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港的海岸總是有霧,清晨與夜晚沒有太大差別,海浪的拍擊聲在空氣裡迴盪,像是長年無法醫治的偏頭痛。
港口的房屋看起來都一樣,牆面剝落、窗子微開,裡面傳出的光線是灰色、陰鬱的。沒有人知道這個漁港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存在,也沒有人確切記得自己為什麼會被困在這裡。
柑仔店的門外蹲了一群孩子們,他們像蒼蠅一樣,大人趕都趕不走。
這群被社會遺棄的孩子們,穿著大小不合的外套,口袋裡塞滿了石頭和一些用途不明的垃圾。他們從不大聲喧鬧,只是靜靜地看著來往的路人,就像一群等待放風的鴿子。
其中有個名叫阿椪的小女孩,她的頭髮亂得像紡織廠扔出來的麻線,眼睛卻冷靜得不像她的年紀。
她每天黃昏時都會去碼頭,看著船隻進港。那些船有的滿載魚腥味,有的拖著破爛的布袋,也不知裝了什麼死人骨頭,還有的空空如也,彷彿只是不小心漂流到這裡。
阿椪總是想要找到可以上去的船,卻始終沒有那樣的機會。
她住在港邊的一棟屋子裡,屋子裡的住客時常更換。
今天是一對沉默的漁販夫妻,明天可能換成不知從哪裡逃出來的紋身男。
阿椪並不在意,大人從來懶得理她,而她只要有個屋簷遮風蔽雨,還有個角落可以睡覺就好了。
她的東西也不多,一個黑色塑膠袋就全裝下了。
按理說,她每天去翻垃圾堆,總會找到些能用的東西,比如凹陷的鍋碗瓢盆、廢棄的玩偶、玩具什麼的,但她從不留那些東西,因為留不住,就算她塞進黑塑膠袋,沒幾天就會被人偷走,後來她學聰明了,能吃的食物,要當場就吃完,能穿的要當場就穿上,這也是為何她身上始終是「混搭」風格的原因,今天撿到一條爛披風,管它搭不搭、熱不熱,先披上再說,要是有人過來搶,就踢他、撓他、咬他,打不贏就跑。
夜裡,她聽見牆外有人在走動,那不是人類的步伐,卻像是海裡伸出什麼鬼腳在爬著。她有時候懷疑,這城市底下是不是已經被掏空了,海水正一點點淹上來。
某一天,港口來了一艘很特別的船,船身塗成慘白的顏色,甲板上沒有任何貨物,只有一個男人。他的外套乾淨、鈕扣整齊,與灰港其他人完全不同。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話,只是站在船頭,看著海面上的海鷗。
孩子們都圍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盯著他,像等待投餵食物的流浪狗。
孩子們對距離的拿捏,幾乎就是天性,太近會被水手喝斥,甚至會挨一大腳。太遠又引不起那人的注意,所以孩子們以一種有點擁擠的方式挨在一起,有人稍微超前,就會有其他孩子把他拉回來,彷彿是在說:你越線了!要合群,懂嗎?
然而,唯獨只有一個孩子是例外。
阿椪傻呼呼地朝男人走去,等孩子們發現,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她逕直走到船邊。
男人低頭看她,眼神不像港口其他大人那樣麻木,而是帶著一種有點玩味的冷笑。
阿椪仰著頭,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因為他的頭頂就是太陽,以至於阿椪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的頭會發光,像廟裡的神佛一樣。
男人以為她會伸手討要些什麼,怎知她就這樣呆呆的仰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又這樣過了幾分鐘,男人失去耐性了,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果,朝碼頭上的孩子們扔!
孩子們歡呼一聲,紛紛撲上來爭搶糖果。
這是船員們的娛樂之一,糖果不值什麼錢,卻可以觀賞孩子們搶食,就跟去逛動物園,拿香蕉扔給猴子一樣。
男人以為眼前這個髒髒的小女孩會轉身去搶糖果,沒想到女孩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卻動也沒動,又轉回頭來繼續盯著他看。
男人笑了:「妳不喜歡糖果嗎?」
女孩搖了搖頭。
男人又問:「是不喜歡,還是根本搶不贏?」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拿眼睛朝船上看去,又看看船舷和甲板,男人順著她的目光,很快就猜到她在想什麼。
「妳想要上我的船?」
女孩點點頭,一臉希冀的看著他。
男人大笑:「哈哈哈!妳最好別做蠢事,我會把妳扔進海裡,看著妳活活淹死。」
女孩並不害怕,依舊倔強的仰著頭。
男人掏出香菸點上,吸了一口菸,看著手裡的火柴盒,似乎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主意,他把火柴盒扔給女孩。
女孩慌忙接住。
「妳要是能到得了這個地方,我就送妳一個願望。」
然後男人轉身回到船上,再也沒有出現。
那艘船第二天清晨便消失,沒有人看見它駛向何方。
阿椪把火柴盒藏在衣服裡,開始注意到城裡更多奇怪的事情。
她發現,每隔幾天,就會有人悄悄消失。
他們的房間被新來的人佔據,沒有人追問。
那些消失的孩子似乎只是融入海風裡,或是被海浪沖走。
昨天還一起蹲在碼頭扔石子打水漂的夥伴,今天就不見了,連名字都被遺忘。
阿椪曾經試著提起那些消失的孩子,卻換來其他人的白眼。
久而久之,阿椪就懶得再問了。她想,也許自己有一天也會這樣子消失吧?
