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你今天一整天的情緒都不太對耶。」愛麗絲輕輕敲了敲我的桌面,提醒我的同時,一臉擔心的問道。
我抬頭,看到她眼裡那種習慣性的審視,像是要把我整個人看穿那般,讓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緊張。只是今天這樣的視線也沒能把我心裡的擔憂驅散。浪費的時間太多了,自從愛麗絲到來後,已經過了約一周的時間,這段時間裡,我們什麼也沒做,一直專注在她所謂的鍛鍊上。
我忍不住瞥了眼散了一桌的資料,上面是這一周以來的計畫概要──下一步要做的事情被我規劃的清清楚楚,資料上的時間表像鋒利的尺,一寸寸劃分著我的剩餘時間,可我卻沒辦法執行。
愛麗絲詢問的聲音仍在房間裡來回彈跳,卻沒辦法帶給我那怕一瞬間的慰藉。
「沒事。」我努力擠出一個不帶波瀾的微笑,像是把一杯濃茶沖成淡淡的溫水。反正我說了也沒用,我這麼想著,嘴裡卻是違心的敷衍道:「只是有點累了。」
她的臉上寫滿了不信,我也知道她不會輕易信,但也只能裝傻。
愛麗絲的眉頭向上挑了一點,像是準備要開口追問,但又收住了口,像是故意退了一小步,給我空間。她做這種退讓時,總會在下一句加進一個能讓人掉進去的溫柔陷阱。
見我遲遲沒有反應,她這才嘆了口氣,雙手用力的拍在我的面前,撐著桌子把臉湊了過來。
「你知道我沒有那麼容易接受這麼彆腳的理由吧。」她一臉嚴肅的說道,那語氣既是警告也是邀請。
我想起昨晚來自小弟們的報告:阿虎哥裡那項計畫的關鍵緩衝被移除了,備用的資源需要有人親自去談判和監督。時間緊迫,任何偏差都會像雪球,滾大最後把整個進度埋掉。我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也明白我的職責是把一切拉回正軌。可在這些事之外,還有一項牽扯最為要命,那就是——愛麗絲的訓練。
她說我最近的進步明顯,所以要打鐵趁熱,多增加練習的強度與次數。當然,這並沒有抱怨的意思,幾次實戰動作的修正都多虧了她的幫忙。
她要求我在每天例行之外,抽出時間陪她練習。那樣的時間對任何人來說或許不算多,但在我現在的日程裡,任何多出的一刻都像是在風中折騰。
可這跟那是兩碼子事,被延宕的行事曆仍在累積,那種被他人千至的感覺,是一種無形的浪費,是對我掌控感的侵蝕。
「我……」我試圖把話說清楚,卻發現語氣裡帶了不自覺的急躁。
最後,我深吸了口氣,爆發了。
「你知道最近那邊的情況嗎?如果我們在這個節點上慢了一步,後果會很糟糕。」不自覺的,我用上了質問的態度。
愛麗絲端坐到我對面,雙手交疊,像是在等待一場論辯,也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把頭微微偏向一邊,眼瞳裡有溫度也有鎮定。她的聲線低了些,沒有任何指責,只有一種誠摯的關懷。
「你擔心的是時間被占用,還是擔心那些時間會讓你分心?」她問。
我沒有一開始就回應那個精細的區別。說時間被占用容易——那是顯而易見的事實;說分心則更像是真相,但要承認它意味著承認我對愛麗絲的反抗,在現在雙方的來往明顯改善的現在,挑明這點是很不明智的行為。
我吞了吞口水,感覺這個時刻胸口的某個位置突然變得沉重。
「可能都有吧。」我承認。話語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水慢慢流出。
「每一分鐘都是戰略資源。你知道我們不能給對方任何窗口期──只要有一個縫,對方就會進來。」頓了頓,看了眼愛麗絲,發現她沒有太激烈的反應後,我這才繼續補充:「而我們已經浪費了一個星期了,你應該明白這代表著什麼。」
愛麗絲看著我,長長的睫毛投下淡淡陰影。她沒有急著辯護,而是把桌上的一杯咖啡推向我,目光柔了下去。
