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陽的艷光被闊葉樹影一一切斷,湖畔時偶傳來「噗通」濺水魚跳聲,「兮—嘰—兮—嘰—」的蟬鳴伴著茶香,每一音都富含沉穩乾淨收尾的箏鳴,齊王斜躺在後院涼亭的簡榻,手中的扇子搧了一會,翻了個身,索性打開扇葉蓋在臉上,旁邊的僕役拿著大扇,輕輕揮舞,帶來陣陣的微風。
「柳帳吏昨日已經到寧王府了。」齊王還在思索這出府後兩日都沒有柳芷茵的消息,不知何時會被寧王府接走,他當然知道那是必然,可今早聽到了這個消息,還是忍不住想輕嘆:「啊……她走啦……」。他挪動了一下扇子,透過扇葉間看過去的陽光,竟然是那麼的晦澀未明。
侍女捧著茶盤,上面放著剛砌好的茶,溫暖的茶香緩緩滲入鼻腔,「殿下,請用茶。」軟語輕音,手脂上的花粉香淡淡隱藏其中。齊王一手輕輕抬起扇子,伸手碰了一下茶盞,聽到走進熟悉的腳步聲,碰茶杯的手頓時停在空中。裴策走到他身邊附耳說道:「殿下,沈行廣說有重要事情見你……」裴策直接端起那茶杯,揮手要侍女退下,他將茶杯遞給豁然而起的齊王,「……關於柳帳吏……」,話未完,裴策發現齊王目不轉睛直視自己,他先左右看了一下後,蹲下低聲說「……還有火藥案。」
沈行廣被裴策帶入齊王的書房,書房裡裊繞著淡淡的藿香和檀香,靜靜擺設在案前的木桌椅顯得溫潤親人,午後的微陽懶懶地穿映其中,齊王已經坐在案上,輕搖著玉扇,琮琮作響。齊王嘴角輕抬,緩緩一邊收著扇葉,「是帳還是火藥?」一邊看著沈行廣。他將扇子放下,雙手交疊於上,等待沈行廣回話。
沈行廣先是行個禮後,雙手微顫地把幞頭取下用單手抱著,他看見攤在齊王案上那交給裴策的東西:兩張紙,用舌頭舔舐齒間潤了一下口腔,「卑職不了解為何柳帳吏留下餘膳盒的手抄帳紙,本以為和夏膳的丁香餘料會有關,而丁香……事涉火藥,因此先和餘膳盒比對,但……」他抓緊樸頭,「一無所獲。」
「…所以現在才送來?」語氣溫婉,倒如問候般。
「…是…是…」沈行廣用力雙手抓住幞頭,身體更弓了,「…卑職失職…」
齊王發出了個不明所以的「嗯」語尾有點輕飄飄的,鑽入沈行廣的心窩裡戳得發刺。
裴策此時剛巧從外頭進來,行禮後便站到齊王身側,悄聲說:「府內的車伕和腳伕都沒問題。」轉身站好,目光隨齊王視線一起落在沈行廣身上。
沈行廣本來以為裴策進來後他可以先躲避齊王關愛的追視,沒想到是加倍奉還,雙手本來是抓著幞帽,現在指尖都已經掐進去了,「…卑職不知如何是好…」勉強從牙關幾出這幾個聽起來算鎮定的字眼回話。
齊王也沒說甚麼,依舊臉帶微笑地看著沈行廣片刻,吐了一口氣,拿起桌上那張破帳紙看了一下,上面有油污和污漬還有一些他沒見過字跡的字,他以手指搓了搓,「這摸起來…挺滑的…」,遞給裴策:「…去查查哪邊用得上。」
裴策頷首收下,快步向外走去。當他經過沈行廣身邊時,只聽到齊王淡淡的吩咐:「你去膳房看看有何線索。」他知道那不是對他說的,是對已經嚇到不知所措的沈行廣下的命令。
