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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蟄與青衣

更新 發佈閱讀 26 分鐘

溫州街到辛亥路的巷口,有一棟五樓的老公寓,傳說有位台大歷史系的退休教授住在那裡,幾十年了。房子裡總會有唱京劇的聲音,咿咿呀呀的,老公寓隔音不好,所以總能在四樓跟五樓的樓梯間聽到錄音機的聲音。甚至有人說,只要踏出房門就知道老頭今天點哪一齣,或在不在家。

不過那都一年多前的往事了,打從有個姑娘住進來後,就很少聽到老式錄音機的聲音,不曉得是不是做了隔音的關係,想聽一耳朵好戲的人得上五樓靠著門板才聽得清楚。若再聽的細些,就會發現那姑娘唱的京劇與過往的那些錄音帶相比別有一番風味。有人說她是文化國劇的,也有人說她是台灣戲曲學院的大學生,不管她來自哪,總歸是個二十出頭歲的大學生,鄰居都說這是老牛吃嫩草。

那姑娘行蹤極為低調,出門時總把鴨舌帽壓得低低的,戴著黑色的口罩,穿搭不過黑、白、灰三個色調排列組合,來了這麼些日子,沒人看過她的正臉,也沒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喬,就叫喬小姐吧。

不過相比喬小姐,同居的董老師就去魅的多。董老師之所以叫董老師,是因為他曾是台大歷史系的教授,年紀大概也70多歲了,外省人、軍閥後代,所以在臺大的時候也有人稱他董大爺。喬小姐是最近搬進來住的,一開始大家以為他是董老師的看護,但發現她出沒的時間不定,有時半夜出去,有時凌晨歸來,有時一整個大白天都沒看到人影,所以漸漸地,大家才說喬小姐是董老師的相好。

在幾十年前,董老師還在教書的時候,董老師和董師母是臺大校園人人稱頌的賢伉儷。後來有一天,一向平和的五樓傳出過來重重的鐵門聲跟急促的往下跑的高跟鞋聲。因為沒有人明白發生什麼事,只是再也不曾見董師母出入這間公寓。所以也有人傳,搞不好是董老師長期家暴,董師母忍無可忍翻臉大吵一架然後離家出走了。畢竟董老師在臺大校園的爆脾氣是歷史系所公開的秘密。

喬姿穎斜斜的靠在鐵花窗台上,右手的十指跟中指夾著細細的長壽牌香煙,她深深抽了一口,然後輕輕的吐了出來,就像在學校練呼吸暖身一樣。這是她的習慣,跟老頭完事以後,一定要擋上一根。最近老頭越來越笨了,常常拎不清事情的東西南北,有時叫她夫人,有時叫她蘭若,或者叫她嬌嬌,反正就隨便的亂叫,三個總會中一個。喬姿穎覺得很諷刺,老頭明明是個歷史學家,在七十五歲生日過後,他的人生不再以線性故事發展,一會兒講那頭,一會兒講這頭,再不來就是講古寧頭……,原先的正史被他顛顛倒倒之後變得像稗官野史了。算了,畢竟是個快做古的人了,別計較了,守好遺產比較實際。不過他最近也蠻煩的,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食慾變得特別大,明明前面吃過了一盤水餃,又嚷嚷著自己沒有吃午飯,然後又下了樓去買一個排骨便當。

喬姿穎清楚,一年前搬進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她十九歲,從台灣戲曲專科學校畢業,戲曲圈的人都知道董老先生是戲迷。雖然現在戲曲產業衰微了,但只要崑曲、京劇、豫劇演出,他人都一定會到,即使只是國光或復興的學生製作。而且他喜歡給男角封紅,她喬姿穎是極少數能得綵頭的女伶。表演老師說她觀察力極好,她也這麼覺得,畢竟他看出了董老先生的易於常人之處。

