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會第二日,南苑的桂樹被晨風一吹,花瓣從天井一路飄到石橋,像給整座花園撒了層淡金糖粉。
我趕到會場時,趙海與孔最已自覺退到人牆外——兩人昨晚還在西郊丈量礦販車軌,今早只想抱糖餅圍觀。趙海簡單一句:「你參賽、我們給你加油。」
今日規矩很古樸:進入復賽的五位進場抽籤,一人一條紙籤,上書一景一物;兩盞香內吟成七言,交卷時還得當眾解題。
輪到我伸手入玉筒時,指腹一涼,夾出一枚薄瓣紙花。
紙瓣攤開,端端正正寫着三字——「舊銅錢」。
「還真的被白霜鳶給說中,她可真沒賴我!」我心裡暗笑。
其他三位公子和蘇臨歌抽到「桂露」「秋蟬」正眉開眼笑,我卻在桂樹海裡捧出一枚老銅片——簡直像穿越後被點名「你就是來攪局的」。偏偏抽即命題,不能換,也不能棄。
我退到桂影後的長案,鋪紙蘸墨。筆尖落下那刻,手腕的天命環輕輕一震,像塵封檔案突然解鎖,即止如息:腦中浮出昨日東市米價暴漲、白麵換舊麥、嬸嬸脆底桂糖的味道以及夜裡那句「先吃飽再打仗」。
桂香,不一定非得寫月宮和蟾桂;倘若連小販荷包裡的銅錢都帶花香,這世道才算真的「歲煦」。
一氣書成四句:
舊銅閒響歲煦聲, 一餅桂酥換晚晴。
莫笑貧家無月露, 餘香正入百工馨。
筆畢,最後一縷香也才過半。侍講提卷即走,我還來不及回神,一名裹灰布斗篷的細瘦女子便晃到案前。
她把一方油紙包悄悄塞到我手裡,壓低嗓音:「白姑娘有務在身,命我帶桂糖一塊,祝李銅鑰旗開得勝。」我剛要追問,她已躬身退入桂樹陰影,轉角便找不到身影——除了那尾淡淡薄荷香還掛在空氣裡,與她衣袖一樣。
「什麼任務那麼緊急?還要托人給我帶信?」我心中浮現:「電視劇常常演公主假扮男子,來到民間看看百姓是如何生活。但這也太狗血的劇情,怎麼可能好好公主不做,來當什麼守門者。」
懷疑沒來得及醞釀,宣榜已開始。五卷用朱椽標分,侍講自末卷唱到頭卷,名字跳動不斷;唱到我時,那名老侍講微頓,抬頭再看卷眉,慢聲念:「李關元,舊銅錢——得分並列首席。」
人群先是一靜,繼而爆出一片意外的喝彩。蘇臨歌在人堆對面抖開折扇,冷哼中竟也含三分佩服;書院士子竊語「桂香入銅味,倒也新奇」。
熙安公主仍隱在香簾背後,只露纖影。她舉手示意,侍講便捧出一枚桂枝銀牌遞給我,銀牌上鏤空「桂」字,盈寸長,溫度微涼。
我單膝受獎,才抬頭,就聞到那等同於白霜鳶的薄荷清香——比桂味還輕,卻挾着熟悉的檀韻,彷彿夜裡報門訊條的殘香。心頭「嘣」地一下:「難道真是一人?」
再抬眼,簾後身影微晃,公主似笑非笑,卻未發一語。臺下歡呼聲把我的思緒沖散,我忽地起了戲謔之心,扭頭面向觀眾高聲說:「各位興致未盡,在下願再獻一首『安可詩』——算給今日桂香謝場。」
觀眾面面相覷:安可?甚麼古詞?然而熱鬧已被我點燃,連侍講都退到一旁,示意「隨君」。
我清一清喉嚨,開始我的 freestyle:
稻香千頃滿中野,牛羊遍地富農家;
炊煙一縷隨風起,笑語村闥度春華。
四句粗白,卻勝在一個「飽」字。**只管把「吃得飽」四字寫實就夠。**場下一時拍掌如雷,連先前冷眼旁觀的世家子也扛不住這股「餓時共鳴」,直呼「新鮮!新鮮!」我回身向簾後作揖,熙安公主隔簾輕聲:「有趣。」僅一字,卻似柔線牽心。我抱拳謝禮,帶着銀牌下臺時,忽然台下趙海跟梁丘嚷:「詩聖!李關元!」他們這一喊,全場也跟著喊。
原本心裡困惑:公主和白霜鳶是不是同一人,我忽然被人群舉起來一同歡呼,當日復賽在歡聲裡散場。
未時將盡,桂市夜攤才陸續開爐。我正和趙海搶最後一碗鹹湯桂花粉團,忽見李天池快步進場,低聲在我耳旁說了幾句:「關元,你的比賽先到此。楊公急令,小隊速回景門。」
我挾着半碗粉團追上隊友,心想「彩排剛完就拆舞台」,暗示恐有大事。果然回到景門中堂,已見莫言、楊瑞兩人並席坐。長案正中擺一枚黑鐵靈簡,浮現黃山礦脈(西山地界):礦脈旁標記一串紅點——「癲狂案例二十三起」。
楊瑞敲案:「黃山銀礦近月怪病,入洞者多失性而暴,地方官兩度求援。今晨又死人,工部恐事態擴散,請皇上發詔。朝堂已批,仍歸守門。」說時目光掃過我們,「第七小隊辦案腳程硬,本次調查由你們打頭。李天池押隊,不越線;蘇臨歌隨行專攻武鬥,白霜鳶負情報疏導。」
我心裡「咯噔」:這配置等於「武門刃+報門眼」,再加我們四人,齒輪咬合卻火花難免。嘴上仍應:「領命。」餘光悄悄瞄李天池——他微頷首,表示壓陣。
「行前限一炷香整裝。」楊瑞一句話定下節奏,轉而向莫言點頭
散會之際,我被莫言叫住:「桂香詩會決賽你恐怕趕不回。」我苦笑:「不打緊,西山怪病比起詩詞大會重要。」我像社畜一樣的回答
莫言笑了一下,罕見地拍拍我肩:「你的『安可詩』很精彩。希望你這次行動也可以跟安可詩一樣精彩。」
卯時前一刻,我與趙海、孔最整裝到演武場集合。出門過腰牌時,孔最從案牘堂探頭,把路引往我手裡一塞:「少抄近道,刑部要功,別讓他們逮着話柄。」
我「嗯」了一聲,把路引揣進懷裡。
蘇臨歌鎖好一對青鋒劍,朝我挑眉:「銅鑰,詩會詩聖可別拖隊伍。」我抖開斗篷,將桂枝銀牌塞入內袋:「詩裡講吃飽,路上力氣才足。」他竟難得沒回嘴,只「哼」一聲翻身上馬。
白霜鳶姍姍而來,仍戴面紗,卻在騎上青駒前,把一粒桂糖輕放我手心。那糖帶薄荷香,我心口微跳,正要問「信子」何在,她已揚鞭先行,留下一句:「桂香向西,鐵山多風,別讓它散了。」語調似笑,又似告誡。
我將糖塞入嘴角,甜中帶薄荷涼。
我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數棋鐘:接下來,是守,還是破,就看落子在哪。
一念至此,我拉緊韁繩,策馬追上隊伍——桂香還在,
路已指向黃山怪洞,而棋盤,正在晨霧裡緩緩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