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01
自從約洪水警報的那一刻開始,我便成為了災區家喻戶曉的一位神奇人物。一位戴著安全帽跟護目鏡,騎著金旺在四處遊走的熱血青年、一位幹話很多的年輕人,也有人稱我為戰地記者。對我而言,我的充其量僅是一位災區的前線偵查,盡可能地透過自身的力量幫助別人。但當流量開始起來時,我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魚頭...」當視察完佛祖街尾段,我的電話突然響起「我需要你的幫忙」
電話的另一頭是上次聊到的接線生湘騰,他因為沙灘車的快速安排妥當,使我聽到他的聲音會立即停下車來。
「我們的重機械小組快要爆了」
民間的重機械組是因為縣府處事效率低下而開始組織,與莫莫團隊可說是雙管齊下。因縣府還未完成堤防的甲級動員,如今的佛祖街一帶幾乎都是民間的自由機械,此外,他們還散步在市區各角落,主要在幫助災民恢復家園。
湘騰的角色稱作為「接線生」,就像是手機發明之前的接線員一樣,他與他的團隊負責將救災各單位做資訊串接。那看似是一個僅需要電話就可以達成的工作,然而,當親臨現場的混亂,就會知道這個角色有多麼的不容易。
湘騰則是一位想法多元的人,這邊不多對別人做誇讚,單就這通電話打來的原因,是因為我在社群媒體上有強大的號召力,對當時的他而言算是一種救命神丹。
「我們需要待過災區的行政人員,還有更多無線電」
在另一個誇他聰穎的地方,則是想得到用無線電作為現場機械對接。不只如此,在醫護組、越野小蜜蜂、運兵車等,也開始嘗試使用無線電作為通訊方式,以因應佛祖街巨大且訊號接收不易的情況。
最終,他的想法奏效了。我並不是一位網紅,然而,靠著前期意外培養的大批相信我的志工,數不清的電話是我流量的驗證。眾志成城的態度,讓重機械小組在一天之內快速成形,這效率看比中央政府。
我也想在這篇文章中,感謝當初願意相信我的人。沒有你們,這場救災也不會這麼順利。

佛祖街46巷
由於距離車站遙遠,大批的鏟子超人大概要八點以後才會抵達佛祖街,通常我會在六七點時先簡單繞過一圈前線,確認當下狀況並提供超人們最新回報。今天仍是一樣。
保安寺到成功街176巷的道路已經打通,在機具進場之前,我看到一位阿伯坐在他家前面。他戴著斗笠,卻擋不住面色難看的臉。我坐到他身旁,試著用一些簡單言語開啟話題,並準備好一些安慰的語句。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阿伯說著。
我拿出車上的一罐飲料,遞給阿伯
「阿伯,今天會是很長的一天,先休息一下,很快志工就來了...」
像是前幾天碰到剛回家的災民一樣,我語句輕鬆地安撫著他。阿伯也願意放下警戒心,陪我聊了幾分鐘。他跟我說著他的損失、他的理想、他的信仰,與更崇高的,他將來想組自救會的理念。
「現在我已經被媒體看見,他們更願意聽到我說的話,我想代表這邊的村民發言...」他繼續說著,眼神變得炯炯有神,從藏在斗笠的陰影下露出。
「啊,你是那位拖鞋伯伯」聊了超過十分鐘,我才赫然發現。
我一向不太會看人臉色,面對這位災難巨星也是如此。阿伯也沒有因為我認不出他而感到冒犯,反之,他很欣慰有這種記者存在。
「你是哪家媒體的?」他問著。
「我只是一位愛聽故事的」我用一句不冒犯任何人的回答。畢竟上次引用自己是自由記者,也被懷疑是自由時報派來的。

佛祖街旁的一棟民宅
我再度到達昨天農用機具被掩埋的農民倉庫,兩位老農民仍在那邊,他們擠出來的笑容都有一些汗水。一些志工收到了我的消息,前去幫他們清除拖拉機的土。
我走到那位健談的農民旁詢問他狀況,他再次叫我不要再帶志工來了。
「我們這邊真的還好。去救那些房子被埋起來的人」農民仍然這樣說著,他的眼神卻出賣了他的嘴。
我答應他不再放消息給社群媒體,轉過身,請湘騰幫我對接一兩台重機械,幫他們先把道路弄出來。

