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與糟魄

社會上的各個領域，皆存在各自的價值判斷標準，來分辨何為珍貴、有用、精華，什麼又屬低賤、無用、渣滓。這樣的價值框架未必有理，也往往不夠客觀，有時話語權甚至掌握在權勢者、前行者的一己論斷，或是群眾、市場、大數據等虛無縹緲的存在上。但身為社會群體的一份子，當我們決定加入特定的組織或領域時，也難免必須認同、接納，甚至毫不思索地將某種價值框架內化成衡量世間萬物、諸事的判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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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價值固滯或思維狹隘的問題，莊子思索很多，討論也很多，頗值得作為當前傳統價值瓦解、個人主義盛行下，導致「我信即是」現象解方的參考。「我信即是」，就是個人不假思索、過分信任所屬團體、組織、同溫層流傳的資訊，並以之為真理、為信仰，這也是黨派鬥爭、社會分裂與世代鴻溝的原因之一。如美國川普信徒與民主黨支持者之間無法化解的歧見，或是堅信地球暖化不存在的盲信者對科學證據的質疑。

當然，莊子從未提出一套明確的解決方針，而是從人世間的各個面向提問：在變動不定的世界中，真的有除了大道以外絕對不變的真理嗎？人所提出、構成的真理，能夠脫離提倡者本身所處的時代，成為普遍、亙久的真理嗎？

■你讀的經典不是你的經典

最典型的故事，就是〈天道〉中齊桓公與輪扁的故事。故事是這麼說的：

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斲輪於堂下，是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

公曰：「聖人之言也。」

曰：「聖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斲輪，徐則甘則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將木頭斫製成車輪，忽然放下錐子和鑿子走上前來，問桓公說：「請問，國君所讀的是什麼書（內容）呢？」

桓公回答：「是聖人說過的話、留下的文字。」

輪扁又問：「那聖人還活著嗎？」

桓公回答：「早就死囉。」

輪扁說：「那國君您所讀的，不就是古人的糟粕殘渣而已嘛！」

桓公生氣地說：「寡人讀書，你個做輪子的人哪能隨便批評！說得出理由我就放過你，說不出理由就得死。」

輪扁說：「那我就用我從事的工作為例來說看看。斫製車輪，用來放輪軸的輪孔要是做得太寬，輪軸就會鬆動而不牢固；做得太小，就會緊得難以把輪軸放進去。要做得不大不小剛剛好，是製作時中有得於心而反應於手的技藝，很難用嘴說得清楚，有奧妙的技術存在在裡面。我不能教導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也無法從我這邊領受體會，所以七十歲這麼老了還在斫製輪子。古代的聖賢與他所無法傳授予人的，都隨著他們的過世而消逝了，那麼國君您所讀的書，也就是古人的糟粕殘渣了啊！」

這篇故事有很多槽點，但請先不要急著吐槽魂上身。在桓公與輪扁的對話裡，所要帶出的主要觀點有三：

• 權威是可疑的，不可全盤、無條件地接受。
• 語言或文字所形成的文本，與原初生產者的精神、智慧不可劃上等號。
• 語言文字並非萬能，至少無法完整描述、傳達個人的體悟及感受。

首先，權威所指的，並不僅是帝王或政府體制而已，而是在各領域中佔有發聲權的巨擘，乃至悠久歷史所形塑的既定典範與意識形態。在當代，可以「父權」價值觀為例，男性必須陽剛、出外工作來維持家計，女性必須溫柔、持家，甚至生子傳宗接代等觀念，都源自父權。但父權箝制的並不光是女性，連男性也必須跟隨這套規範來生活、來思考。

這無關個人生命的體悟，而是一整套透過各種方式灌輸給我們的價值系統，供我們判斷生活中所面對的事件的對錯、有用或無用。

然而典範也會轉移，也會出錯。譬如科學的進步有賴典範的轉移，舊的典範可能在科學研究的改進、證明為誤後被拋棄，如地動說取代天動說；也可能因為新典範的出現而使舊典範從神壇退位，相關的論述可參考孔恩《科學革命的結構》。

