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兒在陸府裡沒什麼事情做。
每天早上起來,看完院裡那池魚,就去幫廚房洗洗菜、掃掃落葉。這樣的日子過了五天,她覺得挺好。
沒人管、沒人叫、沒人拿話噎她。
只是——腦袋還是偶爾會飄。
(不知道那個王八蛋,有沒有好好工作……)
(他知道帳冊在哪裡嗎?)
(他那壺愛喝的茶,要泡幾分火候嗎?)
(王妃會不會覺得很困擾……)
想到這裡,她自己都被自己氣笑了。
(人家把妳當笑話,妳還在心疼主子?好一個奴才啊,雲兒。)
竹掃帚在地上沙沙作響,落葉被掃成一堆,又被風吹散。
她的思緒也亂得一樣。
忽然,又閃過那一幕。
那天,他靜靜地坐在帳前,拿著她亂寫的一段文字,唸給自己聽。
語氣懶洋洋的,眼裡卻有光。
「妳這人腦袋不清不楚,寫得亂七八糟,但本王喜歡。」
「妳的世界亂得像塗鴉,本王就喜歡妳這樣亂。」
她當時聽了半天,滿臉困惑。
(這到底是在誇人還是在罵人?)
她還小聲回了一句:「……王爺不要笑話奴婢了。」
他笑得像貓:「本王是在看妳的天才發瘋現場。」
那句話,她記了好久。
回過神來,
雲兒重重嘆了一口氣,
嘴裡小聲罵著:
「幹……是誰讓我腦袋不清不楚?什麼天才發瘋現場……」
「之前還以為你是唯一包容我的人,現在覺得你比誰都壞。」
掃帚一邊掃,她一邊碎念: 「可惡,明明就這麼可惡的人……為什麼腦袋裡還是有你啊。」
她抬頭看著天,眼神有點怨、有點茫。
「都怪你長得那麼妖孽……」
「你明明不喜歡我,還嘲笑我。」
「你身邊那麼多女人……」
話說到這裡,她忽然想到那個讓她去夜衛司受刑的江花綿。
臉色一沉,掃帚直接往地上一拍。
「煩死了……糟透了……都去死一死啦!」
竹葉被掃得滿天飛, 她站在院子裡,氣得臉都紅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垂下頭,小聲說: 「……這麼多落葉,掃不完的啊。」
像在說葉,也像在說人。
***
陸昭在院子後方喊她:「要不要去街上繞繞?」
雲兒抬起頭,手上還拿著掃帚。
「好啊,反正也沒事做。」
兩人換了便服,出了陸府。
這是雲兒入宮以來第一次「自由地」踏上街道。
街上車水馬龍,商販吆喝聲此起彼落。
烤栗子的香氣混著糖漿與煙氣,熱鬧得讓人眼花撩亂。
她幾乎忘了,原來外頭的世界是這樣五顏六色的。
有人笑、有人罵、有人為了銅板爭執
卻都在活著——
不是被規矩、命令、身分綁著的那種活。
她走著走著,心情忽然輕了許多。
「我覺得我現在不能自己一個人。」
她低聲對陸昭說,「自己一個人……只會亂想。」
陸昭側頭看她一眼,笑了笑,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我們回老家看看吧。」
「老家?」雲兒一愣。
下一刻,她才反應過來——安幼寺
***
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寺前的石階上, 風裡帶著淡淡的松香。
雲兒一踏進門,就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木頭、香灰,還有那口老井的潮氣。
老住持坐在樹下打坐, 睜眼看見他們,微微一笑:「來了啊。」
陸昭上前行禮,語氣裡透著一絲久違的柔軟。
雲兒則有些怯生,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夢。
她走進禪房,看著那張小小的蒲團, 忽然想起自己五歲那年坐在那裡學寫字。
那時字歪歪扭扭,被住持笑說: 「孩子,內心不夠平靜。」
如今再回來, 她才發現—— 自己這一生,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平靜過。
「師父。」她輕聲開口
「我能不能偶爾回來幫忙? 抄經也好,打掃也好…… 我只是想讓心安靜一點。」
住持合掌,微微一笑。 「這裡從來沒關過門。」
雲兒聽到住持這樣說
不知為何 胸口有種久違的酸楚緩緩浮上來。
陸昭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他忽然想——
若時光能在這一刻停下, 不再有朝堂、不再有命令、不再有分別, 那該有多好。
希望時光可以倒流, 回到他們都還相信明天的那個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