙眼,彷彿預感到了什麼。
「……妳要去哪裡?」
「嗯……」她的語氣輕輕的,像是撒嬌,又像是呢喃,「我有點累了,想睡一下。」
秋瀨或猛地一震:「不要睡!妳不是說過要一直陪著我嗎?妳說過的!」
她沒有回答,只是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
「那就,做個好夢吧。」
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滑落。
就在他終於沉沉地閉上眼睛、意識即將沉入夢鄉的最後一刻,他聽見她低低地說——
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一句話:
「或….再見了。」
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
那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飄進黑暗,再也沒有回音。
秋瀨或翻了個身,睡得極不安穩,眼角還留著淚痕。他不知道,從他閉上眼的那一刻起,暖的聲音,便不再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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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治療結束。
秋瀨或再也無法聽到暖的聲音。他的世界再次陷入無盡的黑暗。他孤獨地走上高樓,站在邊緣,耳邊只剩下風的呼嘯聲。
「吶..吶,暖暖……你真的不在了嗎?」他低語著,聲音因泣不成聲而斷斷續續。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暖暖」。
但儘管這樣,回答他的,仍然只有冰冷的夜風。他抬頭看向無盡的星空,彷彿在尋找她最後的身影。
拉開病房的窗戶,冷風強硬地灌進房間,貪婪地吞噬著本就不多的溫暖。
秋瀨或輕而易舉地翻過窗沿,指尖觸碰到冰冷刺骨的金屬窗框,像是碰到了死亡的邊界。
他眺望遠方,病房的燈光與街道的霓虹交錯成模糊的光點,整座城市靜默得像是一個沒有回音的夢。
腦海中,一道道熟悉的聲音爭相浮現,一如既往的輕柔。
「秋瀨君,早安啊。你知道嗎?你睡覺的時候眉頭總是皺著,我好想幫你揉一揉。」
——那是她每天清晨第一句話,無論他多晚入睡,總是準時響起。
「秋瀨君,今天早餐是我挑的麵包喔,雖然你說不餓,但我知道你在撒謊。」
——是她曾經代替他去便利商店,留下的一張便條,一次次把他的沉默當作委婉的求救。
「秋瀨君,不可以再躲在廁所裡了,我數到十,如果你不出來,我就唱歌囉~」
——那天,他真的差點躲在裡面一整個午休,是她用走音的歌聲把他硬生生拉了出來。
「秋瀨君,我幫你抄筆記了。雖然你總說自己記得住,可我知道,其實你看不進去對吧?」
——字跡漂亮整齊,還在每一頁邊角畫了小小的笑臉。
「秋瀨君……你不是一個人。我永遠都在這裡,哪怕全世界都不見了,你還有我。」
——那是他在深夜崩潰大哭時,唯一聽得見的聲音。
然後,還有更久以前的記憶。
那些他以為早已被黑暗吞噬的角落裡——
「……你在哭嗎?」
小學三年級的冬天,房間裡沒有暖氣,他躲在棉被裡啜泣。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模糊又輕柔。他以為是幻覺,卻在低聲說出「我不想活了」時,聽見她立刻回了一句:
「那不如先,讓我陪你一會兒,好不好?」
「秋瀨君,你覺得如果星星會說話,它會怎麼安慰你呢?」
——那個夜晚他失眠,整晚望著天花板,她用想像裡的星星替他講了好多故事,每一個都結尾溫柔。
「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沒有光,但你可以先閉上眼,我會幫你數羊。第一隻羊跳過柵欄,第二隻羊……」
——這樣的聲音,在他難以入眠的夜裡,一直持續了好幾年。
那一幕幕回憶像浪潮湧入,在寒風中鮮明得令人發痛。那些聲音不是幻覺,是陪伴,是支撐,是他曾經活著的證明。
秋瀨或的唇輕輕顫抖,像是還想抓住些什麼,卻終究空無一物。
泣不成聲。
「暖暖啊,或許……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重逢吧。」
語畢,他閉上雙眼,無聲地墜入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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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跌落的那一刻,世界失去了聲音。
像是沉入一片無光的海,沒有邊界,沒有方向,也沒有時間的流動。他睜不開眼,身體也無法動彈,只能任由自己漂浮在那片空無中。
在那無盡的沉寂裡,他彷彿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秋瀨君……」
是她。那熟悉的柔音,如夢如幻,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仿佛就在他耳邊。
他嘆了口氣,痛苦地呢喃:「是妳。」
「當然。」她的聲音哽咽著回答,彷彿這是一件再難得不過的事情,「我每天都在,秋瀨君。」
那聲音輕柔地落下,像是一根羽毛飄進心底。
他努力地想伸手抓住什麼,但意識正被什麼力量牽引著,一點一滴地……被拉向另一個方向。
「暖暖……」他輕聲呢喃,像是告別,也像是呼喚,「我好累……」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溫柔地,在他耳邊最後說了一句:
「那就,重新來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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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的啼哭。
家屬的欣慰。
醫護的腳步。
「2500公克和2400公克,是一對健康的寶寶呢!」
「這對雙胞胎真乖,連做夢時都牽著彼此的手。」
護士彎下腰,替兩人蓋好被角。
她不知道,這對剛出生的孩子,曾經用一副破碎的身體共用過同一個靈魂。
——這一世,沒有誰需要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