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黃山銀脈】
黃沙縣終年塵風狂掃,銀礦坑道像一條條啃入大地的灰蛇。晨鐘未響,張恆與陳大已提鎬入坑——這是祖輩留下的生計,也是黃沙縣百姓賴以呼吸的血脈。
那日他們奉督工之命深入八十七深段。潮濕的巖壁泛著黑鐵色光澤,隧道盡頭有一簇異色礦簇:石心鑲嵌半月形銀白。張恆剛舉鎬,銀白裂隙忽綻妖光,幽藍如水、黏稠如膏。
光芒化作無數絲帶纏住礦工的雙眼與神識。人們眼前景象翻作血色荒原——同伴成了尖角獠牙的惡鬼,熟悉的礦鎬變作斷刃利刃。嘶吼混雜金屬交擊,瘋狂在狹窄坑道裡蔓延。張恆只覺天旋地轉,陳大的吶喊聲被血浪吞噬,他自己也被一股狂力推飛,頭側重重撞在岩壁。
黑暗降臨前,他唯一的畫面,是那半月碎片浮在半空,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醒來時,已是五日後。陽光從簡陋窗洞射進礦醫寮,蒙了層灰。督工守在床邊,面色灰敗。
「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張恆腦子一片空,只有碎片妖光殘影。督工拂袖站起,低聲道——張恆昏迷這五日,當班礦工悉數暴斃:先失記憶,再自相殘殺,屍體無明顯外傷,腦脈卻寸寸斷裂。事故被封鎖,坑道重新炸封,銀額依舊月月上繳。
然而,噩夢並未終結。
【現在・黃山山麓・第七小隊臨時營帳】
夜雨潤帳頂,細瀝如弦。油燈下,白霜鳶翻完竹簡,語聲清冷:「報門把這份口供歸檔為『黃山幻覺互殺案』。那是三個月前。」
她指尖輕敲頁角,又道近月來三座礦場連續發生類似事故,死亡破百。
我眉心一緊:「地方官為何不早呈?」心想這根本是草菅人命,就像我公司主管一樣,明知道專案有問題,還硬要我們推廣;營收不好,就怪到我們頭上。
趙海低聲:「黃山銀礦是皇庫命脈。每月定額,不得延遲。地方恐礦停人亡,寧掩不報。」
帳內一時寂然。
我看向李天池。李天池微微點頭:「咱們查案,政務自有上面定奪。第七小隊列陣!
**我押隊,不越線。**今晚輪流守夜,其他人早點歇,明早起身調查。」
那晚我睡不著。古今上下的上位者多半相似:先保住自己,再談是非。在公司丟工作頂多算倒霉;在這裡,人命像表格裡的缺口位——誰也不想填。
「這麼晚不睡,真在關心黃沙縣的百姓?」白霜鳶的聲音從背後來,她遞給我一顆桂花糖。我把心裡話說了,她點頭:「你擔心的,地方官也想過。只是——若不按月上繳,京城會怎麼處置他們?」
我沉默。她又道:「京城未必想知道真相,只會派更大的官,壓榨得更狠。那時候,死得更多。」我同意她的推論,卻仍覺得應有別法。
隔日一早,整裝出發,雨水像灰線掛在天際。**先遣三人——我、白霜鳶、蘇臨歌,由李天池押隊;趙海、孔最押後負責後勤。**我們頂風騎抵黃沙縣城時,盔甲與披風已被雨打得只剩疲憊。
守城校尉隔着雨幕遞來一封急牒:義莊屍櫃堆滿,城內怨氣難壓。
我跨下的青駒噴氣,蹄聲在積水石板上炸開迴響。推開義莊沉重木門,冷濁腥味撲面而來——一排排屍櫃,白布覆面。孔最不在,我自己掀開一角,死者瞳孔泛白、指甲盡裂,與報門卷宗描述無異。
縣丞趙一清捧着竹簡滿頭大汗,聲若蚊鳴:「京城催銀額,實不敢停……」我看着那張既愧且懼的臉,心想:在皇庫與人命之間,這些基層官員也活成一根折斷的羽毛。
午後雨停,趙一清領李天池與我、白霜鳶來到礦醫寮,一名老郎中正為傷患換藥。張恆指着自己後腦道:「那晚妖光炸開,我腦裡像被硬生生抽走一角……醒來全忘了。」
老郎中捻鬚補充:「他與兩名生還者皆呈『腦識空洞』。貧道行醫三十載,只在巫蠱活祭紀錄裡見過相似症候。」
白霜鳶記下脈象,轉頭問我:「難道是中了巫蠱術?」
我搖頭:「目前證據不多,先別下結論,會影響辦案思路。」我回想義莊的屍檢,看似隨機,卻隱隱像在尋找特定『心識』。——腦識是識海與腦部氣脈的合稱,空洞者,多失記、多躁狂。
我問:「張恆呢?他人現在在哪?」
老郎中道:「在家,但問話不易。」
趙一清補充:「他是第一起唯一生還者,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如常,有時像木頭人,連日不語。」老郎中點頭稱是。
其後,我們到事發的採礦洞。開採仍在進行,靠人力,費時費力還易出事。我從馱架卸下一具自製手搖風鑽——路上照礦車搖把改的,零件都是我在驛站拼的。以曲柄帶動回旋鑽頭,可在巖壁鑽通氣小孔;我又把礦車推把、滾輪調了角度,方便出礦。
礦工們面面相覷。我把曲柄交給負責的人,教他們試搖。曲柄旋兩圈,鑽頭已咬入石壁,一縷悶氣呼嘯逸散——礦工們爆出驚呼,幾名老礦工紅了眼眶,連聲道謝。
李天池在旁淡笑拍我肩:「總得先讓人活得輕一點。」
兩天下來,除了我幫礦工改善工序,其他人也在周邊收集線索。夜裡彙整,結論一致:自事故起,礦內石壁與銀脈愈往深處愈硬,仿佛被什麼「上緊了發條」;多處舊坑封了又開,仍難下鎬。
蘇臨歌把草圖鋪開,圈出三處原本順利、妖光後轉難的坑道,也是死者最多之地。
我看著他的圖長嘆:「這張圖,厲害。」
蘇臨歌哼了一聲:「別以為只有你會查案。這點活兒,對我來說小菜一碟。」
李天池點頭稱許,轉向我:「接下來?」
「兵分三路,對這三處逐一踏查。重點看石壁變化,若當下有異常——先撤。」我說。
蘇臨歌盯向洞深處:「放走一次,要追兩次。」
「活人比勝負重要。」我回。他不再言語,劍背在指下敲了三下。
這晚帳外傳來督工的喊聲。我以為出事,原來是來道謝,硬塞兩壇酒。我們笑著推辭不過,只各自抿了一口。夜風帶著濕土氣,篝火把每個人的影子拉長。
夜半,封過的舊坑「咚」地悶響一聲,幽藍在縫隙一閃即滅。
我們對視——明日,不只是巡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