隔日一早,裴策就輕騎入府,齊王已經在前院剪著盆栽突出的枝芽等著他回報了。裴策一躍下馬,把韁繩丟給前來接應的小吏,手上握著兩張紙,直接到齊王面前躬身行禮時遞上。
齊王手裡拿著剪刀,正剪去一處外抽的側枝,一手拉著枝幹,另一手停在上方,等了一會,像是決定好如何下手後直接「喀嚓」剪斷。剛剛拉著枝幹的手,現在拿著落下的枝段,指著裴策手中的那兩張紙,「一樣嗎?」,而另一手還持著剪刀,在植栽上面打量。
裴策起身一手各執一張,左手是原本的破帳紙,右手是空白但看來是同紙材的紙。「除了較舊一些,看來一樣。」他把兩張疊在一起,交給已淨手擦乾的齊王。
齊王接過來,稍微比對一下,「在哪找到的?」
「市舶司,」裴策停頓一下,跟著齊王緩步向前走,「看來是和王府之前在試推港帳時用的副帳紙同款。」他加以解釋來源。
齊王聽完腳步一頓,頭略略低沉,打開扇子輕輕搖動,「去把之前港務的帳冊都搬來。」他不能確定是否有關,但丁香是從港邊來的,有線索都要試試看。
沈行廣拖著疲憊的身軀進到齊王的書房,一踏進門,他就被滿地帳冊嚇醒,那些帳冊他不陌生,是他之前交給齊王的港務正帳和餘膳盒帳冊。只見齊王和裴策兩人分頭進行一一比對,齊王雙眼沒離開帳冊,邊翻著對他說:「膳房如何?」
「啟秉殿下,卑職查過丟棄的紀錄和使用登記,沒有誤差。」沈行廣不得不承認今天自己是做白工。
齊王聞言停止手中翻冊的動作,拿著手中的市舶司帳冊,抬起頭來意有所指地看著沈行廣笑了笑,如釋重負般地說:「我也是。」
這可讓沈行廣呆住了,齊王現在的坦然自若表情是真是假,他真看不懂。
「你去探探市舶司那邊有甚麼奇怪的消息吧!」齊王放下帳本,喚裴策去換壺茶,順便跟沈行廣交代接下來的事項。沈行廣唯唯諾諾的應下,摸不著頭緒的離開書房。
裴策倒了一杯茶給齊王,齊王右手拿起茶杯,左手輪流拿著那餘膳盒空白帳,和破帳紙,兩張帳紙上都有點煤灰撒過被撥掉的痕跡。那是他剛剛在猜測這兩張帳紙上,是否有任何柳芷茵留下的記號時所撒的煤灰。他接續對著燭光看了一下,「是來不及…」紙張上面除了本來的污漬和那微微殘餘的灰粉,沒有別的記號和刻痕,「還是不敢…?」,然後慢慢把茶喝完。
這晚沈行廣已經先行在書房外候著了,等候的期間他一度考慮是否等傳喚就好,但仍是邁不開腳,就這樣站著,直到戌時才看見齊王穿著常服快步走來,裴策先進房點了燈,過了一會再喚沈行廣進入,此時齊王已換好平日賦閒在府時所穿的深藍色深衣,一副等待已久的樣子坐在裡頭。
齊王用扇子輕敲桌案,比了比椅子,對著沈行廣淺淺揚唇,「坐啊!查到什麼?」那表情像是在等說書人說著書中最精彩片段的期待表情。沈一寬看了那椅子一眼,無心入坐,直接站著回答:「市舶司那邊我和帳房核對過,丁香的進貨數量都沒錯。」
齊王不語,一副「應當如此」地搖著扇子,側倚在椅子上,若有所思起來。
他重新思考了整件事的節點與物件:兩張紙、兩本帳本,這看似跟火藥案有關,但似乎兜不上邊。他輕咬著下唇,以扇柄在桌案上規律的輕點著,忽然他停了下來,一手將自己支起,持扇對著沈行廣比著問:「沒有…別的嗎?」
