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這日午後,桃花盛開。程言提著竹籃走上後山,裡頭裝著還冒著熱氣的點心。他遠遠便看見那株桃樹下熟悉的身影。沐離淚正慵懶地靠在桃樹枝幹上小憩,墨黑色的長髮和垂落的衣袍隨微風緩緩飄盪,整個人似乎與花影融成一幅畫。
程言抬頭望著他,嘴角帶著淺笑。陽光從樹隙灑落,打在他睫毛上,閃著細碎光點。
他本是想叫他下來吃東西,卻看著看著出了神。
這人,連睡著的模樣都那麼讓人捨不得打擾。
程言輕輕歎了口氣,終於忍不住低聲喚了一句「阿淚——」。
睡夢中的沐離淚被突如其來且熟悉的聲音嚇了一跳,身子一晃,小樹枝嘎地一聲脆響,他整個人直往下墜。
「小心!」程言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卻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兩人一同滾倒在草地上。
一瞬間,周圍萬物彷彿時間靜止,唯有桃花落下的聲音。桃花瓣從空中簌簌落下,飄在他們的髮間與衣襟上。
沐離淚睜大眼,驚魂未定。他不覺得痛,他知道自己身下的人是誰,心裡正想剛剛才夢見的人怎那麼現在一下就出現了,再說他不是回慕月山處理事情嗎?這麼快回來。
程言的手仍緊緊護著他的腰。沐離淚想開口說話,卻在轉頭的瞬間,薄唇不慎擦過了程言的唇角。
那一瞬的溫熱,像電光劃過。
沐離淚整個人僵住,眼裡掠過一絲慌亂;程言也愣在原地,目光對上時,兩人的呼吸都亂了。
微風彿過,沐離淚的頭髮劃過程言的眼眉,一瞬無疑是種無聲的挑逗。
誰都沒有先開口。
直到沐離淚的耳尖慢慢泛紅,他終於掙扎著推了推程言,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誰、誰讓你亂喊的。」
程言怔了片刻,忽地輕笑,笑意裡帶著壓不住的柔情「抱歉,嚇到你了⋯⋯」。
沐離淚瞪了他一眼,卻怎麼也掩不住心口那陣亂跳。桃花還在飄落,空氣裡帶著甜潤的花香與一絲說不清的熱氣。
已經重新站起來的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對方心跳的節奏,一快一慢,卻又奇異地契合。
沐離淚感覺自己的心臟亂成一團,胸口發燙,呼吸都不受控制。那股陌生的悸動讓他慌了神,這樣的感覺,他從未有過。
程言垂眼見此時依舊站定在眼前的沐離淚,他臉頰紅得像被晚霞燒過,眼角微紅,氣息急促。那雙一向清亮的眼此刻朦朧得像沾了霧氣。
「阿淚?」程言的聲音低啞,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探問。
沐離淚卻沒有回應,他連忙轉身,只怕自己現在的狼狽模樣被程言看見,那種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麼,心口一陣發麻,渾身的靈氣都亂了節奏。
程言試著抬手握他,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腕,便察覺那雙手在顫抖。
微微的,卻明顯。
他怔住了,程言發覺沐離淚緊張的讓他心疼,語氣不自覺柔了下來「你怎麼了?有哪裡不舒服嗎?」。
那聲音太溫柔,反而讓沐離淚更慌了,一邊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沒事!好、久不見,我⋯⋯我去吃飯了!」。
話一說完,他試著想逃離程言的視線,卻不慎被草葉絆了腳,差點又摔倒。程言下意識伸手去扶,可手才碰到他衣袖,沐離淚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一躲,紅著臉喝聲道「別碰我!」。
兩人對視的瞬間,空氣凝固。
程言的手在半空停住,目光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若有似無的笑意。那笑裡沒有惱意,反而有一種寬容的溫柔,像是在看一個忽然炸毛的貓。
「好,不碰。」他低聲應著。
沐離淚咬了咬唇,臉還是燙的,連耳尖都紅透。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慌什麼,只覺得那一下太近、太真實,近到心臟亂跳,呼吸都忘了,身體的反應讓他感到害怕。
發覺自己大聲了,怕程言不理解他,沐離淚低著頭,胡亂拍了拍衣袖撥了撥頭髮,想試著緩緩氣氛說「都怪你亂喊我。」
