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最後的長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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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內心深處

雖然和家人在明面上斷絕關係,但周以晴和周以恩私下一直都還有聯繫。

姊妹倆找了一間咖啡廳,周以晴點了一杯美式,周以恩則點了一杯焦糖瑪奇朵,對坐相看無言。

「姊姊,妳怎麼會跑來花蓮打工呀?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周以晴不知該如何回答,又不想撒謊,只得保持沉默,低頭繼續喝著美式。

「姊姊!妳怎麼永遠都一副淡漠的樣子呢?」周以恩的語氣有點急促。

「怎麼?妳又想要責怪我太絕情,還是怎麼了嗎?」周以晴也不耐煩起來,周以恩只好趕緊緩頰:「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們難得見面,不要吵架好不好?」這話聽得周以晴有些落寞,於是又低頭沉默。

「那你們又怎麼忽然跑來花蓮?」

「媽忽然一直念叨著想看海,爸居然也沒有反對,所以我們三個就跑來了。」

「媽想看海,為什麼要爸爸同意呀?」周以晴忍不住笑了。

「姊姊……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妳這樣做自己,妳也想想媽的處境,不要對她這麼苛責啦。」

周以晴知道再說下去可能又會有爭執,於是選擇轉移話題:「那你們打算在花蓮待多久?」

「兩天而已,之後就要下台東了。姊姊妳說,妳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忽然連工作也不要了?還跑來花蓮打工?」

周以晴嘆了口氣:「這件事說來話長,有機會再跟妳說吧。」但當她瞥見螢幕顯示「倒數222天」時,知道她的機會也沒有想像中多。

那一晚,周以晴又夢見許久未見的夢。

爸爸變成冰冷的巨蟒,吐著鮮紅的信子,將媽媽和周以恩緊緊纏住,周以晴看在眼裡,想要尖叫,卻叫不出來,嘴巴像是被上了封條;想要上前解救她們,卻又寸步難行,因為她的腳踝也被蛇的尾巴纏住了。

周以晴害怕得想哭,又恨自己無能為力,眼看著爸爸鮮紅的信子在媽媽和周以恩的身上游移,她們露出痛苦的表情,卻始終逃不開。

噩夢在這裡畫下句點,周以晴從床上驚醒的時候,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和脖頸,竟然都是濕溼答答的冷汗,像是在提醒她—妳的夢都是真實的,妳至今仍沒有擺脫痛苦。

周以晴如鯁在喉,想哭卻哭不出來,只好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月色到天明。那天夜裡,她一直沒能再睡著。天色漸亮,透明螢幕上的日期又少了一天——倒數121天

次日早上起來,周以晴仍舊把自己梳理乾淨,打起精神去打掃,打掃對她來說有動態冥想的功效,讓她不至於胡思亂想,手中仍有事做。

從四樓的樓梯口一路掃到一樓客廳,周以晴現在渾身是汗,心情卻格外暢快,感覺內心的壓力也被釋放了。一轉頭,卻瞥見媽媽正動也不動地瞧著她,身穿長袖的淺黃紡紗長裙。

「周以晴,妳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跑來這裡做清潔?我真的很擔心妳。」媽媽將手擺在腰後方,皺著眉頭,刻意用壓低的聲音說話,臉上一副看見全天下最可憐生物的表情。

九、無法忘懷

「沒想到那麼多年沒見了,妳還是一樣,一點變也沒有。」周以晴說完後,便轉身去儲藏室放打掃工具,絲毫沒有想理會媽媽的意思。下午,她騎著詠哥的摩托車,一個人騎在濱海公路上,左邊是連綿不絕的青綠山脈,右邊則是一望無際的深邃大海,宛如火燒般的夏風打在她的臉上,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該去哪,只知道她想逃離這一切。