董老先生年紀也大了,需要有人看,有人陪,有人說說話。那年畢業製作結束,她得了老先生的綵頭,老先生說她的虞姬很好,似蘭若之嬌媚,勝蘭若之英勇。因為是陌生人,她也是第一次得彩頭,老師和爸媽都讓她收,她就收了。收了才知道,裡頭有整整一萬,而當時得綵頭的也不只她一個,雖然不知董老先生的來歷,但他們的相遇已經是讓他知道他的闊綽。

收到綵禮之後,她日思夜想,她感覺蘭若這名字對老先生而言極為重要,但蘭若又是誰呢?她自己是唱青衣的,那也就只能想想早十幾、二十年前唱青衣的大家。彼時還沒有電腦、網路、手機,票戲、看劇、看電影是老三台年代奢侈但又能彰顯品味的時尚。蘭若,若蘭?莫不是程派早逝的纖纖玉女梅若蘭,那確實是上一個世紀有名的青衣,嗓音溫潤如玉,往俗了說像珍珠奶茶滑順而不膩,往雅了說確實就像〈琵琶行〉所描述的「大珠小珠落玉盤」。水袖飄飄,一舉手一投足渾身是戲,柔而不媚,婉而不哀。最叫人拍案叫絕的是--脂粉退去後那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神,用現代一點的話來說,渾然就是個「正太」。

可梅若蘭這人死的早,當年離世時也是個新聞,畢竟這死法即便放到現在也是獵奇。報導說他是在衣櫃用勒頭帶自縊的,有人說這是他的公開出櫃。懂戲曲的都說,梅若蘭之後,再無程派。喬姿穎去學校圖書館,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小段梅若蘭的數位影像檔案,唱的是遊園驚夢的〈驚夢〉一折。她利用圖書館一早都沒人時,把那段〈驚夢〉放出來,然後用手機錄音。之後她就在家裡花了大把的時間練習,練到到滿意了之後,她去跟人借了卡式的錄音帶跟錄音機,把這折〈驚夢〉錄下來,然後托人送到董老師手中,當然送出去的不只錄音帶,還有自己的手機號碼。之後接頭的那個人告訴她,董老師想見她一面,她知道這件事情成了。

他們見面那天,喬姿穎特意穿了吊帶褲和襯衫,再戴上個報童帽,又描一個略英氣的眉,乍看之下有些雌雄莫辨的樣子。他們店面地方約在臺大附近的一間復古咖啡廳,在等待來人之時,喬姿穎先點了一杯純美式加上一份espresso。在熱氣的咖啡之中她想起當時的同學對她的評價,他們說她是積極的,卻也是功利的。但他們不明白從小生長在戲曲學院這樣的環境,不去表現好一點,不試著讓自己突出一點,也就平平凡凡,默默無聞的過一輩子了,那不是她想要的。她覺得她的同學十分偽善,誰來這裡不想要有一點出頭呢。只是現在的戲曲行當中真的能為她出頭嗎?即使現在有文史工作者去復興歷史,可是現在要看國劇的有多少?大家還不是去追著國片或商業大片來看;高檔一點,對藝文有興趣的人也是去看小劇場,誰要來看傳統戲曲啊。她還記得國小的時候,因為她有表現欲太嘰哩呱啦。爸媽沒辦法回應這一切,所以只好把她丟到國光劇藝實驗學校看看能不能透過表演藝術來抒發她內心的情感,但其實她在這裡學到的除了國英數之外,就是把子功,沒日沒夜的踢腿、沒日沒夜的去吊嗓,有的時候她都不知道這個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了一個頭。她能做出漂亮的十三響,可是要磨了十年才會有來自觀眾的掌聲。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了,是董老先生,他穿著可可色的長襯衫,配上藍色的牛仔褲,火眼金心的他一眼就看見了喬姿穎,她正坐在這裡的靠邊角的沙發座位上,似乎已經先點好了一點東西。喬姿穎趕緊站了起來,向董老先生略略鞠躬打招呼,她稱他「董大爺」。董老先生極其滿意的笑了笑:「坐吧。你對我的稱呼挺特別的,有人教過妳嗎?」