程言輕輕一笑,眸光柔和如月「下次我不喊,直接抱你下來。」
「程言!」沐離淚瞪他一眼,卻又不敢真的生氣,只氣得轉身就走。
程言望著他背影,笑意在唇邊漫開。那笑中有抑不住的寵溺,也有一絲深藏的情意。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人,也許比千年的王座更讓他不願放手。
//
晨霧未散,桃樹枝頭還掛著夜雨的晶露。
沐離淚抱著雙膝坐在床上許久,靜靜望著窗外朦朧的天光。這幾日他足不出戶,藏書閣也沒去,連宗主都覺得奇怪。他不是不知道這樣不對,只是……他怕。
從那日桃林一吻之後,心裡的那抹悸動就像春水一樣,越壓越漲,無法平息。他告訴自己,那不過是意外。可每當閉上眼,他卻總能感覺那一瞬自己心跳與程言的溫度,像是印在靈魂裡抹不去,也忘不了。
「我是人族……」
他低聲喃喃自語,指尖掐緊了衣袖。
「他是妖王……怎麼可能……」
可心卻比誰都清楚,他早已喜歡上程言。
喜歡他的笑、他的聲音、他看自己時那雙藏不住溫柔的眼睛。
只是,這樣的情感,他不敢承認。他怕被人笑、怕被議、怕連程言都會因此為難。他甚至覺得自己只是個人族仙體配不上那樣一個人。
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
「阿淚。」那熟悉的聲音溫柔又克制。
沐離淚一怔,手心泛著薄汗,卻沒應聲。
門外的人靜了片刻,又道「我得再回慕月山幾天,這次回來是抽了時間來看你。」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絲無奈與柔軟。「山那邊有些事得我親自去處理……這些日子,你別再把自己關著。若是我哪裡做錯了,讓你不快,我向你道歉。」。
沐離淚心頭一顫,喉嚨發緊。
程言在門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這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然後,腳步聲緩緩遠去。屋內靜得只剩心跳聲。沐離淚忽然離開床上,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去開門,但手才放上門閂,卻又停住。
他能感覺到,程言的氣息已離得很遠。桃花的香氣從窗縫滲入,帶著淡淡的涼意。他靠在門邊,指尖微顫,終於忍不住低聲喚了一句。
「⋯⋯程言。」⋯⋯
//
沐離淚幾乎沒踏出過桃居。白日裡他勉強翻開符文卷軸,卻總是看兩行便出神,腦海裡浮現的,盡是那個人臨行前的話語。
到了夜裡,他更是輾轉難眠。夢中總有桃花滿天飛舞,枝影搖曳,程言就站在花下,笑著朝他伸出手。他總會伸手去抓,卻怎麼也觸不到。
夢醒時,指尖一片冰涼,月光正灑在床前。
他睜著眼,心口空得發疼。
這樣的夜,連續了許多日。第七日,天氣陰沉,宗門內雲氣低垂。宗門弟子陸遙端著一壺茶推門而入,一看到沐離淚那一雙無神的眼和顯而易見的黑眼圈,忍不住皺眉。
「師兄,你這幾日是怎麼了?看起來像魂被勾走了似的。」。
沐離淚被他嚇了一跳,慌忙收起桌上未看完的書卷,笑得有些勉強「哪有,只是最近睡得不好罷了。」。
陸遙半信半疑,將茶放下「別逞強了。宗主都問起你來了。還有——」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凝重:「慕月山那邊似乎出了些事。聽說妖族最近異動頻繁,山腳一帶的靈氣波動得厲害,似乎……是魔族⋯⋯」。
沐離淚的心猛地一緊。「魔族?」
「嗯。具體不清楚,只知道慕月山的妖們突然都躁動起來,宗主已派人去探查。」⋯⋯
陸遙說到這裡,見沐離淚神情明顯暗了些,似乎藏著什麼心事,便識趣地沒再問,只說「總之師兄,你自己保重。別再這樣折騰身子了。」。
他走後,屋裡又歸於寂靜。
沐離淚怔怔望著那壺還未涼透的茶,心裡卻一片混亂。慕月山怎麼了?程言有沒有危險?他不敢多想,但那股不安卻像藤蔓般從心底竄出。
夜深了,風從窗縫灌入,帶來一縷淡淡的桃花香。沐離淚怔怔站著,指尖輕顫。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不是怕自己喜歡程言,他是早就已經喜歡上了,無法自拔。
風吹葉落,帶起枝葉的簌簌聲。
他這才發現,胸口那一塊空落得幾乎發疼。
*
靈Mil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