該路段土石淹沒民宅的高度剖面
隨後,我前往佛祖街河床段。廣大的河床依然使人震撼,原本怪手走出的道路因為車輛進出變得更加好走,為了讓道路更明顯,還出現了幾支小紅旗。斜前方多出了幾隻黃色鋼鐵長頸鹿。
我騎車往這些黃色怪手方向前進,最後在前幾天失蹤者家屬立碑的地方停下。原本的那個立碑已經消失,取而代之,有好幾台河床級怪手正在現場開挖。
現場的指揮官是一位身穿亮橘色、戴著太陽眼鏡的男子,身上有超過一台對講機,一臉嚴肅地站在怪手旁。我逕直走到他前面,問他為什麼突然開挖這裡。
「因為這個」他秀給我看社群媒體上,一位失蹤者家屬講述這邊的故事。影片裡的他淚水斑斑,覺得他們被遺忘了。也因為這樣,他們立了那個碑。
這些怪手幾乎都來自一家新竹的營建公司。指揮官在看到這封求救訊息後,立刻帶隊脫離了政府原本要求的甲級動員,決定到現場幫忙,找尋失蹤者下落。
今天家屬並不在場,或許他們在絕望的悲傷下黯然離去,然而,眾人的動作代表著他們仍未放棄這些失蹤者。在徵求同意後,我拍下影片畫面,試圖喚起家屬失落的心情。

大型怪手正在開挖原本立碑的地方
繼續往前走,直到河床段的尾端,直到那座被掩埋的砂石場。
我走進原本老闆娘被沖走的建築內,也就是那棟低於地平線的平房。房子所有的牆面都已經被掏空,只剩下搖搖欲墜的梁柱,若不是怪手破壞的,大可以猜想當時的洪水多麼兇猛。
隨後,我又走到地平線之上,能夠看到一些在休息的砂石場員工,即便人沒在開怪手,仍坐在太陽下四處張望,試圖找尋可能的蹤跡。若包含將河床段開路的時間下來,他們已經連續工作三天了,疲勞與無力感蔓延在這邊的空氣,與市區意氣盎然的鏟子超人出現鮮明對比。

搜尋老闆娘的砂石場員工
最後,我再度走到佛祖街46巷,也就是佛祖街與林田幹線的交會處。
一到現場,我彷彿被昨天的國軍耍了,根本沒有任何國軍進駐此地,仍然還是屏東的一台怪手與山貓,然而更慘的是,其中一台已經拋錨了。
前方有一台黑色的轎車,一位民眾揮手向我求救,他似乎也不知道這條路還沒有通,逕直地看著導航開車進去,最終車子被陷在裡面。我幫他叫來了拖車救援,因為一些輕微中暑狀況,到陰涼處休息。再度回來時,那台車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充滿泥濘的道路,與幾棟露出頭的房子。
今天的道路已經沒像昨日如此泥濘,我想著昨日偵察兵說的訣竅,嘗試進去裡面看看那些住宅。在從從容容陷進泥巴裡兩次後,我連滾帶爬地到了第一個社區。有幾棟露出土的屋頂,就是在提醒我這裡曾經有多少戶人家。有些屋頂上面破了一兩個洞,路面上也有些挖空的道路,那是當時特搜隊為了救人而破壞的痕跡。

怪手在泥濘中尋找災戶的財務
這裡已經有不少人往生,活著的災戶也被安置到遙遠的避難所。除了一戶人家正在請還未拋錨的怪手挖開屋頂、搜尋財務外,整條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除了...
「鴨子?!」
將近20隻鴨子在社區中遊蕩,最前面、最大隻的領頭鴨會負責探路,確保後面的夥伴不會陷進泥巴裡,後方的鴨子則列成一排,沿著前面的腳印前進。
我將這段畫面丟在社群媒體上,馬上引來大批民眾的關注,許多電視台的記者跟我請求授權,甚至還釣到原本養鴨的災戶親友。他們詢問我這邊是哪裡,並且隨著鴨子的曝光,他們也看到這邊的慘況。
從此,佛祖街46巷的重機械再也不能停下來。

佛祖街46巷列隊行走的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