「老師,你知道的,在我們梨園這裡,大爺是一種敬稱。」喬姿穎笑咪咪的回答道

「一杯焦糖瑪奇朵。」董老先生向服務員招了招手點了餐

「董老師喜歡喝甜的?」喬姿穎好奇地問

「生活苦悶總是需要一點調劑。」董老先生回答,又問:「怎麼想到要找我?」

「聽說董老先生愛戲,尤其是梅若蘭先生的唱腔。我自己也學了一些程派,只是怎麼學都學到皮毛,這次刻意練習並寄了錄音帶給董大爺是因為一萬塊的綵頭太貴重,實在不知道何回報,所以就學了一點,希望您不要覺得冒昧。」喬姿穎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

「妳費心了,一萬塊賞妳是真的做得好。」董老先生停了一下又說:「妳唱得實在不錯,有程派之風。」他的眼睛看上遠方,好像陷入了某種回憶:「可惜了,畢竟是女孩子,嗚噎之處沒有男子天性的壓抑。」

「多謝董大爺指點」喬姿穎有些羞愧難耐的說

「不是你不好,只是世上在無若蘭。若蘭去了程派也就沒了。我不是唱戲的,但戲棚下站久了,對於戲曲也多少了解一二。妳若不嫌棄我這個老頭,我倒很歡迎妳來我家,我替妳指點一二。」董老先生替喬姿穎搭了一個臺階下。

「多謝董大爺。」喬姿穎心裡竊喜,就她所知在梨園這個圈子裡面,能出入董老先生的住處除了梅若蘭再無其人。

董老先生跟服務員要來的紙筆,寫下自己的地址交給喬姿穎,喬姿穎小心翼翼地收好,深怕丟不見了。董老先生的咖啡送來了,兩人一起品了咖啡,然後開始有些交談,多數時候都是董老先生問喬姿穎答。有時問過去的生活經驗,有時問未來的規劃,一杯咖啡品完也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週末來溫州街一趟吧。」董老先生向喬姿穎發了邀請。

「好,我那天正好有空,希望不會太打擾您」。

「不會不會,既然是我邀請妳來的,怎麼又會是打擾呢。」

兩人話別之後,喬姿穎的心飄飄然的,她終於贏他的同學們一回了,能讓老戲迷邀約到他的家是有多麼不容易的事。

很快的週末就到了,喬姿穎這次刻意打扮的不同,她穿著略微合身顯出身材的T恤, 再配上筆直的牛仔褲和黑色短靴。她按下電梯逕自的上了五樓,五樓到了之後左邊第一間就是董老先生的住處了,她按下電鈴之後,董老先生很快地就來迎接她。

