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像一張深色的布幕,把整個房間包裹成一個私密的世界。
我闔上計劃書,深吸一口氣,抬眼直視愛麗絲,那一刻眼神裡不再有剛才的懷疑,更多的是一種想要把話說清楚的決心。「所以,這些都是你安排的?」我闔上看到一半的計畫書,轉頭看向愛麗絲。
「嗯哼~」愛麗絲一臉不在意的模樣,慵懶的點頭承認。
自從跟愛麗絲和解後,在當晚,我就收到了這麼一份『大禮』──一整疊針對里卡諾派來的傭兵們的應對計畫書。
從入境的計畫、時間,一直到他們到達後如何安排人手,所使用的管道與人脈,還有目標的選取等等一切紀錄全都應有盡有。
當天晚上,我就忍不住的拿起計劃書開始了各種驗證,包含我方的行動、內鬼的走向等等,什麼都反覆觀看了好幾次,就差把整篇計畫書都給背起來了。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的聲音平靜,像是在整理一個謎題的最後一塊拼圖般,視線在各種資料上來回掃視:「不只是追蹤和記錄,你讓整件事變得這麼完整,甚至連我們沒想到的細節你都補上了。」
「哼哼!怎麼樣,知道我的厲害了吧。」愛麗絲放下餅乾,兩手抱胸,笑容裡有一抹難以掩飾的嬌傲。
「是很厲害。」我發自內心的感到佩服,可心中的好奇卻越來越濃。
「怎麼了?」見我一直來回翻閱著計劃書,又是對照又是驗證的,愛麗絲終於忍不住湊了過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安排這些事情的?」我再次追問。
計劃書上面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安排的嚴絲合縫,可問題反而就在這裡,按照計劃書上的塗改內容與時間判斷,愛麗絲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在追蹤里卡諾的人手了,甚至可以看得出她有部分計畫的改變也是跟我這邊的行動有所配合。
也就是說,愛麗絲一直都看著整件事情的發展,並一路規劃好安排與應對手段?
那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出現?我的內心中突然冒出這個疑問。
「從一開始喔~」她仍一臉風輕雲淡的回答。
「一開始?」我轉頭看向她,表情無比認真。
「是啊。」她笑著說:「從一開始。」
我皺著眉,思考著她說的話語中是不是含有其他意思,可愛麗絲卻搶先一步做出了解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其實沒必要這麼拐彎抹腳。」她擺了擺手,隨手從桌子上抓了包餅乾開始吃了起來,一邊吃她一邊解釋到:「你該不會真的以為少爺會放任你自己面對里卡諾吧?」
「咦?難道不是嗎?」我忍不住吐槽。
「當然不是呀。」她翻了個好看的白眼,然後正名道:「里卡諾是什麼樣的人,我想,少爺應該有提前讓你了解過吧?」
「這倒是有。」我老實的點頭。
「那就對了。」她喀滋喀滋的咬著餅乾道:「會讓你了解他,就表示少爺也清楚對方的危險程度,並讓你擁有最基本的認知。」
「是嗎?」我有些懷疑的挑了挑眉,並忍不住陰陽怪氣:「我怎麼覺得那是他擺爛的表現呢?」
畢竟我可是個普通學生呀,雖然那時候已經跟齊邵奇把厲家給抄了,但我還是自認是個一般人就是了。當然,認真思考的話,其實愛麗絲說得這些也不是完全不可信,但總有些讓人無法接受就是了,畢竟按照當時的情況來看,感覺反而像是在推卸責任……
「當然是呀。」她有些忿忿不平道:「你對少爺的懷疑也太深了點吧。」
「那也是因為他平時給人的印象太差了呀。」我忍不住的回嘴。
想了想,我還曾經被那傢伙讓人用槍指著威脅過呢。
「我怎麼覺得這純粹是你的刻板印象呀?」她有些鬱悶的抱怨著,看上去是打從內心喜愛著蕭亦辰。
我忍不住調侃:「這是我要說的吧,你也太推崇那傢伙了吧。」
可聽了我的調侃後,愛麗絲卻毫不避諱的坦白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呀,畢竟少爺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還有這種事?」由於聽到了意外的內容,我也稍微驚訝了一下。
「這種事情不重要啦。」她擺了擺手轉移了話題:「話又說回來,就是因為她在意你的安危,所以才讓我一起介入的。」
「喔?」雖然知道她在轉移話題,不過由於說到了正事上,所以我還是來了興趣。
「你大概不知道吧,在少爺跟政府那邊接觸之後,我這邊就收到了來自少爺的囑託喔。」她笑著搖了搖手指。
我聽出了愛麗絲話中的含意,搶先一步開口:「也就是說,你從一開始就在嚴密的監控著一切囉?」
