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來自思友Y,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個故事
楔子:B面的第一首歌
有些人的出場,就是你生命裡一首B面的第一首歌。
好聽、上癮,卻短得要命。
而且,永遠不會是主打歌。
2019年,我愛上一個只活在深夜的聲音。
我的生活,是一張精準的Excel報表,被通勤時間、會議記錄和KPI切割得整整齊齊。規律,安靜,像一缸沒有漣漪的蒸餾水。直到那年夏天,我一頭撞進他混亂、嘈雜,卻充滿生命力的世界。
我們沒交往,零承諾。說穿了,我只是他唯一的聽眾。
就這樣,靜靜聽了他一年。
三百多個日子,足以讓我的世界,被他那把吉他的音色,滲透得一乾二淨。
但這一年,不過是他被現實壓垮的創作人生中,「十分之一」的寂寞而已。
第一章:地下道的國王
他很普通。
個子不高,萬年一件領口鬆掉的T-shirt,臉上有些痘疤。他總戴著耳機,用一層透明的牆,把世界隔得遠遠的。但他那雙手,指節分明,滿是硬繭。
當那雙手一碰到吉他,他整個人就在發光,像把全世界的聚光燈,都搶了過來。
我們相遇在人來人往的地下道。
他在彈唱,打開的吉他盒裡,躺著幾枚無精打采的硬幣。吸引我的不是歌,而是他閉著眼,全世界彷彿只剩他跟六條弦的絕對專注。
我剛結束一場耗時三小時的無效會議,腦子裡滿是主管的喋喋不休。他的音樂像一顆石子,準確地投入我死水般的心湖。
我走過去,扔了張百元鈔,問:「欸,這附近有好吃的乾麵或滷肉飯嗎?」
他像隻被嚇到的貓,猛地睜眼,眼神閃躲,愣了半天才指向遠方。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那刻,比起心動,更多的是心疼,以及一絲羨慕。羨慕他能為了一件事,燃燒得如此純粹。
第二章:鐵皮屋裡的宇宙
他住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夏天是烤爐,冬天是冰庫。
唯一的優點是,半夜彈吉他,吵不到人。
房間亂得像小型廢棄場,除了床墊,就是各種效果器、導線、音箱。
「這樣房租只要5000,很划算。」他說,語氣像在炫耀。
我心裡卻在嘶吼:「一個把命燒給音樂、才華多到滿出來的人,憑什麼活得這麼狼狽?而且,孤身一人。」
怎麼可能沒人懂得欣賞?
這問題,我沒問出口。
那晚,我們什麼也沒發生。他就只是彈了一整晚的吉他給我聽。那些沒有歌詞的旋律,時而憤怒,時而溫柔,是他不用言語的人生自傳。
離開後,我繞去樂器行,買了貴得要死的Elixir吉他弦。
我知道,這東西對他來說,是奢侈品。而對我來說,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為自己枯燥的人生,買下一件無用的奢侈品。
對創作者來說,寫歌從不難。
難的是,在現實的輾壓下不放棄;在無數個被退件、被嘲笑的夜晚,還能相信自己。
我懂,所以我只選擇靜靜地聽。
每次爬上那又陡又窄的樓梯,總會先聽見吉他聲從門縫滲出。
而他總在我推開門時停下,有些靦腆地對我笑。
第三章:慢慢沉到水底的人
認識第二個月,他喝多了,終於對我坦白。
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他嘴角有一塊不明顯的瘀青,他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撞到。氣氛異常沉默,直到第三罐啤酒下肚,他像是要把積了很久的膿包,一次擠破。
「我爸媽躲債跑路了,我是保人。」
- 每個月薪水,三分之二不是給自己,是給地下錢莊的利息。
- 他在工地綁鐵,手上的厚繭,一半是吉他弦磨的,一半是鋼筋燙的。
- 「那些人」會不定時來「關心」他,有時在家樓下,有時在工地。
- 他不敢交朋友,怕連累任何人。
- 他不敢有夢想,因為音樂,還不了錢。
「我的人生,」他說,眼神空洞地看著剝落的牆壁,「在簽下名字的那刻,就結束了。」
「我像一個被綁住手腳,慢慢沉到水底的人。」
我聽完,傻了。
一句「我幫你」、「我陪你」,都卡在喉嚨。我想到我戶頭裡的存款、我的年終獎金,但那些數字在他的人生黑洞面前,渺小得可笑。我只是個平凡的上班族,我承擔不起另一個人的絕望人生。
腦中那句天真的OS,此刻顯得格外諷刺:
「這麼會彈吉他的人,沒有理由不紅啊?」
原來啊。
答案,一直都在這裡。
巨蟹座的他,把所有尖銳的硬殼都留給自己。他的人生是個無底洞,所以他刻意不讓任何人走進來,因為他不想拉任何人下水。
因為他的未來沒有光,所以他不敢奢求任何溫暖。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拿起手機,錄下他又彈起的那段旋律,那段旋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重、破碎。