「你今天打扮的甚是嬌媚。」董老先生說

「既然今天是要來拜訪您的,自然要打扮的好看、得體一點」喬姿穎笑著回答

「進來坐吧。」在喬姿穎進門之後,董老先生把門給帶上上鎖。董老先生先沖一杯茶,給喬姿穎。

「妳在學校可有藝名?」董老先生問

「目前是沒有,通常是學長姐做出了一些名堂之後才有的。」喬姿穎恭敬不失禮的回答

「那我叫妳嬌嬌吧,這樣我也算是你第一個戲迷了。」董老先生笑著說

「好啊,那我出去就叫人叫我嬌嬌,這可是董老師您取的呢。」喬姿穎的聲音透露出些許的得意

喬姿穎仔細觀察董老先生家裡的佈置,她發現家裡有許多男角海報,多數是那個早逝的梅若蘭,零星幾個是清秀的崑曲小生,至於丑角和淨角就看不到了。

「妳如果好奇,我可以跟你介紹?」董老先生的聲音傳了來

「大概只有梅若蘭先生,其他都不太曉得了,畢竟他們都好像是崑曲的。」喬姿穎溫溫柔柔的說

「我生平沒什麼喜好,就是比較去票戲。有時看京劇,有時候崑曲。改天妳有空,我帶你去看,就在西門八角樓那裡而已。」

「多謝董老師。」

「別叫我董老師怪生疏的,叫我君陽吧。」

「是。」

「我其實也不是從小就愛看戲,只是那個時候看戲是家裡唯一的娛樂,逢年過節才有。我爸爸是奉系的一個小將軍,住我們家的院子尋常人大一些,明年過節能請戲班子來演戲。 在我印象中,我們還有一次請過梅蘭芳來呢!」說到過往的回憶董軍陽洋洋得意的說,他嘆了一口氣又說:「可惜當年的梅玖葆沒一起過來,否則京劇這東西也許我們比那邊還厲害。」一盞才很快就喝完了,董君陽這時才問起喬姿穎會唱哪些戲。

喬姿穎作為戲曲學院十二年學的學生自然會唱的戲很多,她說:「學校教了許多新曲子,但我最擅長的是四郎探母,君陽先生可要聽聽看。」

「好啊」董君陽爽快地說

喬姿穎擺出戲曲身段,開始唱:「說什麼夫妻情恩愛不淺,我與你配夫妻千里姻緣。為什麼終日裡愁眉不展,你有什麼心腹事只管明言。」

聽著喬姿穎溫婉柔和又帶點嬌媚的聲音,董君陽得不自覺的唱和了起來:「是我這幾日愁眉不展,有一樁心腹事不敢明言。蕭天佐擺天門兩國交戰,老娘親押糧草來到北番。我有心去宋營見母一面,怎奈我身在番不能過關。」

喬姿穎倒沒有接下去唱了,她反而誇讚董君陽唱的好。董君陽笑了笑說:「聽戲嘛,戲棚下站久了就是你的了。」他停頓了一下,又問:「記得上次看到妳時是畢業公演,看起來妳是畢業了。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說實話,在這行待久了會想去外面看看,但只可惜我聯考考的不好,連文化國劇的邊都勾不上,只好去外面闖盪闖蕩。」喬姿穎喝了口茶,哀怨地說。

「你是台北人嗎?」

「不是,我家住花蓮,要回去要好一段車程了,所以我從小到大都住學校的宿舍。我其實有在想要搬出去,可是都還沒找到適合的房子。」喬姿穎推了推茶盞,似乎想把搖擺的心定下來。