「沒錯!就是這樣。」她點了點頭道:「一開始只是想把事情處理乾淨,沒想到越看越覺得有趣,然後就……越來越投入了。」她把話拉長,像在咀嚼一塊回憶甜品:「要我老實說的話,過程裡有好幾次,我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才安排那些人脈和管道。但後來,你的表現引起了我的興趣,之後,我開始把每一次行動當成一次測試,看你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聞言,我微微蹙眉,卻又被那句「越來越投入」勾起了些好奇。
見她老實交代,我也大方的直接詢問:「投入到什麼程度?」
愛麗絲轉過頭,眼睛在房間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清明。
「從冷漠的外人變成會去注意細節的局內人。你知道的,當你只想應付了事的時候,反而會忽略很多線索、會忽略某些一看就反常的習慣,會把一切的種種都當成例行公事,很自然地就會對所有事情漠不關心。」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說的是事實,我忍不住的配合著她的話語點了點頭。
「但我們這種人太過敏感了,很多事情是不受控制的,包含了任何一種的感官。一旦你開始注意那些不顯眼的東西——一個動作、一句半截的話、一個來回的步伐——你就會發現整個局勢其實都在向你坦白,都在對你訴說很多事情,然後就是你的表現了。」
「我的表現?」我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對呀」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緩慢而堅定:「你表現的太出色了,出色的不像是個高中生,所以,我開始為了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而等待,為了瞭解你的習慣而布置陷阱,為了確認我的推測而設計小小的試探。那種掌握感,讓人上癮。」
我的心頭一震,腦中浮現出曾經經歷過的某些時刻。說實話,我覺得自己不算是心思敏感的人,有很多時候,我是靠著不斷的反覆質疑才能達到其他人所說的『天才』的程度,可無法避免的,也是曾發生過幾次,明顯感覺到有問題的情況。
而愛麗絲說的那份「掌握感」就是如此,可在她的口中,卻把這種難得的感應說的如此輕描淡寫,這不是簡單的自滿,而是天生的才能讓她自然的熟悉並掌握這一切。那些被我以為只是工具的計劃書、那些看似瑣碎的塗改記錄,背後藏的是一條逐漸被拉緊的線,線的另一頭繫著一個越來越認真觀察局勢的人。
「所以你是怎麼從應付了事,變成會真心幫忙?」我忍不住追問道。
愛麗絲的笑容突然柔和起來,她放低聲音:「我不是那種會隨便幫忙的人,祈安。」她看了過來,目光首次讓我感到難以捉摸:「我幫忙是因為有人在乎你,開始注意你,然後那關心變成了好奇,好奇變成了興趣,最後興趣就變成了責任感——不是別人的責任,而是我自己的。」
「你說的是蕭亦辰?」我試探地問。
愛麗絲搖頭,一臉神祕:「是也不是,少爺只是契機,但真正讓我留下來的,是你自己。你比你想得還要不凡,祈安,不管你怎麼想你自己。」
誇張了吧?我忍不住挑了挑眉。
她又露出一副頗為得意的模樣:「別那麼驚訝,雖然你平常不會表現出來,但我看得出來你對事情的敏感,你那種在關鍵時刻能冷靜推敲的樣子——會讓人想要把你腦海中的結果全都掏出來。」
我沉默了。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被「觀察」的對象,這種被看見的感覺既尷尬又讓人羞恥。那些以前被他當成習慣性的動作,此刻被愛麗絲一一說出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替他點了一盞燈,讓他看見自己真正的界線和可能性。
愛麗絲邊說邊看著我的表情變化,語氣更柔:「你知道嗎?剛開始我只是想證明自己可以處理這種局面。但每一次你在行動中露出的細微判斷,都讓我覺得你有種潛力——不是那種立刻就能掌控全局的潛力,而是能在一連串混亂裡找到秩序的人。我開始想幫你把那個潛力放大。」
聞言,我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後,我才忽然想起計劃書裡那些被塗改的行程,那些看似隨意卻極具策略性的更動。當初我只以為是外部協助,沒料到那是愛麗絲在默默調整每一個細節,一點一滴在幫我鋪路。
「是因為信任嗎?」我忍不住問道,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感。
我很難接受,也可以說是不敢接受,畢竟,要是真是這樣,那不就表示愛麗絲從一開始就在幫我布局,而且還是量身訂做的那種?