一幕幕往事如剪接好的影片在心頭重演。

時序跳轉至與媽媽、周以恩大吵的夜晚,也是周以晴下定決心離開家的那晚。

「妳爸對妳們沒有惡意,他只是手腳比較不乾淨,但也沒有真的對妳們做出什麼事情吧?妳的反應又何必如此激動呢?」媽媽坐在餐桌的對面,廚房裡暖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的神情依舊慈眉善目,說出來的話卻令周以晴感到噁心。

周以恩不發話,只管低頭攪拌著桌上的綠茶,看著葉片在其中載浮載沉。

「什麼叫沒有惡意?我才不管那男人有沒有惡意,我只知道他憑什麼在夜裡潛入我和以恩的房間,只穿一條四角褲……就這樣躺在……躺在我們的旁邊……」周以晴說著說著,自己都噎住了,無法再說下去,這樣類似的情況,從小到大也不只發生過一次,是永無止盡的折磨。

難道事情沒有走到最後那一步,就不值得被提起嗎?

「唉,我也不喜歡他這樣,但有什麼辦法呢?」媽媽嘆了口氣。周以恩在旁,輕輕拉著周以晴的袖口,低聲說:「姊姊,妳少說兩句吧,妳看媽已經夠難受了。」

周以晴看著眼前的母女倆,那溫順的眉眼簡直如出一轍。

「我說什麼了?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媽,如果妳少幫爸講幾句話,我今天也不會那麼難受。」

媽媽頓時羞紅了臉:「怎麼這樣說我?雖說妳爸有些行為不妥,但我們母女現在都靠他,他對我們也不算太差,唉,都是一家人,妳那麼衝幹嘛?」

「什麼叫只是『有些不妥』?那妳下次受爸欺負的時候,就不要再找我們哭哭啼啼,我可不會再聽了。妳這女人真是……」周以晴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無可救藥」四個字吞進心裡。

媽媽被說急,臉上的神情更難看了:「我從小到大對妳有不好嗎?妳這個女兒講話怎麼這樣子?算了,今天也很晚了,先這樣吧,我不想再提。」

等到媽媽去睡之後,周以恩輕聲對周以晴說:「姊姊,妳今天何必那麼衝呢?」

「我哪一句話說錯了?妳覺得妳媽說的那些是人話嗎?」周以晴憤怒著說。

「雖然是實話,但也不一定要說呀,妳也知道我們媽媽心靈脆弱,妳這樣當面拆她的台,她回去後不是又要鬱悶好幾天?」

周以晴開始感到絕望,她明明想幫她們,想和她們一起反抗,或是一起逃走都好,為什麼她反倒變成不懂體貼的人了?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還是需要明講,我們多年來這麼隱忍,有什麼用呢?」周以晴喊著。

「但妳今天說了,妳覺得情況有變好嗎?只是讓媽更難過而已。」周以恩也喊回去,語氣顫抖著,不像往常的平靜。

那晚,周以晴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收拾行李,打算離開這個家。

周以晴默默退出家庭群組,好幾天都不回任何家人的訊息。她見到周以恩傳了很多訊息後又一一收回,最後一句是:「姊姊,妳也不為我考慮了嗎?妳離開家,我一個人要怎麼承受這一切?」

「原來我終於變成惡人了。」

周以晴忍不住笑出聲來,眼睜睜看著周以恩又把訊息收回,但她早就透過預覽視窗看完了。

十、無法回頭

天色忽然變了,陰風陣陣,鬼哭神號,周以晴不得不找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雨水如冰柱,打在她的身上稍顯刺痛,騎了不知有多久,才找到一間半開放式的茶攤歇息。

「老闆,我要一杯熱烏龍。」

周以晴坐了下來,雨滴沿著髮絲、睫毛而下,雨水濕漉漉浸滿衣衫,斜風挾帶雨絲潑進來,老闆用木製托盤端來熱烏龍,小碟上還附了一塊紅豆水晶餅,說:「辛苦了小姐,我看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這塊水晶餅請妳吃吧。」