孔恩：科學革命的結構，王道還譯，遠流出版。

輪扁的「古（聖）人已死」與尼采的「上帝已死」在某種程度上實有相似之處，都是要人擁有質疑、批判的精神，不要對什麼都全盤接受，即使前人是這麼教導你，就像桓公讀聖賢書，是因為在既定的傳統觀念裡，聖賢所說的是真理、是治國的方針；但既然言說者已然死去，那無論他是不是聖賢，他都無法證明自己的論述是否符合當代的情境與需要，而桓公也無法證明聖賢說的是否正確、合宜。

尼采：上帝之死，志文出版社

因此，輪扁說已死去的聖賢說的話是糟魄，並非指那些知識或真理無用，而是希望喚醒桓公的警覺與批判意識，將它們「放入括號，中止判斷」（胡賽爾），不要因為別人說它們是聖賢之言、是真理就全盤、無條件地接受，而是要經由自己思考、檢證後再判斷它們的有效性。

「聖人的精神智慧」是活潑潑的，可以面對變動的世界做出判斷及調整，但語言文字寫定的文本是「糟魄」，就像剩餘的靈魂殘渣，縱使存在吉光片羽的真理，也有很大的侷限性與可被詮釋性。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經典可以被不同的價值系統、理論體系納入其間，甚至被用來逆向解釋原初產生者的精神或智慧。

但你要如何跟一個已死去的人以心印心呢？這怎麼可能呢？你根本無法問他，你是否也這樣想呢？甚至我們連跟活的人之間都可能出現互不相知、誤解對方的狀況。

就像我們常用自己的想法來評估、論斷一件事、一個人，卻從來沒有考慮事情的始末、他人的體悟與經驗，後來才發現自己想的完全是錯的、是扭曲真相，錯得離譜。這點，莊子在〈人間世〉講述匠石與社木的故事中，有更深刻的描寫。

■語言文字是不穩定的橋樑

所以，輪扁不做任何論斷。輪扁在為自己辯護時，是從自身的體驗出發，因為他明白涉及他者的心靈活動與經驗的事，並非他能掌握，他唯一能肯定的，只有自己從工作、生活中體悟的事情。

莊子是個工藝大師，也是整個春秋戰國中，唯一看重、發展工藝哲學的思想家。因為工藝講究的職人精神，是需要人以全副精神沉潛其中，搭配身體的律動、行動來完成的「身心合一」技術。而莊子講求的就是身心的整合、沉浸體驗。然而，輪扁的故事僅是略略提及這點，並沒有要深入探討，所以我們姑且置而不論。

回到語言。語言文字是人的生產物中，最不穩定的東西，因為語言、文字出自人的心之所發，是產生於特定的心理狀態、環境脈絡，一旦抽離當下的狀態與脈絡，可能就會完全失真。

就像故事中，輪扁以「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描述製作輪孔時的原則，就是想表達，身體經驗很難藉由語言來真實傳遞。譬如我們練瑜珈或運動，即使教練很明確地說，大概伸展三十公分、將手高舉過頭投籃，每個人的認知與做出的效果可能也不一致。

此外，「口不能言，有數存焉其間」則明白指出語言表述的侷限性。我們如何精準、準確地選擇適當的語言來表述極度私我，甚至幾近神祕的經驗呢？乃至於一整套內化於身心的知識、智慧呢？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輪扁可以將這套製輪妙法以語言文字完整、詳盡地表達出來，那缺少他經驗的兒子能正確解讀他所說的內容嗎？還是兒子會以自身的經驗來理解與詮釋呢？

因此，語言文字的歧義性與失真，從來不是單方的問題，而是發訊者無法利用語言完整、翔實傳遞真實資訊，語言文字本身又存在侷限性，收訊者又往往會根據個人的經驗與理解來詮釋判斷，由此造成誤解或詮釋謬誤。

簡言之，正因為語言文字是不穩定的橋樑，因此透過這座橋往來的人們必須十分小心，建立在這座橋上的信仰：作者本意、權威，也顯得不夠穩固，隨時都可能顛覆或崩毀。那麼，我們還能相信什麼呢？或者說，還有什麼是可以信賴的呢？這，就需要依靠個人的獨立思考與判斷了！

