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柳芷茵依然笑臉可掬地對著入帳房的帳吏們說「早安」，然後觀察大家的表情在心中寫下各種人物素描。那個剛進來的帳吏是坐在她後面，看來很資深的一員，當柳芷茵對他說「早安」時，她發現對方挪動了一下嘴唇，
走到她身後放下東西時，只有輕輕拉開桌椅的聲音而已。柳芷茵等他坐定，略轉身低頭對他笑著說：「早安。」也沒管他的表情就又轉回去，看著門口。
坐在門口的年輕帳吏開始把昨日收來的票據分別擺放在每個帳吏案邊的竹籃中，帳房裡的墨香也隨之氤氳嬝繞。來到這裡的第五日，柳芷茵很清楚當開始送票據的時候，就是結束「早餐會報」該上工的鐘聲。她才在想要不要提筆寫些甚麼時，腰間掛著深黑色木牌的帳房總管走了進來，他身後領著一位圓領灰色襴袍、腳踏皂靴、垂腳幞頭，腰間的掛牌會微微反銀光的長者踏進帳房。
帳房總管恭敬地向長者攤手朝柳芷茵一引：「這便是柳帳吏。」話音剛落，磨墨的聲音便嘎然而止，柳芷茵第一次覺得在這個空間裡被重視，她突然有點想笑，卻是輕輕吸了一口氣，緩緩起身笑著答：「卑職柳芷茵，拜見…」她低下的頭微微抬起，露出無辜的眼神看向帳房總管，眨著眼似乎在問他：「你是不是該幫我介紹他是誰？」
帳房總管感覺到柳芷茵的視線，馬上補充說明：「這位是沈總管。」柳芷茵聽完輕輕點頭，嘴角再揚高了點，先看向帳房總管眨了個眼，帳房總管連忙別過頭去，再看向沈一寬後恭敬低頭拜見：「拜見沈總管。」
柳芷茵跟在沈一寬身後，沈一寬身上的腰牌在穿越府中的外廊道時，被太陽照得金銀交錯地閃動，伴隨敲到懸於腰間玉珮的琮鳴聲與鳥啼聲，搭配上沈一寬大步卻不急速的步伐，柳芷茵也漸漸放下緊張的情緒，不時的以眼角餘光來打量經過的路線。沈一寬帶她走出帳房右轉一個轉角後，到一排灰牆建物前的木拱橋上，站在屋舍這一端的柳芷茵看向對岸，對岸的高屋便是寧王府的主屋。外圍種滿了松柏等高聳入雲的針葉木，完全看不出來裡面有幾間屋。沈一寬站在橋上，那橋上蓋了簡易的木棚，橋的邊緣有些青苔，他溫溫的說：「柳帳吏小心。」並喚來嬤嬤前來帶路，自己退出影壁後離去。
柳芷茵緩步踏在上面，每踏一步就聽到木頭的吱呀聲此起彼落，她邊走邊低頭看著橋上楯街的木片，柳芷茵實在很想讚嘆古代技藝，但這個聲音實在讓她不敢領教。她抬頭看著神色自若的嬤嬤，咬咬牙，也抬起頭來，安撫自己這是耐磨木地板，比較差的那種，挺著身快步跟上嬤嬤。
過橋後踏入主屋的建築，又是一次轉彎。走在主屋的迴廊上，左側針葉木構成的圍籬旁有流水聲，右邊則種滿細細的翠竹交疊著，柳芷茵抬起頭仰望，這夏天的太陽竟然無法直接穿過樹梢打完整的打在地上，但是廊道裡充滿了芬多精的味道。她跟在領路嬤嬤後面，走在這不見底的雙側綠籬，「這真是天然的百葉窗啊！」笑著欣賞這份巧思。主屋的廊道是以石子平穩砌著，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原因，圍繞主屋的流水、雙側植被的圍籬，柳芷茵覺得這條路在夏日裡不很悶熱，反而有些許涼。