周以晴謝過老闆,紅豆泥濕潤甜膩的口感溫暖了她的心,清淡不澀的熱烏龍則中和了甜意,這番潮濕黏膩的空氣似乎也沒那麼討人厭了。

詠哥傳來訊息說:「雨忽然下好大了,妳有帶雨衣嗎?」

周以晴回覆:「沒有呢,不過現在找到一間茶攤,暫時在這裡休息一下。」

詠哥回覆了一個讚的貼圖。

往事又一幕幕潑進心頭,周以晴不知道她逃家那麼久,但當記憶再次被喚醒的時候,依舊是那麼刺痛。或許有些痛苦就是一輩子都不能和解。

眼前的透明螢幕顯示「倒數121天」周以晴心裡想著:「剩下的日子,我每天都要過得很開心,我才不想沉溺在過去的傷痛。」

她想起媽媽和妹妹,她們也是有過一段相依為命的時光,為何如今關係會撕裂至此?為何她們始終選擇以和為貴?

她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就如同她們也無法理解周以晴為何要那麼倔強一樣。

她想,她終究還是愛她的家人,所以她才會那麼敏感,那麼容易被刺痛。

從小到大,她早就習慣做個冷靜獨立的人,看淡生死、適應各種挫折,卻仍會在家裡情緒暴走。

她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也許她離開家,是想離開那個討厭的自己。

「該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周以晴傳訊息給周以恩:「明天是你們待在花蓮的最後一天吧?我們今晚見面聊聊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妳說。」

雨勢稍停,周以晴一邊聽耳機,一邊乘著夜色騎行,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I’m so tired of love songs

Tired of love songs

Tired of love songs, tired of love

Just wanna go home

Wanna go home

Wanna go home」

耳機播放至這首她沒聽過的英文歌,卻莫名貼合此刻的心境,周以晴也覺得自己好累好累,好想回家,卻不知道她的家在哪……

回到民宿的時候夜已深,周以恩站在民宿門口的一盞路燈下來回踱步,聽見摩托車的聲響一回頭,看見是周以晴,開心地走過來:「姊姊,妳終於回來了,今天雨忽然下好大,害我們哪裡都去不了。」

周以晴停好摩托車,周以恩又說:「姊姊,妳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說,是怎麼回事呀?」

「我和妳說,希望妳不要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周以晴露出嚴肅的臉。

「當然,我知道妳不會莫名其妙開玩笑。」

周以晴深吸一口氣,要宣布自己的死期還是有點難以啟齒,不過她想她必須好好和妹妹解釋。

「其實……我不久前才知道,我只剩下200天的壽命,所以我才辭職,跑來花蓮度過我人生最後的長假。」

話說出口之後,連周以晴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空氣忽然沉默了,只聽得見蟬叫聲。

周以恩愣了很久後,才說:「姊姊,妳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周以晴說:「我不會拿這種是開玩笑的。」

周以恩睜大雙眼,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只好問:「妳怎麼知道?妳怎麼會知道自己要死了?」

周以晴只好將自己發現的經過又說了一遍,周以恩坐在路邊的椅上,抱著頭,良久無法言語。

過了很久後,周以恩才說:「姊姊,雖然我知道妳不太可能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但我還是很難相信。」

周以晴點點頭,換作是她,一定也很難接受。兩姊妹沉默不語,試圖消化堵在心頭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像是不小心吞了毛線球的貓咪,因為被噎住而難以呼吸。

「姊姊,我真的覺得對妳很抱歉……妳對我一直很好……我卻……我想我那時候可能讓妳太失望,妳才會離開家吧,我是最後一根稻草……」說完忍不住抱頭痛哭。

「別哭了。」周以晴摸摸周以恩的頭,柔聲說:「我怎麼會怪妳?我知道妳只是太愛家而已,是我讓妳為難了。」

周以恩抱住周以晴:「姊姊,那剩下的日子,讓我陪著妳好不好?」

周以晴笑著說:「我是不用人陪啦,不過妳想怎樣都可以。跟妳說,不要為了我難過,妳知道當我知道自己只剩兩百天壽命後,我忽然覺得活著好輕鬆喔,我現在每天都很愉快,發自內心的。」

無論知不知道自己的壽命期限,人生都是有有效期限的,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後,對於未來反而不焦慮了,對於過去也多了些豁達。

反正無論再痛苦,在死後都會成為過眼雲煙,那又什麼好過度在意的呢?