愛麗絲搖頭笑道:「不是信任,那樣的詞太大太沉重。我更像是認可你,或者說承認你的可能性。信任是建立在過去的證明上,當初你還沒完全得到我的信任,但你給了我理由去認可你。」
她倚在椅背上,語氣里有一種誠實難得的坦白:「而在我認可你之後,這次的幫忙就變得理所應當。」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夜色和輕微的呼吸聲。
突如其來的告白使我的內心變得混亂,突然覺得心底的某個角落被輕輕敲動,同時也讓我對愛麗絲的認識又往前推進了一層:她不只是冷靜且機敏,更帶著一種會被興趣驅動,進而投入到他人命運裡的熱情。
「那你的情報來源呢?」我問,為了不讓自己的慌亂被發現,將話題導回實務層面。
「嗯?你是指哪部份?」她故意裝傻道。
我知道她想隱瞞哪部份的內容,所以配合的回答:「你怎麼取得那些里卡諾人手的具體行程和聯絡的?」
愛麗絲笑出聲,眼神帶著一絲玩味:「那是職業習慣。情報不是一夜之間出現的,關鍵是你有沒有去建立網路。有時候是一個偶遇的酒保,有時候是一個看似無害的承運人,他們會說出一兩句不經意的話。你必須學會把那些散碎訊息接成線。我不是每次都靠花錢或威脅,很多時候是靠一點點的好奇和耐心。」頓了頓,她才又補充道:「另外,少爺那邊也有人在幫忙,他給我輸入了幾條警方不公開的線索,這才讓整件事情快速成形。」
我這才點點頭。雖然早已知道蕭亦辰並非全無動作,但聽見愛麗絲如此明確地說出來,心中還是升起了奇妙的感覺。那不是想要仰賴誰而去求來的溫暖,而是知道在不知道的地方,還是有人在暗中鋪好了路,那種體貼是不一樣的。
「你說你會設計試探,能舉例嗎?」我好奇的問道,想把剛才聽到的抽象概念具象化,方便自己在面對里卡諾手下的那群傭兵時,能夠借來參考應用。
愛麗絲皺眉思索片刻,然後慢慢說出一個具體的案例:「具歷來說,他們之中有一組小隊的外勤人員習慣在固定時間去一間茶館,那裡是他們非正式聚集的地方。但那個茶館每天有固定的幾位常客,其中一位總是坐在同一個角落,幫忙收發簡單的訊息。我故意讓一張『錯寄的訂單』出現,讓那位常客誤以為有人動了他們的傳遞路線。你知道結果是什麼嗎?他們開始更改傳遞習慣,卻也因此露出新的破綻。」
「就只是這樣?」我有些詫異,愛麗絲舉的這個例子實在是太過荒誕。
「什麼叫就這樣。」她的語調裡有種得意:「情報工作很多時候就是把對方逼到去做不理智的事,然後從那不理智裡撈到真正的訊息。」
我靜靜的聽著,腦中開始把愛麗絲的敘述映射到自己過去行動的片段,猛然發現許多細微之處原來都能成為突破口。這一刻,我的自信在悄然滋長,那種被看見並被校正後的自信,不再只是自我鼓舞,而是一種來自於更廣闊視角的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