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霧霧入夜後被送回慕月山,由程言的屬下少羯護送而去。離別前,小妖哭得眼紅鼻腫,還拽著沐璃淚的袖子不放,說要著要沐離淚一定要得要原諒殿下。
如今院子裡只剩兩人,程言與沐離淚並肩坐在石階上,安靜得能聽見風拂過竹葉的聲音。
程言看了看他,將手中外袍輕輕蓋在沐離淚肩上「起風了,別著涼了。」,那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沐離淚側頭,抬眼看他一瞬,唇角微彎,笑意裡有些暖「我沒生氣。」。
程言怔了怔,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如果我不能接受你,在一開始就不會留你在宗門。」沐離淚輕聲道,語氣溫柔卻篤定,「不管你是妖,還是……妖王。怎麼樣,你都是我撿回來的石妖程言,對吧?」。
程言看著他,喉間似有什麼堵住。月光灑在少年臉上,那雙眼亮得似星。
「嗯,我是程言。」
語氣裡有一種幾乎要化開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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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霧林後,程言還是隨了沐離淚一同回了靈雲宗。沐離淚沒有在意程言的身份,也沒有人追問那場霧林事件的細節,只說,邪氣已散,霧妖已被安置回妖族,失蹤的村民也都已經回家。
兩人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程言依舊喜歡待在這少年身旁替他磨墨、整理符紙,沐離淚則習慣他在身旁的氣息,偶爾嫌他多嘴,卻從不讓他離得太遠。
整座山頭都開滿了桃花,風一過,粉白的花瓣便鋪了一地,如雲似雪。
沐離淚白衣如雪,神情總帶著幾分懶散。他最喜歡做的事,是拿著筆墨坐在桃樹下畫些沒用的小符,說是要修練手感。
程言靠在不遠處的石案邊,手裡翻著書,時不時抬眼看他。桃花落在沐離淚的髮間,他沒注意,繼續低頭描符。
「程言⋯⋯」沐離淚忽然抬頭,歪著頭看他,「你說,我這符要是拿去賣,能值幾個靈石?」。
程言放下書,淡淡道「一個靈石都不值。」。
「你!」沐離淚皺眉,作勢要朝他扔符筆。
「不是、你你看看我畫得多好!這可是‘聚靈符’,萬一有人識貨買回去,說不定真能聚靈呢。」。
程言笑了,走近他,俯身從他手裡接過那張符紙,看了又看「這符畫反了。」。他輕彈了一下紙上那歪斜的靈紋。「符頭朝下,靈氣都散了,你畫十張也沒用。」。
沐離淚愣了愣,低頭一看,果然符頭倒了。是說他剛剛因為一直在偷瞄程言,都沒認真在畫就是了,他紅著耳根,乾咳一聲「本仙君這是……在練習反向制符!你懂什麼。」。
程言挑眉,微笑不語。
「哦?那我倒要看看,仙君您的反向制符,能不能把我頭髮燒掉。」。
「滾!」沐離淚抬手就揮,程言笑著閃開,桃花紛飛間兩人笑鬧一團。
日子就這樣慢悠悠地過。午後的陽光灑在桃林間,風帶著花香,小雛鳥停在枝頭,空氣裡都是一種讓人想睡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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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秦若雪——沐離淚的母親。一早端著藥湯來到桃居,推門時屋裡的香爐還冒著白煙,窗外的雨細得像霧。沐離淚縮在被子裡,半夢半醒還打了幾個噴嚏說「我不要喝,苦……」。
秦若雪溫柔的眼神底下看得出淡淡無奈,她坐在床沿揉了揉那團被子「淚兒乖,快把藥喝了。」。
「阿娘你快回去吧,別被我傳染了。」沐離淚的聲音悶悶的,讓秦若雪多了幾分擔憂。
