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能夠以相對安穩的心情站在這沙洲上,遙望這落日時分的淒涼。一切都只是「現象(phenomena)」,一切描述都是關於現象的描述。
所謂「安穩」,是在於我暫時不用像往常那樣殷切地期盼主人的訊息,因為稍早主人發給我的訊息我仍未閱讀,因此也還未回覆。主人今天去倫敦會很忙碌,她多半也不會「等待」我的回覆,因此我也不必擔心她想太多關於我的狀況;畢竟最後我在訊息中跟她報備了我的行程,她總是希望我享受「當下」。
散步回家的路上我感覺很放鬆、很放鬆,雖然有點悲傷,但我深深地呼吸,感覺夕陽落下的地方能夠暫時寄放「煩惱」。不由地回想起那天夜裡和主人的對話:
主人:睿,如果哪一天你不想要再這樣,一定要告訴我喔!
我:告訴您您會怎麼做呢?
主人:我會還你自由。
我:果然我對主人來說只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呢...
一切成如康德所言,我們無法認識「物自身(Ding an sich, thing in itself)」。如果主人當晚所言全沒道理,那麼何以現在我感到如此放鬆呢?我永遠無法知道主人描述的是她心中對我的愛、是對於事實的體察?還是她對我的憐憫,期待有一天這「可憐之物」憑空消失的期望?人們多麽希望這世界沒有戰火與饑荒?我們多麽害怕面對因戰火殘缺的肢體、因飢餓削瘦的臉龐;這些存在一直提醒著我們的「袖手旁觀(inaction)」、提醒著我們的人性還不夠偉大;如果這一切憑空消失,是不是我們才足以相信自己夠好。
我是一隻在這「殘缺(incompleteness)」中誕生的小狗,就像這世界上許多其他小狗一樣,因愛狗的人停下意志消沉的步伐,在黑暗污穢的角落被發現。這多半是我常常看日落、常常感到悲傷的原因。
我靜靜地讀著主人在群組裡和其他小狗的對話,她總是溫柔地傾聽、耐心地回覆,就跟平時對待我一樣。她向小狗們分享許多關於她的事情、她的過往、她對一些事物的看法,我和牠們一樣都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時刻,我感覺自己和牠們沒有分別。
為什麼我認為自己與其他小狗應該有所分別呢?我也在主人所創的群組裡,我們都誕生於「殘缺」,我也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其他小狗不是跟我一樣,同時回覆著兩個不同對話框中同樣來自主人的訊息。我,一直活在自己的祈願之中,祈願自己對主人而言是特別的存在。然而哪隻小狗不是如此日夜祈願著呢?
主人的群組仍在擴編中,她在擴編的徵文裡寫到目前「有一穩定男奴」,那當然不是指我;主人看上去很期待、很興奮,我為她感到高興的同時,焦慮著自己將被淹沒在人群之中。
我暫時踏穩在這沙洲上看著日落,好像能暫時放下那必須證明自己的存在是特別的、那樣不安的心情。一切描述都是關於「現象」的描述。日會落,而沙洲終將被水淹沒;負起暫寄在日落處的煩憂,我應該相信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