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拿筷子比,要女兒看最後一桌的工人。
「做工的,骯髒,沒水準。」
女兒立刻噓媽媽,睜大眼睛說,妳難道不怕被打嗎。
女兒二十多歲,壓低聲音說話,但微胖的媽媽大嗓門反駁,「我不可想得癌症。」媽媽說的是工人在室內抽菸。
四個工人坐最裡面那桌,這是一間很家庭的小麵店,明明只擺得下四張桌,卻還有沙發、電視、鞋櫃、花瓶,日曆有兇吉,觀世音菩薩有桃子燈。他們喝啤酒配一桌的菜,整條豬各部位都點齊了,有個臉紅,有個吹噓,有個講話用喊的,最裡面的那個人抽菸,對於媽媽的話,應該沒聽見。
母女的麵來了。
女兒一邊拌開麵,一邊聽他們講台語,聽懂三四成,聽不懂的更吸引她。女兒喜歡他們的氣口,有點土,有點江湖,也有老祖先的智慧。她後悔剛剛所說的話,她不該說「不怕被打嗎」,因為這是下意識把工人與暴力聯想,這是污名化,這是歧視。
女兒跟媽媽說,他們需要抽菸或喝東西補充能量,刺激精神,才能工作。因為勞動環境太糟糕,遊走合法邊緣,明明他們做的是最重要的工作,卻是經濟體制下的受害者。
「妳現在才知道賺錢多辛苦。」
「媽,我不是說辛苦,是重要,他們的工作很重要。」
「重要,妳想要做工喔?」
女兒生氣不說了,吃麵,她以母親為恥。
電視新聞台播報美女作家輕生,網友把矛頭指向補教名師,因為她的小說就是寫補教名師權勢性侵未成年。
「她是有寫冊,替她廣告的啦。」喝酒的工人說。
他們講了女作家的壞話,女人的壞話,「見錢腿開開啦,看多了。」但他們都沒看那本書,抽菸的那位在網路上看人家討論,他說女作家不是為了錢,她家裡有錢,「問題是,那本是小說,是假的耶,就有網路的那種搶著當護花使者,根本要逼那個老師死。」
老闆拿遙控器轉台,結果下一台也是在報這個,秀出老師的照片跟聲明,試圖說明是婚外情。
「男的有夠老,哪有人會喜歡這種。」
「很難講,文青哪。」抽菸的工人說,「若說這是婚外情,她才是小三。」
他們國台語夾雜,女兒卻全部聽懂了,氣到吃不下,筷子放在桌上,啪,媽媽看她怎麼了。
女兒起身走出店外,站在太陽下,希望這些人最好都出工安意外,都被鋼筋壓死,鷹架跌下來摔死,瓦斯管線爆炸炸死。
媽媽隨後也走出店,她對女兒說,「實在是受不了,真正是沒水準。」媽媽遞面紙給女兒,說,「為了要出名,連那骯髒的都寫給人看。」
文/圖:張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