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孩子前往滑雪山莊度假,卻在經歷一次差點出事的雪崩意外後,徹底改變他們的看似和諧的家庭生活。
瑞典電影《婚姻風暴》(Force Majeure)簡直像是異性戀婚姻的行前說明,這部2014上映的電影,即使過了11年,仍貼切的反映當代父權社會下,異性戀關係的樣貌。
劇情複習(大量劇透)
韋瓦第四季之夏第三樂章,在電影的開頭即響起,向觀眾揭示著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第一天,觀眾就被不斷暗示著,這段婚姻即將到來的危機:女主原本瀏覽著孩子照片很開心,突然看到夫妻倆合照就ugh一聲並剪到下一場的剪點選擇;男主刻意不撿兒子丟掉的滑雪手套,隨之讓在後面的妻子拾起;男主明明起床了在滑手機,卻還是睜眼說瞎話選擇否認。這些微小的舉動似乎都和電影開頭看似和諧的全家福合照,形成一種諷刺的映照。
第二天,危機隨即降臨。在餐廳露台吃午餐的一家人,看見遠方的雪崩快要襲來,女主和孩子都已感到不安,男主仍坐在原地錄影、觀看雪崩,甚至對於妻小的擔憂有些輕蔑。但當雪崩真的要落在頭上時,男主卻在第一時間只抓著手機和手套,獨自一人逃走,獨留妻子一人在原地保護兩個孩子。雖然最後雪崩並無大礙,但男主拋棄妻小獨自逃跑的行為,已悄然在家庭中留下裂痕。
一整天他們都還驚魂未定,但男主打算裝作沒事,甚至想不到為何妻子會對他有任何不滿。晚餐時,夫妻倆和另一對年輕男女吃飯,女主在餐桌提起今日的雪崩意外,沒想到男主對於他獨自逃難的事實矢口否認。甚至反過頭來說女主認為他拋棄家人獨自逃難的「觀點」,是出於她的主觀判定,並對此感到受傷,甚至認為女主不給他面子。當晚,他們打算替這頓「糟糕的晚餐」和解,彼此就當作一個disagreement,就像飲食習慣,咖喱飯拌不拌,來看待這件事。
第三天,女主選擇獨自行動,讓男主帶兩個孩子。她和朋友聊天,學習到年輕朋友的感情觀。那朋友在一段開放的婚姻關係中,她認為,身為一個和很多男人約會的女人,和身為一個盡責的母親,是兩個不衝突,且能同時經營的身份,這讓女主感到困惑。
獨處了一天,女主仍無法嚥下這口氣,又再度在另一對大鬍子情侶朋友面前提起雪崩事件。沒想到朋友大鬍子男為了顧及男主的面子,跟女主解釋人類天性就是會如此,甚至男主先行逃難是為了後續能由他把妻小從雪堆挖出。就像坐飛機如遇緊急情況時,也是先由父母戴好氧氣罩,才能幫小孩也戴上。或是那些曾遇船難的倖存者,也是踩過幾百人的屍體倖存下來,但他們出於人類求生本能,所以不會被怪罪。但女主無法接受的是,就算如此,怎麼有人能矢口否認自己先行逃難的事實?還有,就算為了逃難,誰會踐踏自己孩子的屍體?
這段對話讓那對大鬍子情侶也陷入矛盾中,開始思考起了這段關係。年輕的女友認為大鬍子男也是那個在災難下會拋棄家庭的人,因他說自己會為家人付出一切,但實際上卻是把孩子丟給前妻照顧,自己現在則在和一個20幾歲的女生來滑雪度假。當晚,大鬍子男難以入睡,堅持要替自己辯解才睡得著,女友表面配合,順著他的話說,才終於能睡。
第四天,男主和大鬍子男一起去滑雪,在四下無人的山上大叫抒壓。他們去一間戶外酒吧,突然有一位女子過來搭訕男主,事後卻過來澄清是搭訕錯人了。讓原以為自己有行情的男主,很是尷尬。大鬍子男顯然也感受到這股男性自尊的受挫,向那位女子大聲質問,卻被一旁的陌生男人勸阻,大鬍子男又更惱羞了,兩人差點要起衝突。
男主回房後發現自己被鎖在門外,門口貼了一張無毛雞的貼紙,他趕緊撕下那個像在恥笑他chicken的標籤。男主離開飯店,去了一個都是男人的夜店,裡面的男人赤裸著上身,潑灑啤酒,在一片狼籍中彼此像慶祝般的大叫著。回到飯店後,男主才終於進房。女主漫不經心的在電話中聊著那位年輕朋友開放的感情觀,男主顯得更加沒安全感。洗澡時,夫妻倆在浴室,但沒有任何的情慾火花,男主眼巴巴看著妻子的身體,和她的無視。
稍晚,男主拉著妻子到房門外談談,卻突然崩潰般的像個孩子哭天喊地。他哭訴著自己也同樣對自己感到失望和厭惡,不僅妻小是他這個逃難本能的受害者,連他自己也是。把災難當下的自己稱呼為「本能」,句句認錯都是用第三人稱來淡化自己的錯誤,彷彿犯錯的人是一個與他無關的他者。妻子顯然不太相信,說他在假哭,男主像在刻意戲劇化的無理取鬧,越哭越大聲,幾近像是在大喊。妻子感到丟臉,便趕緊把男主拉進房間。男主進房後仍在哭著,兩個孩子聞聲過來抱抱爸爸,還強硬的拉著在一旁傻眼的女主一起來安慰爸爸。女主似乎意識到,這個家庭非要由她擔任拯救者不可,即使這整個局面,正是那個哭喊自己也是受害者的丈夫造成的,她也必須擔任那個原諒他、安慰他的人。
