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才亮,陸昭就起身準備上朝。
雖然如今他被太子針對,但朝中局勢緊張,該走的程序、該赴的官場,他仍一絲不苟。
雲兒原本就習慣早起。
以前在王府,每天都得配合王爺的時間表。
如今沒人催,她反而睡不太著。
陸昭走後,她一人留在府中,難得清靜。
她穿上那件乾淨的家常衣服,在院子裡慢慢走。
走廊鋪著石板,屋角種了幾株竹子,風一吹就沙沙作響。
跟宮裡那些處處雕花的建築不同,這裡看起來——
是有人真正生活的地方。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進陸昭的家。
也是——她這輩子少有的
能這樣自由地走進一個「房子」
不是通鋪、不是帳房、不是主子的起居處。
而是——一個屬於某個人的「家」。
她站在廊下,看著晨光映在屋簷上。
從入宮那天起
她的世界就只剩兩個點:
一個是職責,一個是睡覺的床。
不是自己的牆,也不是自己的路。
她彷彿從未真正活過。
現在走在這個她從沒想過能靠近的地方,
看著昔日那個「寺裡搶被子的大哥」,
如今成了朝中重臣,府邸寬敞、僕人應對得體——
她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慨與欣慰。
那是一種「你真的熬過去了」的感動。
她蹲下來摸了摸石縫間冒出的小草芽,微微一笑。
有些人,從小就知道自己會往前走,
而他,真的走到了那裡。
朝堂散後。
文武百官魚貫而出,長廊上回音清脆。
陸昭腳步慢了些,還沒出殿門,
就看見知棠站在回廊轉角。
他沒開扇,只輕輕拿著扇柄敲著手心。
知棠笑著問:「今天還要來我府上坐坐嗎?」
王府廳堂內。
知棠朝服未解,懶懶靠坐在榻上,
杯中茶水早涼,卻一言不發。
陸昭坐在對面,神色平靜,一如朝堂上的模樣。
「你知道她為什麼跑了嗎?」
他語氣不重,像是閒聊。
知棠挑眉:「她沒說?」
陸昭道:「她說……她像個笑話。她想離開王府。」
知棠輕輕「唉」了一聲。
陸昭又道:「她知道《和合經》是什麼了。」
語氣不快不慢:「她一直把它當正經經書,還很關切你的身心健康。」
他沒責備,也沒笑。
只是語氣淡,卻像一柄鈍刃。
「她不是聰明人,但她很努力。」
這句話落下——
知棠指尖一頓。
杯沿沒轉下去。
他沒接話,也沒笑,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只是慢慢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聲「噹」極輕,卻像在心裡震了一下。
他依舊坐著,姿勢不變,表情不變。
只是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忽然不見了。
他不知道陸昭什麼時候離開的
只知道房間突然靜得有點不習慣
他還坐著,視線落在對面的空位
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誤會。
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也不知道說出來有沒有意義。
知棠靜靜地思考。
(……這就是報應嗎?)
有必要再讓她回來嗎?
如果她回來了,該用什麼態度對她?
她身上的傷痕,
她的眼神、她的笑。
知棠驀然回首,腦中閃過無數畫面——
書案前的燭火、她坐在那裡抄經的樣子。
她快樂嗎?
牆上掛著一卷字。
上頭寫著: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許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