一會兒,程言進門後很快又將那門合實了,不讓入冬的寒風吹進。程言走過去說「秦夫人,還是讓我來吧,您先回去歇息,這冬日天寒的。」。
「程言你來的正好,快來勸勸,這孩子每回病了都跟那孩童似的,怎麼都哄不好。」秦若雪把碗遞給了程言。
「我一定讓他喝。」
秦若雪又回頭看了看床「阿娘回去了,明天再過來看你。」。送走了秦若雪,程言把碗放在床邊,自己坐在床沿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跟你說過天涼了,昨晚還待在藏書閣那麼久連衣服也不加,好了,這下真感冒了。」。
沐離淚從被子團探出頭,聲音沙啞「程言,我寧願被妖咬,也不想喝藥。」。
「那妖看了你這模樣,也不一定捨得咬。」。
沐離淚嘆氣,免強坐起身乾脆靠在他肩上不動「那你哄我。」。
「怎麼哄?」
「叫聲師父來聽。」
程言愣了,是說秦若雪還真沒說錯這沐離淚病一場連腦子也不行了嗎?「⋯⋯怎麼突然?」。
沐離淚吸了吸鼻子說「嗯⋯⋯前些天去見了若繁師兄,他收了個可愛徒兒,成天叫他師父,我也想⋯⋯」。
那嬌撒的,程言輕笑「你覺得我是可愛徒兒?」。然而他想當做沒這回事,悄悄把藥送到沐離淚唇邊「別鬧了,喝一口就好。」。
「我不!」沐離淚瞥頭。
看他這樣,程言心裡說有多為難就有多為難,他堂堂妖王既然拗不過這病了的沐離淚。他深深的吸了口氣,淡淡微笑「好,師父,徒兒餵您喝藥好嗎?」。
原本只是說說的沐離淚,沒想讓程言真的說,然而真的聽到這一聲師父他心裡一熱,原本因為生病體溫就高了,那心跳更是讓他連皮膚都發燙。頓時,他很快接過程言捧著的藥碗,皺著眉,一口氣灌下去,苦得臉都皺成了梅子乾說「程言,你是不是故意不加蜜?」。
「加了,只是藥太苦,蜜也救不了。」程言神色無奈且平靜。
沐離淚依然臉頰發燙,一直忘不掉剛剛程言的那聲師父,把碗放下後,他馬上就躺回床上翻了身躲進被子裡不去看程言,然而程言玩味的似乎還玩上癮了說「師父,睡了?」。
「睡了睡了,你別叫了⋯⋯」
「好好好,睡吧。」程言幫他掖了掖被子不自覺笑的更深。
窗外的雨聲輕落,這樣的時光在靈雲宗裡一日日重複著,無爭無恨,像一場延綿不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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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挾著桃花香,輕輕掃過一整片桃林。紅燈高掛,鞭炮聲此起彼落,靈雲宗弟子們忙著張羅年夜的祭供,遠遠便傳來歡笑與酒香。
程言走過山道,青衣被花瓣染了幾抹粉紅。
少年坐在桃樹下的石案旁,一壺酒,一盞燈,沐離淚指間夾著一片落花。他抬頭望著天上的星,神情帶著點難以察覺的寂寞。
程言走過來,手裡拿著兩個杯子「你這是又想醉了?」
沐離淚抿唇笑了笑「你管我,你這妖王都沒事做嗎?整天管我。」。
就這一刻,煙花在這一瞬間「砰」地炸開,金色的光照亮了他們之間那一片靜謐的空氣。
沐離淚的眼裡映出煙花,也映出了程言的臉。他一怔,手中想為程言倒酒的酒壺差點掉下。
「看什麼?」程言問。
沐離淚一笑「沒事,看你⋯⋯長得真好看。」
程言被逗笑「喝醉了?」
「沒醉。」沐離淚紅潤的臉龐如這一片桃色。
「阿淚,我明日回慕月山。」⋯⋯
程言的話,沐離淚只是微笑,眼光裡水氣氤氳,然後又喝了口桃花釀,他其實有點醉了身體緩緩靠在了程言的右肩閉上了雙眼,似乎不想回應程言。
程言任他倚靠,眼底煙花在夜空連綻數朵,整個桃林被映得如白晝,沐離淚淡淡的嘴角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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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