最後一天,一家人出發去最後一次滑雪,但視線不佳,女主脫隊消失在雪霧中,讓孩子非常擔心。後來他們聽到遠方傳來女主的呼救,男主便走進霧中,把妻子公主抱救出。妻子看起來毫髮無傷,兩人在撲朔迷離之中,演了場家庭和樂的英雄救美戲碼給孩子看。
返途,他們坐著下山的巴士,但巴士駕駛的危險駕駛,讓乘客感覺快要墜崖,十分驚惶。女主出聲要司機好好開車,最後實在太可怕,便要司機馬上開門放他們下車。男主則是完全沒吭一聲,連乘客爭先恐後搶著下車,男主仍坐在原位,像事不關己一般。同車的大鬍子男出聲主持公道,要大家文明點,讓女人和小孩先下車,彷彿是在指揮一場不需要他的交通,替自己的英雄形象做點加持,在已不跟他互動的女友面前,做旅途最後加分表演。
最後,車上的所有乘客徒步走下山,男主牽著兒子,走在隊伍最前,女主牽著女兒,但走累了,便請大鬍子男幫忙抱女兒。大鬍子男的年輕女友,像是刻意和他保持著距離,獨自走在一旁。男主對於妻子請求別的男人抱自己的孩子毫無波瀾,也毫不在乎。一名陌生男子在男主旁點了一根煙,問男主要不要抽,起初他拒絕,後來又改變心意。兒子問爸爸,是否會抽煙,男主肯定的說了會。他繼續抽著,不在乎二手煙飄散到後方的人群,也不在乎抽煙會給兒子立下什麼示範,他吞雲吐霧的大步走著,看起來沈浸在自己稍早的英雄救美中,對自己的男人味充滿自傲和肯定。
我的想法
《婚姻風暴》的編劇暨導演魯本・奧斯倫(Ruben Östlund)在劇本表現上,對白十分精彩,戲中角色針對雪崩事件,各有不同觀點的論述,且站在各自的立場,都像是該角色會說的話,能被觀眾理解。不管是女主角刻意雲淡風輕的只針對事實提起,以免被解讀成歇斯底里;男主角原先矢口否認,認為只是「觀點」不同,卻被現場錄的影片打臉後的啞口,都是編劇暨導演經過精心設計的對白。男女主角的這次事件也像拋磚引玉,讓另一對大鬍子情侶也思考起他們的關係,同樣激起了有趣的對話。
《婚姻風暴》的攝影選擇非常具有導演個人風格,大量的長鏡頭和遠景,讓觀眾自然的看著場面調度的發生。白雪皚皚的風景,也讓整部片在外景部分的色調十分冷冽。然而在內景的對話戲(通常是爭論),都是暖光為主,和充滿張力的戲形成對比。攝影師Fredrik Wenzel至今已和導演有多次合作,包括和導演配合拿下兩度坎城金棕櫚獎的《抓狂美術館》(The Square, 2017)、《瘋狂富作用》(Triangle of Sadness, 2022)
根據編劇暨導演魯本・奧斯倫(Ruben Östlund)表示,這部電影的靈感來自他一對瑞典夫妻朋友的真實經歷。他們去度假時,正在餐廳用餐,結果歹徒突然闖入並開槍。丈夫非但沒有保護妻子,反而自己先跳開尋找掩護。妻子震驚不已,後來回到瑞典,每當喝了幾杯酒後,她就會忍不住重複講述這段往事。奧斯倫之後研究了許多共同經歷災難的異性戀伴侶,例如海難、海嘯倖存者等,發現其中有驚人比例的夫妻最後都走向離婚。
我可以理解,從演化心理學來看,母親對孩子的保護本能確實比較強烈。因母親在孩子的生命中,投入了極大的能量,懷孕、分娩、哺乳,這些都讓母親與孩子之間有著更深厚的連結,因此在危險時,母親更容易本能的保護孩子。但父親的角色在演化史上較多是「提供資源」,例如在史前社會中,男性常需要對抗外敵或狩獵,因此演化出的本能有時會是保命,而不是在瞬間危險中以保護家人為首要反應。所以在極端壓力下,有些男人會先啟動逃命反應,並不一定是因為不愛家人,而是生理反應。
但在父權要求男人要擔起保護家庭的責任時,卻忽視了男人也是人,會對災難感到膽怯,也會有求生本能。但父權期待男人勇敢,所以身為父親的男主角,即使內心有點害怕,還是得先無視妻小害怕的情緒,直到真正覺得雪崩要襲來時,才在瞬間表露出害怕並逃離。每個被父權影響的人,都會撻伐這位沒有保護家庭的男人軟弱,包括他自己。
但更難以忽視的是,他們為了男子氣概形象,否認自己的脆弱,卻反而弄巧成拙的,更加展露他們不敢承認脆弱的軟弱,因為承認自己的脆弱像是承認自己是個失格的男人。但事實上,承認自己脆弱其實並不軟弱,畢竟面對災害,每個人類都很渺小。男主可恨的並不是獨自逃離現場,而是先在假裝一切沒事,自己很英勇聰慧後,隨即用行為打臉自己,事後又矢口否認,還反過來檢討妻子傷害他的尊嚴,並期待妻子原諒那個犯錯的「本能/他者」。想像如果男主一開始就坦承雪崩有點可怕,並在時間還充裕時,趕緊帶妻小離開現場,或許就不會有後續難看的局面。
現代的社會對立隨著資訊爆炸越發嚴重,希望這篇文章能使讀到這裡的人思考,我所認為的女性主義並非訴求女權要大於男權,而是揭示這個凌駕於社會千百年的父權,對不分性別的所有人,都造成了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