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的早晨很靜。
雲兒坐在矮桌前,靜靜地看著陽光灑在魚池。空氣裡帶著淡淡的露氣,水波被風吹出一圈圈細紋。 橙紅的尾影在光裡閃著,怎麼看都覺得新鮮。
陸昭走到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本帳本。
「這是妳入宮這些年存下來的積蓄。」 他語氣平淡
雲兒眨眨眼,接過帳本,隨手翻了兩頁。 裡頭記著她每年的俸銀、節賞 還有幾筆被人「補」上的銀兩。
她抬起頭:「……這些錢很多嗎?」 「我在宮裡太久,真的不清楚外頭世界的價錢了。」
陸昭笑了笑:「如果妳不工作,應該可以混個十年。」
「那如果買房呢?」
「那妳別在京城買。」 他語氣淡淡,「在這兒買完,妳就沒有積蓄了。」
雲兒撓撓頭,苦笑:「那這樣感覺也沒有很多嘛……」 「我看東宮裡的人混得很好呢,動不動就金銀滿屋的樣子。」
陸昭無奈地笑了一下。 「妳這種不沾邊、不沾事的人,能拿多少好處?」
雲兒歪頭看著他,微微詫異
「那你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嗎?」
陸昭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動,像笑又不像笑
指尖輕輕摩著帳本封面。 「水太清,魚混不下去的。」
那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
雲兒看著他,眼神裡有點複雜。 忽然想起當時在春芳樓—— 那個他,煙雲繚繞,披著她從未見過的氣息。
「那你呢?你這條魚,還能游多久?」
陸昭抬眼看她,淡淡一笑。 「大概到頭了。」
外頭的竹影被風吹得晃了幾下, 光影在兩人之間一閃一滅, 像是時間在沉默裡呼吸。
他們都沒再說話。
靜了一會兒,雲兒低聲喃喃: 「那我也是條魚嗎?」
陸昭看著她,眼神柔了幾分。 「嗯。不過妳這條魚——游得比我自由。」
池裡的魚群散開,又重新聚攏,陽光從窗欞斜斜落下,映在兩人之間。
那一刻,什麼都沒說,卻像誰都懂了。
夜深。
燈光靜靜映在窗紙上,檯上攤開一張大地圖。
陸昭正埋頭書寫、圈點,筆尖沙沙作響。 雲兒本來只是端著茶路過,見他這麼專注,便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在寫什麼?」
陸昭頭也沒抬:「現在有時間,就該規劃之前不能做的事。」
「什麼事呀?」
他頓了一下,指著地圖上北方那幾處標紅的地名。 「北方五州不穩,是因為時常鬧旱災。」
他語氣漸漸有了熱度。 「要有糧,就要有水。」 「要有人去量地、引水、築渠、訓農……」
他說著說著,筆停在半空,墨珠沿筆鋒滾下,滴在地圖邊角。 「……要有水,就要有人去做一條大圳。」
他說著說著,眼神亮得像星火。
那是一種久違的神情—— 就像那個年少時為了一碗粥去背麻袋的少年。
雲兒靜靜看著他 那樣專注、誠懇 彷彿此刻所有權謀、階級,都與他無關。
「……其實現在退守恬州,是能做的。」 他忽然低聲補了一句,笑容卻有點苦。 「只是官場的水,比這水圳還濁。」
他放下筆,盯著地圖,神色微黯。
築渠、引水、讓人能耕能種—— 讓那些不必再因饑荒賣子女、啃樹皮。
那是他親眼見過的地獄。
瘟疫那年,不只北方五州, 連京城、連安幼寺都快撐不下去。
那時皇宮缺人手, 在縣丞的幫助下,他進宮做臨時工—— 洗鍋、搬米、抬水缸、打掃。
後來有人看他能吃苦、記得路, 一步步被調去做雜役, 再到夜衛司,直到如今成了統領。
他從沒說過這些。 今天卻忽然脫口而出。
雲兒聽著,心裡湧上一種突如其來的理解。 她與他之間的距離,好像忽然被什麼拉開、又被什麼連上。
她想說什麼,卻不知從哪裡開口。 最後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那條大圳啊……」
「嗯?」
「沒做成,是他們的損失。活該。」
陸昭怔了怔,看著她。 半晌,笑了。
那笑溫柔,又有點寂寞。 像夜裡一盞孤燈——還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