「你總是把所有的責任都放在自己肩上。其實,你大可不必每次都一個人擔起來的。」
那樣的話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我的堅硬外殼。我緩緩接過咖啡,手指碰到她遞來的溫度。這溫度比任何會議室的燈光都親近,也比任何冷靜的數據來得具體。
「所以你的意思是?」狐疑的朝她瞥了眼後,我反問:「你說的這些練習不會耽誤正事?」
對這樣模糊的態度,我只能嘗試更深入的去了解,然後試探她的用意,但每個字都像是踩在易碎的玻璃上,讓我變得小心翼翼。
她笑了,笑得很安靜但很堅定。那笑容裡藏著一種從容不迫,像是已經把所有可能性想過一遍,然後選擇了最不令人驚訝的答案。
「不會。」她自信地揚起嘴角:「除非你認為我們練的是無用之功。」
我抬眼看她,她的臉上沒有一絲防備,只有真誠。那種誠實不像是為了討好,而是建立在計算與準備之上。
可這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因為這還是在轉移話題。
不等我追問,她繼續動作,慢慢把一個小本子從包裡抽出,翻到一頁,朝我遞了過來。頁面上密密麻麻的筆記,條列著時間表、訓練重點、可替代的人選、備援計畫和預期風險。每一行字都寫得整齊,像她的呼吸那樣規律有序。最下方還標註了幾個聯絡人與時間節點,並以紅色圈出「重要」二字。
「我知道你擔心的點。」她說:「所以我把練習分成幾個階段,並且把每一階段都安排在你能接受的時間段外。週末的上午不是你通常會處理緊急事項的時候;晚上的一小時是你的放鬆時間,我也只佔你其中的四十到五十分鐘。還有,如果你真的有急事,我也早就安排好副手,隨時可以在你需要的時候頂上來輔助。」
我指尖在紙上停了一下,那份清單像是一種告白:不是語言上的溫柔,而是以行動通知我,她把我的顧慮放進了她的計劃裡。這比任何直白的承諾都更讓人難以拒絕。
所以,這傢伙早就都安排好了?甚至方方面面都有考慮到?那我這段時間以來的擔心又算什麼?
「你為什麼不早點說?」我有些氣不過地反問,語氣裡有些惱怒。
「因為我不想讓你過度的依賴外力。」她的回答簡短,眼神裡透出一絲堅定:「我也怕自己的行為會變成你的負擔。」
「負……擔?」我迷茫的復述她的話語。
她嚴肅的點了點頭:「對,如果你知道我都準備好了,那你會不會產生懈怠?我不知道,但我擔心,所以我不能先跟你說,這樣,你才會有壓力,才會逼著你進步。」
那一刻,我看見她的心理防線微微鬆動。她把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條,似乎是為了不成為別人的負擔,尤其是我的負擔。那種關心令我感到動容——我本以為是我在配合她,卻沒想到她也在用她的方式照顧我。
「你不會是負擔。」我說,這句話裡濃縮了無奈、內疚等複雜的情緒。
為了給自己找回顏面,我只能像是找藉口般補充道:「我只是不想失去控制感。當我不能預測事情時,我會感到不安。」
愛麗絲點點頭,像是理解了也像是早已猜到似的。
「那麼,我們就把控制變成可預測。你給我一個條件,我就遵守。你需要多少備援?什麼時候你覺得最能接受?我們一起把邊界畫清楚。」她笑著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這樣,就沒有擔心的餘地了吧?」
她的話像是一張地圖,指明哪裡是安全可行的道路。我開始給出條件,兩人的談話在那張小本子上變成了新的條列:每週不超過兩次集訓;若遇到緊急事項提前四小時通知;提前告知會議日程以便暫停訓練;每個訓練單元不超過七十分鐘。細節像拼圖一塊一塊嵌上,空隙逐漸被填滿。
我們談到最後她的聲音變得更柔,像是把話語收進棉被裡保存。
「不過,不用你說,其實我早就有備案。」她緩聲承認道:「我只是不想在你忙的時候再去增加你的壓力。」