「你懂戲曲史嗎?」董君陽陽沉吟了一下之後問

「略懂一些皮毛,學校主要教的還是技術。」喬姿穎回答

「你這個人倒是低看自己,很好。會些皮毛也就夠了。」董君陽突然畫風一轉的問:「你玩過交友軟體嗎?」

「下載過幾個,不過都是不了了之,大家做朋友而已。」喬姿穎略感嘆的說

「意思是都沒有發展嗎?」董君陽又問

「沒有。」喬姿穎小心翼翼的回答

董君陽沒有接話,他看了看時鐘。

「五點了。我們去吃飯吧。 我帶你去一間我最近新發現的餐酒館。」他說

「董大爺說好的就是好的。我跟著去就是了。」喬姿穎嬌嬌俏俏的說,董君陽看他這樣人憐愛的樣子,不自覺的牽起她的手,喬姿穎也沒有拒絕。

他們吃過晚飯以後,董君陽與喬姿穎去台大體育場散步。

「我雖然是個退休教授,但這些年還是有在研究古典戲曲的,我缺個助理,嬌嬌可願意幫忙?」董君陽問

「可我一個學戲曲技術上來的,哪裡懂什麼研究?」喬姿穎說

「妳不用懂,我只是孤家寡人一個覺得寂寞。妳若能與我相伴,我自然能事半功倍。」董君陽回答

「可為何是我?」喬姿穎又問

董君陽拉的她的手做到椅子上,看著她的眼睛,認真的告訴她:「我在妳眼裡看到了蘭若」。

喬姿穎先是沉默了一會,她問:「你家可有王之泉跟張正芳的帶子?」

「有!妳若想要我找給妳。」董君陽回答她。

「那我做助理的錢怎麼算?」喬姿穎又問

「妳和我住吃住自然是算我的,然後我再給你一個月兩萬塊的花用。」董君陽認真的說。

「那你夫人呢?」喬姿穎接著問

董君陽像是想到了什麼停頓了一下,他嘆了一口氣說:「一個可憐又可惜的瘋女人。她若能懂我所愛的,我們今日也不至於如此。」

兩人沉默許久,董君陽先開了口:「妳想想吧,妳若願意,我明日在溫州街巷口一樓等你。」

喬姿穎點了點頭,兩人分手話別。隔天夕陽西下時,喬姿穎背了一個後背包,拎著一個行李箱,按下了五樓的門鈴。從此之後,她就變成鄰里口中之間的那個喬小姐。

所有董夫人的事情其實是喬姿穎聽董君陽說的。在床笫之間,每每談起董夫人的時候,董君陽總罵他是瘋女人,做個夢而已,就離家出走,真不像樣。

在董君陽片片斷斷的回憶裡,董君陽和董夫人的故事是這樣的。在國共內戰以前,董家替董君陽娶了一名妻子張氏。但在內戰之後,兩人分隔兩地,董君陽又成了孤家寡人一個。憑著他的才華,他在臺大歷史系撈到一個副教授的職位。董君陽在台灣慢慢安定了下來,兩三年過去,他覺得自己孤家寡人一個,雖然和張氏之間留了一點骨血,按照現在這個情勢,他根本回不去了。於是他託了媒人替他介紹年紀相仿的女性、略小一些也可以。在眾多的相親對象中,董君陽相中了在北一女中教英文的陳湘甯,也就是後來的董夫人。

董君陽和陳湘甯的婚姻辦得十分浩大,幾乎所有的同事都來了,也來了一些董君陽本來就在大陸那邊相識的長官,兩人的婚禮就在賓主盡歡的情況下結束了。他們兩個結婚五年沒有子嗣,身旁的人雖然著急,但也不是他們的生身父母,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這是他們結婚的第六年了,在新年過後迎來綿綿的春雨,對應著二十四節氣的雨水。那是一個即使打著傘,出去也都會淋著一身溼的日子。陳湘甯好不容易在午夜滴滴答答雨聲中睡了過去,這天晚上,她做了一個似夢非夢的夢。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她很是疑惑自己怎麼會在一個看似宮廷的地方裡睡著了。她看了看身旁,她發現枕邊人也在,而且還換上上一個世代只有皇帝能穿的龍袍。低頭看著自己明黃色的寢衣,她心裡有點驚訝,但她清楚這就是一個夢,她可能是夢回前世了。她估計自己大約是個皇后,只是是哪一朝的呢?

正當陳湘甯感到疑惑時,宮外傳出「咚——咚!咚!咚!咚!」一長四短的鑼聲和梆子聲,太監尖細的「早睡早起,保重身體」的聲音劃破天際。從窗外看出去可以天還黑著,但宮女、太監已經備好一應物件魚貫而入。陳湘甯心想,既然自己是皇后,那枕邊人必然就是皇上,因此她輕輕地晃了晃皇上的身子,提醒皇上該起床了。皇上醒來以後,先讓近侍的太監用布巾淨面,接著退下寢衣,她趕緊起身和太監一齊將皇帝的常服穿好。這時皇帝發現自己手上的佛珠不見了,皇上的脾氣有些上來了,他喚道:「王忠,朕的佛珠呢?」那個名叫王忠的太監趕忙到皇帝身前跪下、道歉:「萬歲爺,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趕緊將佛珠給您拿來。」

