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台北捷運上那一腳驚天動地,影片在網路上瘋傳。大部分的討論都圍繞在「該不該讓座」、「是不是防衛過當」,很多人看完影片的反應是:「紓壓」、「解氣」。
但我覺得,如果我們只聊這些,就有點可惜了。這件事就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激起的漣漪遠比石頭本身更值得觀察。那一腳踹開的,與其說是搶座位的社會事件,不如說是兩種正在台灣社會碰撞的價值觀。今天,我想跟你聊聊這個座位底下,一場關於倫理學和語言學的「價值觀衝突」。
「關懷」與「敬老」的對決
我們可以先問問自己:這個「博愛座」或「優先席」,它到底是什麼概念?
我認為,它的核心概念是「關懷」。而關懷,這個詞的底層邏輯是「人人平等」。因為我們地位平等,所以我看到你有難處、有需要,我伸出援手,這是一種平行的、溫暖的互動。
但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在台灣,尤其在戰後嬰兒潮世代中,有一小部分的人,把這個概念理解成了「敬老」。
「敬老」這個概念就有趣了。這個概念的前提假設是,人,是不平等的,有尊卑之別。「老」這個屬性,本身就比「年輕」更尊貴,這是一種基於年齡的階級。
我們回想一下傳統東方文化裡的人際關係:君臣、父子、夫妻、兄弟……幾乎全是上對下的垂直關係,很少有平等的概念。「長幼有序」這句話,重點從來都不是「幼」,而是「長」。
當一個人抱持著這種根深蒂固的尊卑、階級觀念時,他會很自然地認為,「年長」就享有一種優先坐著的「權力」(Power)。而權力的具體展現是什麼?就是支配他人的行為。
所以你看,捷運上那一次次的衝突,表面上是座位之爭,骨子裡卻是兩種世界觀的對決:
- 一種是現代公民社會的價值觀: 人生而平等,我們基於同理心互相「關懷」。
- 另一種是傳統封建倫理的價值觀: 人有尊卑長幼,年輕人理應服從長者的「權力」。
這不是世代衝突,這是文明的衝突。
到底該叫「博愛座」還是「優先席」?
按理說,把「博愛座」改成「優先席」,是為了淡化身份標籤,應該更好吧?但我現在反而覺得,「博愛座」這個名字,可能更能體現「關懷」的本意。
「博愛」指向的是一種精神、一種發自內心的 universal love。而「優先」,更容易被理解成一種「權利」,一種可以被某些「優先群體」拿來聲索的資格。這反而強化了前面提到的那種階級感和權力感。語言,就是這麼微妙地影響著我們的思想。
兩個關於讓座的小故事
聊到這裡,我想跟你分享兩個我在國外生活的親身經歷。
故事一:在挪威,每個位子都是博愛座
挪威的奧斯陸地鐵(T-Bane)完全沒有劃定博愛座。但我住在挪威的時候,從沒見過任何座位衝突。相反,我好幾次看到,車廂裡好幾個乘客幾乎是同時起身,要讓位給一位拄著拐杖的長者。長者也總是笑著欣然接受,連聲道謝。
為什麼會這樣?我猜,是因為「讓座」這件事,已經徹底「內化」成了挪威人社交軟體的一部分。當你的社會軟體足夠強大時,你根本不需要硬體(也就是劃定座位)來提醒。在挪威,每個位子都是博愛座。
故事二:在英國,一個了不起的紳士
年輕時,我在英國曼徹斯特搭公車,坐在一個普通位子上。車到中途,一位中年男子走到我身邊,非常有禮貌地問我:「不好意思,請問你方便讓個座嗎?」他指了指剛上車、步履蹣跚的一位老太太。
我立刻起身,那位先生便引導老太太坐下。老太太對他道謝,也轉過頭來對我微笑致謝。整個過程溫馨、自然,而且美好。
這件事讓我印象深刻。那位中年男子的人品真的很高尚。他主動發現了需求,並且「承擔了開口詢問的責任」。他沒有指責我為什麼不讓座,而是用一種合作的姿態解決了問題。那一刻,我對他的敬意油然而生。
回到台灣:我們真正的問題出在哪?
對比挪威和英國的經驗,我們可能會發現,台灣的博愛座爭議,根源很可能出在我們的「宣導」上。
長期以來,我們被教導要讓座給「老、弱、婦、孺」。但這個分類法,本身就搞錯了重點。它基於的是「身份」,而不是真正的「需求」。
就像你看,一個能泳渡日月潭的70歲長者,他的體能可能比辦公室裡的社畜年輕人好得多。一個外表看不出來,但正經歷劇烈經痛的女生,她對座位的需求,絕對比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學生要高。
硬要去列舉誰該坐、誰不該坐,本身就是徒勞無功。你永遠列不完這張博愛座清單:足底筋膜炎的、剛做完化療的、血糖太低頭暈的……
那該怎麼辦?
我認為,宣導的重點應該從「規範誰能坐」,轉向「啟發一種精神」。與其爭論不休,不如我們開始宣導這兩句話:
- 「把位子,讓給當下比我更有需要的人。」
- 「禮貌的詢問,而不是強硬的要求,才是真正令人尊敬的姿態。」
第一句話,把判斷權和行善的機會,交還給每一個坐在位子上的人。第二句話,則是引導有需求的人,以及像那位英國紳士一樣的第三人,如何用更文明的方式去促成一次美好的互動。
時間久了,我相信,當「關懷」的社會軟體在台灣建立起來,我們就不再需要為了一個硬體的座位吵得面紅耳赤。到那時,台灣的每一個位子,也都能成為真正的「博愛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