沈行廣搖搖頭,抬頭看向齊王,齊王已經低垂雙眼,似乎正在思索。沈行廣看著齊王昨日堆滿帳冊的屋內與桌案,如今案上只剩燭影搖動,融蠟慢慢滑滴至盤上……「卑職……」他小聲呢喃著,齊王卻隨即抬起眼,眼裡有些無奈地看向他,面有倦容,手抬起後等了一會才揮動手上的扇柄,沈行廣吞了口口水,繼續說:「當日…還有三枚蠟塊……」
「碰」地,齊王已經將身體往前移動,眼神恢復日常神采奕奕的模樣,「快去取來。」他慢慢說出來,但沈行廣彷彿聽到有人呼喊「走水啦!」般的焦急感。
三個蠟塊大小不一,色澤各異的一字排開放在齊王案前,裴策站在他的身邊,也同齊王逐一拿起來檢視,像是查貨般地轉動翻看,希望找出些蛛絲馬跡。齊王拿起最左邊最小的蠟塊問沈行廣:「這上面的指印?」
「應當是柳帳吏的。」沈行廣快速回答後,再次把收到包裹及如何打開的經過講述一次。
齊王用手挨個拿起來看,只看得出來自左而右分別是柳芷茵的指印、刻有市舶司官樣的壓印、齊王府帳房的「齊」字押章,他逐個把它們放下依序排好,快速地搧了幾下扇子後,唰地一聲闔上,斜撐著臉頰盯著桌上那幾枚小物。
裴策小心翼翼的拿著蠟塊在燭光邊檢視,看他近得快把自己也貼到燭焰上,齊王撇著嘴輕聲提醒:「別融掉了。」裴策笑了一下,「是,殿下。」又換了一塊蠟塊。
沈行廣只能站在案下乾著急,他背脊全濕,不知道是冷汗還是暑熱太盛,此時的他只能雙手互搓,戰戰兢兢地等待兩人的結果。
裴策翻動著市舶司官印的蠟塊,手指重複地在背後搓了幾下,又取來蓋有王府官印的蠟塊同樣檢查。「殿下,這兩個都有問題,」他先在桌上放著有王府印的蠟塊說:「這塊略厚實,」比著火漆壓印邊角,「這裡有些拓開。」齊王順著他比的地方一看,果然齊府的齊字外方框右下角,並不是一致粗細的直線,那細到需要拿著火才能看清差異。齊王讚嘆的看了裴策一眼,裴策得意地勾著嘴角,惹來齊王用扇子輕敲他的頭,笑著直指他點著,裴策這才收斂神色,繼續把第二塊——市舶司的蠟塊——放在桌上,面色凝重地說:「如果殿下允許,卑職能否切開來看?」
齊王有點訝異地看著裴策,那一臉似乎是在說:非得切開不可嗎?裴策用力閉眼後一會,認真地點著頭看著齊王。齊王壓下嘴角,持扇的手一揮,裴策的刀已經切斷市舶司官印的蠟塊,兩人各取一半對著燭光看,那赭紅蠟塊的中心,有一些細長的黑影,裴策小心地撥摳出來,搓了搓,又聞了一下,「是茶渣。」自懷中取了白帕把那團黑物放在上面,遞給齊王。齊王也如法泡製確認後,朝著裴策點點頭,把東西放下,並示意裴策把另外一個王府的蠟塊也切了。「趴咚」那蠟塊一分為二,平攤在桌面上,內側清清白白,沒有蛛絲馬跡。
裴策切完蠟塊後就退到一側站立,和沈行廣四目短暫交會後,各自移開。沈行廣用衣袖拭去額邊沁下的汗珠,繼續雙手交握於前側站著,屋內燈影搖曳,屋外陣陣蛙鳴。
齊王看著那兩塊四片的蠟塊,「這市舶司和王府……」他在腦內盤算出幾種可能後,交代裴策去查訪府內的封蠟流程,而沈行廣則再去探查在市舶司有無遺漏的消息後讓兩人退下,自己輪流拿著蠟塊看,對著那垂淚的蠟燭喃喃自語著:「妳到底要說甚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