「罷了,趕緊找出來吧。既是南巡,也不必把時辰掐得那麼緊。」皇上沉穩的聲音裡含著一絲不容怠慢的威嚴。陳湘甯站到皇上跟前,從宮女手上的托盤接過常服冠替皇上戴上。王忠氣喘吁吁的進門,手上拿了一個托盤,托盤上是紫檀木的佛珠,他跪道皇上跟前:「萬歲爺,佛珠拿來了。」皇帝「嗯」了一聲便叫王忠起身了。皇帝看向陳湘甯又說:「皇后跟著朕這樣早起也是辛苦了,再睡一會吧。若不想她們來,免了請安也是可以的。」

「多謝皇上。」陳湘甯向皇上微蹲敬禮

「怡安多禮了。朕先上朝了,等會再陪妳用早膳。」皇上扶起皇后,接著大步流星的走出皇后寢宮,留下眾人異口同聲的「恭送皇上」。

陳湘寧對這裡實在陌生,看著身旁的宮女也叫不出名字,只好看著她,向她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宮女回答:「回皇后,是辰時一刻。」陳湘甯沉吟了一下,指著一位近侍的宮女:「更衣吧,我去看看早膳如何了。」宮女應了「是」,便拍了拍手,便有一群宮女托著服飾、髮飾、佩飾和脂粉魚貫而入。在眾人默契的配合下,皇后很快地就更衣完畢,令陳湘甯驚訝的是,那像高蹺式的花盆底鞋竟沒讓她晃的東倒西歪,反倒穩穩地踩在地板上,連耳墜子都不會晃動一下。一群人浩浩蕩蕩的走到了御膳房,御膳房的大總管太監陳三看皇后來了,趕緊陪上笑臉:「給皇后請安。皇上的早膳已經備得差不多了,您可要去看看?」陳湘寧頷首點了點頭,陳三哈著腰迎接她進去,順帶吆喝著御膳房的太監宮女做事仔細些,別壞了皇上皇后的早膳。皇上今日的早膳分別是,酥雞一品、燕窩汆豆腐一品、水晶肘子一品、糟鴨子一隻、雞蛋糕一品、卷澄沙包子一品、銀葵花盒小菜一品、銀碟小菜四品、鴨子肥雞蘇片燙膳一品,一共九項。陳湘甯巡視了一圈,看早膳都備得差不多了,便說:「皇上今早在我這用膳,把菜品端過去吧」。

「是是是。」陳三點頭哈腰地映著皇后,轉過身去又斥責宮女太監:「還不快些動作,耽誤了皇上皇后的早膳可饒不了你們。」眾人應「是!」接著又是一群宮女太監魚貫而出。

皇上下朝來到皇后行宮時,他看到桌上滿滿的一桌菜。他親暱地拉著皇后的手坐下去,皇上知道皇后喜歡吃卷澄沙包子就特意夾道她的碟子哩,又說了一聲「有妻如此,夫復何求」,皇后笑吟吟的謝過皇上。一頓早膳下來,雖是食不言,但身旁的近侍們都能感受到那舉案齊眉、不由言說的愛意。帶皇上吃飽之後,剩下的菜接著賞賜到各嬪妃宮中,接著就去行宮批折子了。皇后這邊則受著各宮嬪妃的寢安,即使是在夢中,陳湘甯還是受不了這言不由衷的場合,便讓這群鶯鶯燕燕早早散去了。

陳湘甯請侍女拿書來看,這會兒她正在看宋詞選。她喜歡宋詞,不似元曲淺白,也不若唐詩古板,到有一種直抒己意的典雅,尤其李後主跟李清照之詞。因為沉浸在書裡,不知不覺也一更天了。她聽見有人走進書房裡,抬頭一看是侍女容華,容華伏了伏身子說:「給皇后請安。回秉皇后,奴必聽人家說皇上在令妃的行宮當中……」容華突然預言又止的,讓陳湘甯有些不耐:「有什麼就快說吧,別吞吞吐吐的。」