「你說過你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我記起她最初說的話,急忙追問:「那個備案是什麼?」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掏出手機操作了一番,之後把螢幕轉向我這邊。
螢幕上是幾段語音訊息和幾張合約截圖,還有一封電子郵件的預覽──都是她近幾天連絡過的人和談妥的時間。她對每一個項目都標註了優先順序與替代方案。「這些是我花了好幾晚的時間安排的。除了你,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怕讓人覺得我在搶奪你的指揮權。」
我看著那些細微而周到的安排,在心中默默的模擬起來,對於她的說法,此時我已經信了八分,這樣的佈局,光是粗略掃一眼,就能看得出其用心。
她為了避免給我添麻煩,選擇在背後默默承擔更多。那份沉默的努力比任何甜言蜜語更讓我無法輕易回應。
「你不應該這樣。」我說。語氣不像是責備,更多是一種無力。
「你不必把事情往身上攬,也不用特別來適應我。」
她搖搖頭,眼神堅定:「我才沒有呢,你別多想,因為是夥伴,所以我才這麼做。你以為陪你練一個動作、準備一個替手、協調一個時程是什麼?那是我的選擇。我願意投資在任何有機會的事情上,這樣在必要時我就能成為你可以信任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是來支援的工具人。」
那句話擊中了我。她沒有把訓練當成浪費時間的消遣,而是把它定位成投資,一種長期回報的行為。她在為自己積累籌碼,也在為我們建立更穩固的合作基礎。這樣的觀點讓我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全貌:她不是在占用我的時間,而是在建設未來能夠站在我身邊的自己。
我這段時間以來都在幹嘛啊……我根本,什麼都沒看仔細不是嗎?視線停留在表面,結果,對方卻是這樣的,我為自己感到羞恥。
想著想著,我不自覺的抬手摀住了臉,內疚與感激讓我無地自容。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去,城市燈光像細碎的思緒點綴在黑幕上。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和那張寫滿計劃的小本子。氣氛不再尷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的默契。愛麗絲的手擱在桌邊,指尖輕敲著桌面,節拍安穩。
「那麼,現在換我來問你了。」愛麗絲低聲道:「你……會相信我嗎?」
她的聲音帶著顫,也帶著期盼,我甚至不用感覺,光憑耳朵就能感受道她話語中的小心翼翼。
看來,她明白我這段時間以來對她的不待見,可是她還是專心的面對我,認真的幫助我,這讓我對她感到更加自責了。
她問的這個問題,或許不只是對計畫的信任,可能也包括了我對她的信任吧?
我沉默了幾秒,回憶起她練習時的樣子:為了給予我動力,咬緊下唇也要陪我加重訓練量,即使筋肉顫動卻堅持和我一起完成每一個動作的模樣;她在我失敗後的嘆息和重新制定計畫的誠心。一幕幕的畫面像重播,從我腦海中閃過,也讓我重新審視了這段時間以來,與愛麗絲之間都經歷了什麼。
我看到了自己流於表面,膚淺的對愛麗絲產生刻板印象。我沒有發現愛麗絲話語中的肯定,而是抓著她的態度與形式風格,單方面的判了死刑,並與之對抗。
總覺得自己幼稚的就像個孩童,任性且十分自我主義。
看了她一眼,我發現原本打扮精緻的她,身上多了些許凌亂。
「我信。」我簡單回答,卻把那個字放得很重。
我還能有什麼其她的答案嗎?不可能會有的,輕楚一切之後,我能篤定的回答,同時也才真正在心裡,接納個這個所謂的外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