然而,火柴盒卻在她的口袋裡隱隱發熱,讓她時不時就會拿出來看一眼。
那是一間酒店的火柴盒,她決定去找到那間酒店,於是她開始四處探問。
柑仔店的老人只是搖頭,說那地方太遠,想都別想。
喝醉酒的漁夫則是大笑,說那是個好地方,不過不適合小孩子。
有人甚至警告她:「別再問了,孩子,問得太多,妳也會消失的。」
但阿椪依然執著,她偷偷潛進港口的倉庫,翻找那些積滿灰塵的航海圖。
終於,她在一張破舊的海圖上看見了那個名字,印在海的盡頭,一片空白之上。
那裡沒有標記,沒有航線,只有一個孤立的字。
她覺得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天夜裡,霧比以往更濃,海浪聲像是低語,阿椪偷偷溜到碼頭,握著火柴盒。她看見一艘小船,不知為何正停泊在堤岸盡頭。沒有人守著,只有一盞油燈在甲板上搖晃。
她走上去,搖著槳,緩緩離岸。
霧裡傳來細碎的聲音,像是失蹤的人在低語。阿椪不敢回頭,只緊握著火柴盒。她知道自己正離開灰港,可是她不清楚自己要往何處去。
阿椪就這樣駕著一條小船,漂泊在海上,她知道自己最大的可能是渴死,或是遭遇大浪,淹死在海裡,一想到這樣的結果,她就嚇得渾身發抖。
但她還是不停地往前划,只要離灰港越遠越好。
也不知漂泊了多久,最後她也沒力氣了,整個人蜷縮在船隻裡,隨它任意漂流吧!
清晨時,霧散了。
船隻來到一個陌生的海岸,並擱淺在沙灘上,阿椪醒了過來,看到這是一個潔白的沙灘,海岸邊的房屋是彩色的,街道整齊而寬闊。
這裡的人們神情閒適而愉悅,不似灰港那樣憂鬱慘澹。
有個年輕人看見阿椪渾身髒兮兮的,他也並不驚訝,只是像看待流浪狗一樣,離她遠遠的問道:
「小女孩,妳是誰家的孩子?」
阿椪從船裡爬出來,看看年輕人,又看看潔白的沙灘。
年輕人見她久久沒有回話,也不生氣,他身旁的女伴好奇地問道:
「看妳不像這裡人,妳打哪裡來的?」
阿椪看向那女人,見她身上穿著時髦洋裝,還隱約傳來一股刺鼻的香味。
於是阿椪用小手捏著鼻子,離那女人遠一點。
年輕女人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一個小孩子嫌棄了,還饒有興味的追問:
「妳一個人划船漂流到這裡嗎?」女人興奮的挽起男伴的手臂,笑道:「這像不像魯賓遜漂流記?」
年輕男人白了她一眼,說道:「沒文化真可怕,是湯姆歷險記。」
女人伸手拍他手臂一下,嗔道:「不准嘲笑人家!」
於是這一對男女就這樣打情罵俏,最後還好心的帶阿椪去吃了一頓飯。
沒錯,阿椪上岸後的第一頓飯,就吃了海鮮燒烤,把她的小肚子吃成鼓鼓的。
而且,當阿椪拿出火柴盒時,女人馬上就認出那是一家酒店的贈品。
女人隔天就帶著阿椪去到那家酒店,之後,就沒再出現了。
阿椪也習慣了,她遇見的人,總是有自己的事要忙,很容易就不見了,而且是永遠消失的那種不見。
酒店老闆告訴阿椪,這種火柴盒送出去不計其數,也不知阿椪說的那個男人是誰?
雖然沒找到那個男人,阿椪還是找到了收留她的地方 ── 一間麵館。
一對老夫婦開的小麵店,阿椪幫他們洗碗、打雜。換取一日三餐,還有一個小小的可以睡覺的地方。
從此以後,灰港裡再也沒有阿椪的身影。
孩子們依舊聚在碼頭,等待新船的到來。
孩子們漸漸的忘了那個髒髒的小女孩,就像沒有人會記得那些消失的人。
港口依舊有著灰灰的薄霧,依舊有單調的浪聲。
而在另一個地方,阿椪坐在小小的麵店裡,望著陌生的街道。
她幻想著如果有一天,那個男人來吃麵,看到她在這裡,肯定會嚇一跳。
甚至有時她會夢想,長大後,她也會有自己的小店。
每次一想到這裡,阿椪就會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此時,她忽然意識到,這裡的空氣乾淨得像是特別清洗過一樣,她呼吸時甚至肺葉會有點刺痛。
但她喜愛這種刺痛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