嬤嬤帶她到一間房外，門側設有止步石，嬤嬤通傳後讓她在那裏等了一會，旁邊有一位值房女侍看著她，柳芷茵只敢把視線落在那絛上的白木牌上，隨風晃動著，隨後她就聽到一聲低沉但令人震懾的聲音：「進來。」女侍掀起了半簾，示意她進入。
她雙手捏著衣袖，鼻翼微張地長長吸一口氣，用力壓緊雙唇，輕輕抬起腳，像是在估量門檻多高一般，慢慢把腳跨過門檻放下，以免等等自己跌倒摔個五體投地讓人以為來投誠。兩腳都跨過門檻後，她就站在那裏不動了。這時候她才看清屋內的擺設：正中間空白的屏風前有一張桌案，上面坐著一位和那日在大理寺一樣墨青色衣服，頭髮以玄玉玉冠束起的應該就是寧王，而案下右邊……柳芷茵還在思索應該怎麼行禮時，未及她開口，坐在屋內右側翹著腳雙手搭膝的人就質問她：「見到王上不用行禮嗎？」
「怕是嚇傻了吧，也沒多精明。」左側把玩笛子的人接著說，聲線溫暖如玉，但字字聽來不太悅耳。
聽兩人一搭一唱揶揄後，柳芷茵像是聽出關鍵提示般，恍然大悟地迅速的低身行禮：「卑職拜見王上。」
她慶幸自己還好有多等一下，這就像被叫進會議室裏面試時，萬一弄錯主考官職級喊錯時，可能會羞愧到想把自己挖個洞塞進去。
寧王眼睛一眨，柳芷茵在低頭下只能約略看到一點，不明何意只得繼續彎腰行禮。隔了一會坐於案下右側的允驊直接開口：「王上讓你免禮了。」
柳芷茵定格似的起身時還有點猶豫地說：「謝王上。」不知道這句話這樣說對不對，只得假裝眨眼來觀測兩旁人的行為，就像怕解錯了主線提示般的小心。
寧王支著頭斜靠在座椅上，「查得如何？」
這四個字就足以讓柳芷茵覺得室內的溫度像降了四度般打個哆嗦，她洩氣的在心中冷笑：「我最好是會通靈啦！」但一想到大理寺上那個咄咄逼人卻臉未變色的寧王，她可不敢像嗆齊王時一樣泰然自若地說：「丟鞋問天略可知。」這肯定是把自己的頭丟出去……，不妥，這得好好斟酌一下用語。
可這也不能思考太久，柳芷茵看著那像左青龍、右白虎的堂下人，一個玩著笛子，一個凹著指節，而沈一寬此時入坐在左側，一樣溫溫的喝著茶，看來在他臉上應該是得不到甚麼破關提示了。她只能加快在腦內的運算，這回答得慢，搞不好又被誤會在盤算甚麼，雖然自己現在真的在盤算要怎麼回答等等才能走出去……。
允驊凹折手指的聲音變成全場唯一的音節，允典撫著笛子，連頭都沒抬一下，沈一寬手捧茶盞抹著杯蓋，慢慢啜茶。寧王斜覷著台下之人。
柳芷茵用舌尖微潤雙唇，壓了一下嘴角，她慢慢說出：「卑職不知王上所問為何，若是問人，遠觀無人踰矩，日夜有人守護，」她把語速放慢，以類似朗讀的音調說著，到此停了一下，眼角餘光瞥見案下三人依然各做各的事，她繼續說：「若是問貨，這帳房和寢室也藏不了東西。」說後有意以眼神掃一下左邊的允典和沈一寬，只見允典把笛身倒轉再撫，沈一寬那杯茶也還再喝，不知道是有多燙似的。她再次緊抿雙唇後說「卑職僅來五日，粗淺見識罷了。」說完也不低頭，就正眼看著寧王也不躲避。柳芷茵直視不躲的眼神裡，充滿了「這應該就你安排的，還明知故問，那我就好好回答你。」的情緒。