那晚,我在他身旁的地板上睡著了,第一次,夢到了溺水的感覺。
第四章:頂樓的流浪者
「我就是想證明,就算我的人生爛透了,我還是能寫出東西。」
他在音樂裡是國王,在現實中是塵埃。
「我想在被徹底毀掉之前,留下點什麼。」
有次我偷偷跑去工地看他。
他混在工人裡,汗水浸透了汗衫,臉上滿是灰。午休時,他縮在角落,拿出手機,不是在滑抖音看正妹,而是在按虛擬鋼琴APP。
那一幕,我心碎了。
我遠遠不及他的堅韌。
我開始把他那些沒名字的Demo,整理出來。
「我們把它們放上網路好不好?」我問。
他驚恐地搖頭:「不行,被『那些人』看到,會來找麻煩。」
「用化名呢?」我堅持,「就叫……『頂樓的流浪者』,怎麼樣?沒人會知道是你。」
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我為他申請了StreetVoice帳號,寫下他的故事。
沒想到,一夜之間,點擊破萬,留言灌爆。
「這吉他痛進骨子裡了。」
「拜託告訴我,這不是最後一首歌。」
他的音樂,真的能感動人。
我喜歡他的房間,開始有了我的痕跡:我帶來的食物、我換上的新弦、我買的除濕機,還有一盆據說很好養的黃金葛。
他則習慣用一段新的旋律,來交換我帶來的一手台啤。有時他會笨拙地問我:「妳今天……報表做完了嗎?」然後彈一段輕快的旋律,說:「這首叫《打敗KPI》。」
愛,總是在這種微不足道的交換裡,悄悄平衡了起來。
我從沒說過「我喜歡你」。
我能給的,只有陪伴。讓他和我在一起時,能短暫地,只做一個音樂人。
第五章:啤酒要不冰了喔
那一年,我總在公司、工地、他家之間奔波。
下班,買啤酒,騎車找他,已是我的日常。
那天也一樣。
鐵皮屋的門卻反鎖著。
「加班吧。」我心想。
我坐在樓梯口,傳了訊息:「我今天買了啤酒喔,在你門口等你。」
半小時過去,手機一片死寂。
我又傳了:「今天很累嗎?騎車小心,到家了嗎?」
螢幕的光,在昏暗的樓梯間閃爍。
我腳邊的啤酒,慢慢失去了冰涼。
長大後才明白,一個人要從世界上噤聲,竟是如此輕易。
一場車禍,再吵雜的靈魂,都會瞬間歸於寂靜。
一通陌生來電,在我準備放棄回家時響起。
「喂,請問是認識XXX先生的朋友嗎?他在承德路口……」
警察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像在讀稿。
我腦中一片空白,衝到醫院,只見到被蓋上白布的推床。
警察問我:「是直系親屬嗎?」
我愣住了。
我是他的誰?
法律上,我什麼都不是。
但在他的世界裡,我曾經是唯一的聽眾。
他什麼都來不及刪。
只留下一支螢幕碎裂的手機,最後的訊息,停留在我傳的那句:
「啤酒要不冰了喔」。
第六章:58段無聲的錄音
我知道,他解脫了。
也知道,愛情的一部分是給予,另一部分,是學會面對突如其來的失去。
我回去那間鐵皮屋,幫他收拾遺物。房東太太狐疑地看著我,大概在想我是誰。
他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那把破吉他,還有一盆被我養得很好的黃金葛。
我把吉他抱在懷裡,撥了一下,走音得厲害。
我的手機裡,存了58段錄音,那是他留下的所有。
一年的日子,真的很短。
短到我快分不清,那些旋律,是真實存在過,還是我的幻聽?
我回到我的Excel報表,我的KPI,我的靜音人生。
只是偶爾,路上呼嘯而過的救護車,聲音總是那麼大。
大到,快要蓋過你存在過的痕跡。
終章:一首沒有名字的歌
兩年後的一個晚上,我喝了點酒,鼓起勇氣,將那58段錄音中,音質最清晰的一段,上傳。
我在說明欄裡,只打了一句話:
「給所有在B面第一首歌就卡關的人。」
影片沒有紅。幾個月過去,點閱數停在幾百。
但下面有幾則留言。
「謝謝你,我今晚正準備放棄一些事,聽完決定再撐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聽哭了。」
「好像在哪聽過這個旋裡,很熟悉……」
我看著那則留言,笑了。
是啊,很熟悉。
- 你,真的為我彈過吉他嗎?
- 工作好忙,忙到我快忘了你的旋律了,你知道嗎?
- 在另一個世界的你,拿到那把夢寐以求的Gibson了嗎?
- 下輩子,別再把吉他跟鋼筋,都扛在肩上了,好嗎?
至少,你留下的那首歌,在某個我不知道的深夜,確實地,拯救了某個不認識的人。
就像那天在地下道,你拯救了我一樣。
故事完🙇♂️
思齊想說👇
有些靈魂的結構,生來就是一座孤島。
他們不是沒有港灣,甚至可能,他們自己就是一座蘊藏著奇珍異寶的富饒之地。但他們選擇在島嶼周圍,佈滿暗礁與濃霧,升起透明卻堅不可摧的風牆。他們婉拒所有試圖靠岸的船隻,不是因為不渴望交流,而是深信自己的島嶼,註定會迎來一場淹沒一切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