周以恩凝神盯著許久未見的姊姊半晌,見她的臉龐在路燈下閃著光,臉上的神情相較以往似乎有些不同,就像一團皺皺的鮮花在雨水的滋潤下,忽然舒展開來,綻放鮮嫩的生命。

「姊姊,我覺得妳和從前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同?」

「變美了。」

周以晴忍不住噗哧一笑:「幹嘛忽然說這種話?」

「不,我是認真的。」周以恩一臉嚴肅。

「所以姊姊接下來想怎麼度過?會一直在花蓮嗎?」

「還不太確定呢,想去哪就去哪吧,反正我現在是自由之身。」周以晴將雙手一攤,宛如一隻展翅的雁。

「那我們一起去京都玩吧!說了好多年要一起出國,都沒有再去過呢。」周以恩笑著說。

「好啊!不過我先說,我可不想和爸媽去喔。」

「那當然,姊姊,只要妳開心,怎樣都好。」

十一、暫別過去

倒數120天

隔天早上,周以恩向周以晴道別。

「姊姊,我先走了,過陣子再回來看妳,妳會一直待在花蓮嗎?」

周以晴想了想:「我也不太確定,反正我也沒什麼事,也可能去其他地方走走,到時候再和妳說吧。」

「好的!一言為定喔!」周以恩依依不捨地握住周以晴的手,又問:「那妳會想讓爸媽知道妳的事情嗎?」

周以晴沉默了一會:「我暫時還不知道怎麼面對,再晚晚吧。」

「妳自己決定吧,我覺得我無權干涉。」周以恩說完後,轉身離開。

作為一個女兒,連快要死去都不敢和爸媽說,周以晴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懦弱。

她轉身回到花開半夏,來到花蓮已有一個多月,雖然說過得很開心,但終歸不是自己的家,若說有什麼留下來的理由……或許是捨不得蘇予誠。待在蘇予誠的身邊,竟然有種特別安心的感覺,連在過去交往的時光都沒有。

周以晴打開手機,見蘇予誠傳照片來,是他和一隻薩摩耶的自拍照,蘇予誠說:「今天出來吃午餐,這家便當店養了一隻薩摩耶,好可愛!」周以晴看著蘇予誠的笑容弧度和薩摩耶幾乎一致,相貌竟有三分相似,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初不顧父親反對選擇獸醫,也是因為周以晴只有和動物相處的時候才感到自在,即便她的分數可以填醫學系。周以晴的父親是很有名的外科醫師,一向認為獸醫是在替動物把屎把尿,不如醫人尊貴。

「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飯嗎?」蘇予誠問。

「好呀~」

周以晴等蘇予誠下班,兩人約在一家小麵館,簡簡單單點了水餃、牛肉麵、燙青菜、酸辣湯,相互對坐著吃,那種感覺竟有點像回到學生時代,兩人還在交往的時候。

「你覺得,我要繼續待在花蓮嗎?」周以晴忽然問。

蘇予誠停下正要去夾水餃的筷子,問:「怎麼這麼問?妳想去哪嗎?」

「也沒有,就是覺得待在花蓮的時間也夠長了,去別的地方看看,或是出個國也不錯。」

蘇予誠沉默了一會,說:「是沒有錯,畢竟這是妳最後的長假嘛……」

周以晴用手托著腮,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蘇予誠:「那你覺得呢?你覺得我應該留在花蓮嗎?」