■外顯的形色名聲，不是人的真實面貌

而莊子說輪扁的故事，其實是為了解釋前一段論述：

世之所貴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者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

世人所珍貴的道載見於書，書中所錄不過語言文字，而語言文字也有珍貴的地方。語言文字最珍貴的是所傳遞、乘載的意義，而意義有其跟隨、指向的根源。意義所跟隨、指向的根源是道，不可以用語言文字來傳述，但世人卻因為看重語言文字而傳承書籍。世人雖然覺得書籍很珍貴，我卻覺得那根本不值得重視，因為世人珍惜貴愛的並非真正可貴的事物。所以用眼睛可以看見的，是萬物的形貌與姿色；聽了可以知曉的，是名謂與聲響。可悲啊！世間的人居然以為可以透過形貌、容色、名謂、聲音，就足得知、體會對方的情感精神！形貌、容色、名謂、聲音都不足以得知對方的情感、思慮了，那要是知道的人不說，說的人又不知道，世人又怎麼能分辨呢！

這則論述的前半，討論的是書籍、語言文字、意義與大道四者之間的關係，也常常被學者拿來分析莊子的經典詮釋理論：書籍是以語言文字組成，用來乘載大道意義的載體，但道可道、非常道，因此意義本身所闡述的應當不是道的真實全貌，如此要透過閱讀書籍來求取意義、通達大道，不啻緣木求魚。

那大道在哪裡呢？道就在生活當中，在萬事萬物當中，在大自然宇宙的變化當中。大道無所不在，甚至在屎溺當中也有道的存在。書籍中當然也有大道，但就像白色和馬類是白馬的特質與屬性，但不能說白就是白馬，也不能說馬類就是白馬一樣，書籍或聖人之言也不能等同於大道。

而載錄聖人之言的書，在這段關係中，是離大道最遠，屬於最末端的生產物，就如製酒過程最後剩餘、無法再利用的糟粕一樣，最精華、有用的地方都已經被榨乾、抽取完，只剩殘渣。所以輪扁稱之為「糟魄」。你要如何透過渣滓來體會大道呢？不可能吧？

不過，莊子並非要藉此否定知識、否定書籍或經典，否則他也不會著書立說。這段論述更像在回應孟子也說過的一個命題：「盡信書，不如無書」。當時，孟子舉〈武成〉「血流漂杵」的紀錄，批評這寫法太過誇張、不真實，所以認為讀書不可盲從、不可全盤接受，必須批判思考，才能得出合理、貼近真實的理解。無限的貼近。

而古人已死，則是對作者的原意抱持不可知論，這點也宛似在對孟子「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的知人論世說微微反諷，畢竟人都過去了，要怎麼知其人呢？更何況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真的能理解一個人嗎？

先說結論：不能。

■人設誰懂得？

在論述的後半，莊子從經典詮釋轉向對「人心」理解之可能與否，以人在面對活生生的人時，尚且無法藉由外在的形貌、容色、名聲來感知對方內心深藏的情感、思緒，來證明想從更次一層的語言文字來理解對方，是多麼異想天開的事。

雖然聖人之心，是意義的源頭，是大道與語言文字的橋樑，但心太複雜，世上真心坦蕩的人也太少，既然無法確認聖人是怎樣的人、抱持怎樣的心態，那對於語言文字所呈現的表面意蘊，還是有所保留的好。況且書中的內容、使用的措辭，都是經過剪裁、汰選、潤飾的，未必能折映出作者的本心實情。

用現代的話語來說，這就像我們想透過社群或對方刻意塑造的「人設」，了解一個人的本性，得到的，可能是碎裂、片段、不真實，甚至是相反的訊息。要真正理解一個人，就必須貼近他，從生活中觀察、體會、反思，一點一滴來構築對方的心念言行，再假擬出對方的全貌。想由對方經過刪減汰選所給予的資訊中獲得真相，實在是太困難了！