「是」容華接著說:「令妃她從梨園召了一個男優,皇上正在聽他唱崑曲呢。」

「那有什麼,皇上不是一向愛聽戲嗎?」陳湘甯不以為意。

「皇后有所不知,那男優扮相極美比女人更似女人呢。」她停頓了一下又小聲的說:「奴婢聽幾個太監傳聞,皇上似乎好這口」容華的聲音越來越小聲。

陳湘甯怒極,金屬護甲敲擊木茶几的聲音雖小,卻令人發顫。她怒擊反效的說:「好!好!好!真是好極了,咱們就一起去看看他們在唱哪一齣戲。」

陳湘甯帶著侍女容華、太監進寶,三人步行到了令妃的行宮。遠遠的就聽到柔媚的嗓音唱著:「思之,不忍分離。見安排車兒和馬兒,不由人不熬熬煎煎氣。有甚心情打扮得嬌嬌媚?」那人繼續唱著,陳湘甯正風疾火撩的走過去,當她推開門的時候,那人正好唱到:「昨宵個繡衾香煖留春住,今夜裡翠被生寒……」而那位早上和她說「有妻如此,夫復何求」的皇上竟然在幫男優貼花鈿。陳湘甯的發抖,即便是在真實世界,她也沒有受過這樣的侮辱。

皇上看見是皇后來了,也不慌張,只是冷冷了說了句:「皇后,妳失禮了,況且天色也晚了,是該讓永璂睡覺了。」

皇上的冷激起了皇后的怒,她也不管什麼禮法了,直呼皇上的名諱:「愛新覺羅・弘曆,你看你是什麼樣子,堂堂一國之君,竟然在這裡和男優廝混,你要人怎麼看你,要人怎麼看我們這大清的帝王!」頓時間空氣凝結,從來沒有人這樣子叫過皇上,也沒有人敢這樣子叫皇上。

過了許久皇上說話了:「反了!反了!烏拉那拉・怡安,妳好極了,可真是真的好皇后!」

陳湘甯聽到「好皇后」三個字更生氣了,她也不管皇上和眾人的表情,逕自的說:「我真後悔答應嫁了你,我寧可青燈古佛相伴一生,也與你死生不復相見!」說完便拿起燭火邊的剪子,把頭髮的一段給剪了下來。

皇上像是沒有聽到皇后說的話,直接對外高喊:「來人,將皇后帶回行宮,讓太醫看著,她這是得了臆症了。」幾名高大的侍衛進來,要將皇后壓回軟轎裡頭,陳湘甯揚起頭說:「我自己走!」

軟轎離開行宮的時候,春雷乍響,把睡夢中的董君陽和陳湘甯給驚醒過來。陳湘甯醒來以後,看到雙眼迷茫的董君陽,氣不打一處來的搧了他一巴掌。

董君陽捂著臉:「陳湘甯,妳發什麼瘋?」

「你問我發什麼瘋,你要不要看你書本裡那梅蘭芳的照片,不是穿著戲服的照片是穿著西裝的照片。」陳湘甯怒極的說,雙眼的淚止不住地滑了下來。

「你在胡亂說什麼,就是一張照片而已,抵的過我們的婚姻嗎?我崇拜梅蘭芳,但我回的去看他嗎?」董君陽不甘示弱的吼回去。

「你自然是回不去,但你心裡都是他。」陳湘甯哽咽地說。

「說一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我看妳是做夢做傻了吧,快睡了,妳明天還要早起呢。」董君陽不願意再跟她說話,逕自的那拉了被子,側了身睡了過去。