窗外一陣鳥鳴，嘰啾啾啾地，像個壞掉的笛聲，尖銳刺耳。唰唰唰地竹影搖曳，忽而驟停，「齊王府的都能言善道。」這句話如蛇吐信般，慢慢從竹影中竄出，柳芷茵循聲音找去，正是嘴角輕笑，撥弄竹子的允典所言。她轉回看著寧王，眉心不知道是不是光影折射，似乎有點皺痕。
「哦。」寧王只開口說這個字，然後繼續以同樣姿勢看著柳芷茵，柳芷茵雙眼一聚，這個是「哦？」還是「哦！」正思索，寧王倒是閉上眼，似乎在享受夏日午後。
沈一寬放下茶盞，「王上恕罪，這幾日火藥案後庫房忙碌，暫無暇帶柳帳吏去庫房查驗。」說完躬身一揖。
柳芷茵止不住在心中發笑，好傢伙，你們寧王府的演戲也演得不錯啊！這響尾蛇吐信完，狼一嚎，底下的就跟著呼應起來了。她仍正對寧王，想看寧王如何回應。
寧王總算換個姿勢，揚手坐直，對著沈一寬說：「無妨，明日帶她去。」聲音聽來竟然有些溫度，柳芷茵頗為訝異。「妳若要查，連我府裡的一起查一查，反正——」他停了下，「妳有皇命在身。」語畢柳芷茵覺得從腳底涼到頭頂，宛若洗三溫暖。
寧王這句話差點沒讓柳芷茵當場翻白眼，在心裡連番罵道：「你這裡可比齊王府還奴，黑工就算了，還要做額外業務，說不定還有業績壓力，你要不要說說額外津貼…」
寧王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略抬輕點，沈一寬似乎得到命令似站起，「卑職遵命，」轉身對柳芷茵說：「柳帳吏，請移步庫房。」讓柳芷茵當場兩眼略睜，轉身時還得特地壓下一臉被整後的問號表情。
沈一寬離開後，寧王讓府衛把門關上，允典開始秉報：「前些日子我追查了府中腳伕當日送貨經過，發現他們皆不在場，在場的只有府中的庫吏、帳吏、車伕。」語氣停頓，允驊直接繼續補充：「那天的腳伕應該是蕭悅齡母家的人，至於車子……」
「據當日車伕所言，當日臨時調貨，府上的車皆已派送運輸這兩日王上帶回來的獸奶肉乾了，是故當日借調蕭家車與人手。」允典把剩下的資訊補齊。
寧王左手握拳撐在扶手上，雙唇緊抿貼在左手指節上低頭思考，雙目在指縫間流轉後，定睛看向似乎有話欲言的允驊。
「當日蕭家恰好要拉貨去市舶司，庫吏問時說能順道。」允驊雙手握拳，有點氣憤地繼續：「這蕭家人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允典手中的笛子在空中豎起指向允驊，「罷了！她人在此，估計蕭家不會有動作。」
允驊只得雙手一攤，交錯疊掌於腦後撐著。門被推開了一點縫，沈一寬緩步踏進，關門後走到允典旁邊落坐，捧起那碗已涼的茶，一口一口喝完。
「當日的腳伕應該再細查一下。」允典把這個話題下了個結論，允驊沒有否認，寧王微閉眼，允驊微微一拜，表示已經收到命令。
「你覺得她如何？」寧王這句問的不是別人，正是針對柳芷茵今日的表現而問。允典允驊很有默契地看向剛剛進入戰場的沈一寬，只見沈一寬像報帳般地說：「府內節流，或可一試。」
寧王點點頭，「得之我幸，不得之——抵命。」用力收緊拳頭，手上的血管微微浮起，脹起的肌肉線條如同繃緊的弦，收緊了所有的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