「嗯……妳自己決定吧,我很難回答。」蘇予誠說完後,終於將餃子夾進碗裡,又塞入口中,低頭吃餃子,一句話也沒說。

周以晴也低頭喝湯,她不知道她期待怎麼樣的回答,只是感到有些失望。

餐後,兩人照慣例應該去海邊走走,蘇予誠卻問:「妳要來我家喝一杯嗎?我新買的梅酒挺不錯喔。」周以晴點點頭。

這是周以晴第一次到蘇予誠家,蘇予誠的租屋處有小客廳、小廚房,還有一個小房間,布置得頗為舒適。蘇予誠打開客廳的電視,對周以晴說:「妳看會電視,我去倒酒來。」

周以晴不知怎麼地,竟感到有些緊張,只好假裝很認真看電視。

稍後片刻,蘇予誠將裝滿冰塊的梅酒端了進來,坐在周以晴的旁邊,兩人拿起杯子「叩」了一聲後,一起啜飲梅子酒,酒香甘醇,入口的時候很冰涼,流進胃裡卻暖洋洋的,令人感到有些微醺。

「真好喝!」周以晴忍不住讚嘆。

「我就說吧!」

兩人不看電視,開始打起switch,玩overcoooked玩到手忙腳亂,周以晴見蘇予誠一直讓廚房起火,忍不住笑他:「你在幹嘛?廚房都快燒焦了啦!」

一連破了五六關,玩到累了之後,兩人一起躺在沙發上休息,蘇予誠的手臂不小心貼到周以晴的手臂,周以晴感覺心頭有些酥麻。

「其實,我很想說,妳就留在花蓮,不要走好不好?妳如果懶得打工了,也可以來住我家。」蘇予誠突如其來的告白令周以晴的心臟怦怦直跳,像是要呼之欲出,她轉頭看向蘇予誠,不知道該做何回應,蘇予誠也轉頭看她。

兩人對視良久之後,蘇予誠又說:「我也不知道跟現在的妳說這些恰不恰當,妳只要知道,我還是很喜歡妳就對了。我怕再不說就沒有機會說了。」

周以晴雖然滿臉通紅,卻捨不得移開眼,兩人靠得很近,周以晴能感受到蘇予誠的溫度、呼吸和脈搏的跳動。望著蘇予誠眼裡的溫柔,竟讓她有點想哭的衝動。

蘇予誠微微一笑,湊過去緊緊抱住周以晴。

「好溫暖……」周以晴在心頭喊著,她好喜歡蘇予誠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於是也展開雙臂,緊緊摟住蘇予誠的腰,將頭埋進他的胸口。

兩人的雙脣炙烈地相貼著,周以晴感到心頭有一塊缺口被填補了。

十二、何去何從

倒數119天

早晨的曙光照在床鋪上,周以晴從蘇予誠的臂彎中醒來,看見蘇予誠依舊酣睡的臉,不忍心叫醒他,只好默默躺在他的懷中,她好喜歡這種肌膚相親的感覺。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發生關係的時候,那是他們倆的初夜。

第一次總是帶著緊張和笨拙,蘇予誠可以把人體每一塊骨骼的名字都倒背如流,卻始終難以進入周以晴的深處。

好不容易找到的時候,周以晴又下意識地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噩夢,於是忍不住「啪」的一聲,打了蘇予誠一巴掌。

蘇予誠愣住了,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只好問她:「怎麼了?妳痛嗎?」

周以晴搖搖頭,她不知道該如何啟齒這些難堪的過去,想著想著,不禁悲從中來,眼眶泛淚。

蘇予誠被嚇得不輕,趕緊拔了出來:「小晴,妳怎麼了?如果妳不想要,我們就不做了,沒有關係的。」說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撫小孩子。