況且，莊子並非懷疑論者，更不是個避世的隱士，相反的，他穿梭田野、漆園、山水林間，也在喧鬧的大城市出出入入，將所見所聞仔細爬梳、反芻，重構出一套專屬於他的觀點；他也讀書、思考，將聖賢之言、諸子之說當成論辯的對手針鋒相對，質疑對方的定見，找出對方論述的見與未見。

因此，莊子的這一席話，與輪扁故事要傳達給我們的是，書可以讀，但請懷抱著批判思考去讀、去理解，不要隨便奉之為圭臬、為真理，那只會侷限了你我的想法、創意與視野；人可以交往、認識，但不要以為透過外在的形色、名聲就能讀懂對方、了解對方的本性，而是要明白世界變動不定，人也會變，心也在變，為彼此留點距離、留點驚喜，這樣當對方顯現你從未見過的一面時，才能處之泰然，淡淡地說：「這就是人啊！」

畢竟一樣米養百樣人，一心起動念三千，又生活在時時變動的世間洪流裡，沒人捉得準對方這刻想的，跟下一刻是否相同。若一天到晚都想猜透對方，哪怕費盡心思、累死自己也做不到。所以人設看看就好，網路社群的滔滔是非，靜下心來冷眼旁觀就好，沒必要攙和就拿凳子、倒杯茶，吃瓜看戲，不要往心裏去，何嘗又不是在放過自己呢？

■緒餘：故事中的文學技巧，或者吐槽

最後，讓我們來談談這篇故事的文學性。

讀過《莊子》的人都明白－－這裡我們就不爭論莊子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了－－莊子的故事往往充滿槽點，讓人忍不住想說這位大叔究竟在想什麼，有時像天外飛來一筆，有時則沒頭沒尾，有時則設定的地點、人物、情節荒謬到難以置信，但這也是古人認為的優點，為他點讚的地方。

如果鯤與鵬的寓言是魔幻寫實，輪扁與齊桓公的寓言就是於理不合，哪有君王在朝堂上讀書，製輪工人在堂下工作的道理？這其實都是故意的。別問我你又不是莊子怎麼知道，不然我會回答你：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道。然後我們就一起陷入濠梁之辯的困境裡了。

〈天下篇〉稱莊子的文章是「謬悠之說，無端崖之辭」，郭象也說他的作品充滿「狂言」、看來「不經」，就是因為莊子時常以奇詭瑰怪的方式引發讀者的陌生化，來吸引注意、激起反思，這點在韓非、孟子的寓言裡不是沒有，比如韓非〈外儲說〉裡「買櫝還珠」的人，孟子寓言裡擁有一妻一妾、還要去索要供品的齊人，這些人的作為都很怪、很不尋常，但都沒有莊子那樣超現實，詞藻也不像他那麼華麗奇幻、自鑄瑋辭。

說回輪扁，光是取名就很奇特，直譯是「做輪子的阿扁」，所以重要的事要講三次嗎？但「古人之糟魄」只說了兩次，可惜了。這個故事中的阿扁沒有錯，畢竟他是莊子的代言人，所以他說的就是莊子想說的。

而故事中，層層剝進的對話是有意思的，是依照經典書籍（公之所讀者）、語言文字（聖人之言）、聖賢作者（聖人在乎）的層次，這其實正是呼應前段論述的「世之所貴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透過故事使這段論述更具體，更容易讀得懂。

輪扁與齊桓公的人物預設也是別有用心。兩者其實是處於上層／國家意識形態／知識階層／主政者，以及下層／以自然生活為主要型態／無識者（智慧者）／被統治者，這兩個光譜的極端，因此能夠形成敘述的張力，進而顛覆兩者的位階，使下層的智慧凌駕於上層的知識，逼使讀者捫心自問：我所認知的權威知識是正確的嗎？如果是，為什麼輪扁的說法聽起來比較正確呢？

其實不是輪扁聽起來正確，而是齊桓公所代表的一方發言權被消音了。這是寓言很典型的寫作方法，將結尾收束在自己的觀點上，讓故事猶如殘壘，沒有明確的結局。如此一來，讀者要嘛接受輪扁的言論，要嘛在莊子留下的空白處發言，在文本外提出自身的意見。

你瞧，莊子正笑著說：我說完了，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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