兩人的初夜以失敗告結,不過不知怎麼地,那一夜之後,周以晴的創傷好像好了大半,之後的每次都進行得很順利。

也許是那一巴掌解救了她。

蘇予誠終於甦醒,他輕輕揉著周以晴的頭問:「要吃早餐嗎?」

「好呀。」

於是兩人手牽手,一起去對面的早餐店,吃蛋餅配豆漿。周以晴現在很難定義他們倆的關係,但又或許不需要去特別定義。

她問:「你介意我只剩下119天的壽命嗎?」

蘇予誠笑著說:「不介意呀,當了醫生後我才明白,人生實在太難捉摸了,搞不好是我比你先死也說不定呢,想那麼多幹嘛?而且,說不定你過了倒數日期還活著,誰知道呢?」

周以晴想想也是,其實每個人都會死,只是沒有機會像她一樣知道自己的死期罷了。知道自己的死期後,她感到生命的意義是一片虛無,過程卻又如此美好。

她決定在最後的日子裡,和蘇予誠一起度過,因為蘇予誠是最讓她感到安心和自在的人,在他身邊有種回家的感覺。

蘇予誠問她:「在這119天裡,妳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周以晴歪頭想了想:「我想待在你身邊,但我也還有別的事情想做。」

「什麼事呢?」

「我想可能該從詠哥的民宿畢業了,我想找附近的動物之家工作。這陣子休息充足,繞了一圈後,發現我還是最喜歡和動物相處了。」周以晴笑著說,對於像她這樣的內向社恐來說,和小動物相處反而最自在。

以前在獸醫院的工作壓力很大,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無論多麼極力搶救,生命本來就沒辦法由人來掌控,現在她想換個心態在工作上,盡人事,聽天命。

「我有認識的朋友在花蓮開獸醫院,可以介紹妳去那裏工作。」

「好啊!不過我想做兼職就好了,剩餘的時間還想多留給自己……和你。」周以晴說到後來,聲音不自覺地變小了,蘇予誠卻不禁笑著揉揉她的頭髮,他知道對周以晴來說,這已經是最大尺度的告白。

十三、新的開始

倒數100天

搬離花開半夏,和蘇予誠正式同居,是周以晴這輩子沒有想過的人生發展,他們大學的時候都是住在各自的宿舍。周以晴到蘇予誠朋友的動物醫院兼職,一個禮拜上三天班,餘下的時光就散步、煮飯、睡覺、發呆,日子慢得像是延長了三倍。

獸醫的工作壓力和難度其實不亞於醫人,記得剛上大一的時候教授曾說:「雖然我們都是醫生,但薪水遠不如醫人,而且你還得不怕髒、不怕臭、不怕屎尿,動物有時候發起瘋來可能還會不小心傷到你。所以不是喜歡小動物就能來當獸醫的,不過如果你都有心理準備了,歡迎來吧!」

從到醫院實習到成為有五年經驗的獸醫,每次面對動物的時候,周以晴仍覺得自己像個新手一樣忐忑,差別在於比較能夠看淡生離死別,在面對動物的時候,無論心情如何,都能先把感性面收起來,用知識和經驗去做理性判斷。

卸下醫師袍一陣子又回到醫院,周以晴摸了摸手臂上的抓痕,那是曾經不小心被動物誤傷的痕跡,周以晴重新穿上白色醫生袍,將齊肩短髮綁成小馬尾,雖然在動物醫院工作的氣味有時是不太好聞,也會遇到很難溝通的飼主,但她依然很難放下這份職業,因為她面對的是活生生的生命呀。

這種心情,也許只有在小兒科工作的蘇予誠能感同身受。

院長是蘇予誠的大學學長,很年輕的主治醫師,見到周以晴便笑著說:「妳可能不知道,大學那會蘇予誠在追妳的時候,我們這群兄弟幫他出了多少主意,原本都以為快沒戲了,想不到妳會忽然約他去看演唱會,蘇予誠那天高興得要從床上跳起來,都快撞到天花板了。

周以晴也想起大學時光,其實她對蘇予誠早有好感,也知道蘇予誠在追她,卻不知怎麼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感情,最後是在室友兼摯友楊紫妍的推動下才鼓起勇氣約他去看演唱會。

想不到兜兜轉轉,這輩子短短二十八年的生命都在跟同個男人糾纏。蘇予誠成為了她第一任男朋友,也是最後一任。

蘇予誠對周以晴說:「我覺得呀,妳在知道自己的死期後,反而變得快樂多了,整個人好像輕鬆起來了。」

周以晴想了下後說:「可能是知道自己快死之後,過去很多煩惱都不值一提了,而對未來,更是沒有什麼好焦慮的。」

蘇予誠深深地看了一眼周以晴,抱著她問:「那妳還有什麼事情想做的嗎?只要我能陪,都會盡可能陪妳。」

周以晴躺在他的臂彎:「我上次遇見我妹,答應和她一起去京都旅遊,可能會找時間去一下。不然,我們也找個地方一起出去玩吧。你想去哪裡?」

蘇予誠笑著說:「好啊,去哪都好,這世界上有很多地方我都還沒去過呢。」

周以晴不經伸出手來,輕撫蘇予誠的臉龐,想將他的輪廓深深記在腦中,為什麼?要等到生命快結束的時候,她才開始捨不得?

過去曾有一段時間,其實周以晴一直有在吃抗憂鬱的藥,她也一度不想活在人世間,認為祝他人「長命百歲」根本就是一種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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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住正要往店裡去的他,「老闆知道我們離婚了吧。」他微笑,「他們不知道,進來吧。」 她跟在他後面,「你沒跟他們說嗎?」「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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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住正要往店裡去的他,「老闆知道我們離婚了吧。」他微笑,「他們不知道,進來吧。」 她跟在他後面,「你沒跟他們說嗎?」「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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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欸妳笑甚麼?」她收斂笑容,表情僵硬。 其他的職員嚇得縮著脖子躲在電腦螢幕後,連敲鍵盤都超小聲。 她眼神警戒地朝他看,他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向她的桌牌,「呂‧奕‧晴。」她秉住呼吸,擔心自己就是下個被炒的人。不…她剛進公司不到半年阿。她悔恨地在內心吶喊,猶如孟克名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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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欸妳笑甚麼?」她收斂笑容,表情僵硬。 其他的職員嚇得縮著脖子躲在電腦螢幕後,連敲鍵盤都超小聲。 她眼神警戒地朝他看,他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向她的桌牌,「呂‧奕‧晴。」她秉住呼吸,擔心自己就是下個被炒的人。不…她剛進公司不到半年阿。她悔恨地在內心吶喊,猶如孟克名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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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眼前雖然有點昏,我的意識還是挺清醒的。我分辨得出來,他用一種帶著壞笑的口吻低聲取笑我。他說:「尹真夏,妳喝醉的樣子,看起來很憨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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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眼前雖然有點昏,我的意識還是挺清醒的。我分辨得出來,他用一種帶著壞笑的口吻低聲取笑我。他說:「尹真夏,妳喝醉的樣子,看起來很憨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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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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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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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雲走進店裡,這間店她再熟悉不過。每當心情不好,或是想單獨和他在一塊時,兩人總會來到這裡,一邊喝著飲料,一邊放鬆身心,要是坐久了還可以去附近走走看風景。可她明明記得自己只和他說過喜歡來這,為什麼居傅會知道這件事? 「等很久了嗎?」在她思考時,一個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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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雲走進店裡,這間店她再熟悉不過。每當心情不好,或是想單獨和他在一塊時,兩人總會來到這裡,一邊喝著飲料,一邊放鬆身心,要是坐久了還可以去附近走走看風景。可她明明記得自己只和他說過喜歡來這,為什麼居傅會知道這件事? 「等很久了嗎?」在她思考時,一個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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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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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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