陳湘甯看他這樣更是生氣:「董君陽,你不想聽我偏要說,你真以為你是個好人嗎?你去票戲,說什麼是你早些年養的興趣,誰不知道你是去看乾旦。你和男學生研討論文,別人看是這樣,但我告訴你,我知道不是這樣,你只不過是打著幌子,滿足你的慾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受夠了,這樣日子我受夠了。反正你在那邊還有個妻子,我在這裡不過就是個二房,那我走嘛,不讓你為難。你愛誰,就愛誰去。」說完之後就退下手上的戒指,拿了門上的手提包,抽屜的錢包、印章、存摺找了出來,放了進去,然後穿上她那雙平常出去上課的高跟鞋,用力的甩上家裡的鐵門,然後卡卡卡卡卡的跑下樓。

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過陳湘甯,但鄰里們都感慨,董君陽遇人不淑,娶了一個瘋女人,真可惜還是個北一女英文老師。

這是喬姿穎所聽到關於董君陽前妻的版本,她自然是不信的。她心裡在清楚不過了,他根本不愛她,他只是寵著她、養著她,因為聽她唱曲就能聽見他心底那位蘭若也在同樣的鑼鼓點兒上唱曲。

喬姿穎住到溫州街也一年多有了,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都會退化,她常常覺得這位董老爺子越來越像個小孩,怎麼講道理都不聽。她剛住進來的時候還給她娶了叫嬌嬌的名字,現在連嬌嬌都不叫了,她在煮飯洗菜的時候,叫她夫人。她談琵琶唱曲給他聽時,他喚她蘭若。早幾個月他還清醒的時候,她曾問他為何喚他蘭若而非若蘭,他向她說,因為倒著叫比正著叫更文雅,那更像個女人。

後來農曆年過去了,董君陽的個性變得疑神疑鬼,不是懷疑他偷錢,就是懷疑她偷人。有時喬姿穎覺得快被他搞瘋了,但她掐緊拳頭、咬著牙告訴自己,戲棚下站久了就是自己的,她還等著拿特留分呢。喬姿穎今天又和董君陽吵了架,原因是因為董君陽懷疑喬姿穎偷刷他的信用卡買衣服給其他男人,喬姿穎覺得百口莫辯,她實在不想跟他說話了,就提前洗漱就寢。

董君陽覺得苦悶,就到便利商店買了一手啤酒,他一邊喝,一邊覺得不對勁,他覺得他遇到的女人都在騙他,嬌嬌騙他的錢,湘甯騙走他幸福的可能,要不是因為湘甯,他早跟蘭若早在一起了,即使不正經,但他們是相愛的,那本《梁山伯與祝英台》就是最好的證據,因為那是他寄給他的。他票了他十多年, 花錢如流水的彩頭,他不能明白他嗎?

董君陽走進臥房,看著熟睡的喬姿穎,他忽然有些怨恨,是她,是她,是她偷走了他的平靜跟幸福。他要拿回來,他的餘光瞄到平常睡覺的藍色枕頭,他有了靈感,也有了勇氣。他跨坐到喬姿穎身上,然後拿起藍色枕頭死死的蓋她的臉,他不是沒有察覺到喬姿穎的手掌正用力拍著他們的雙人床,慢慢地拍動的頻率越來越低,然後就不動了。他把枕頭丟到一旁,看著雙目圓瞪得喬姿穎,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就像陳湘甯那天跟他吵架一樣。當她看到她的唇時,他發現那張臉變了,那是蘭若的臉,他興奮極了,他把睡褲和內褲拉下,吻上那圓潤厚實的唇,然後在喬姿穎的身上一遍又一遍的做著,這是要還給蘭若的,他欠他實在太多。後來董君陽也累了,就翻身睡了過去。

凌晨五點,董君陽醒了,他覺得很奇怪,明明雙人床躺了兩個人,怎麼卻感受不到另一個人的溫度和呼吸?他探了探喬姿穎的鼻息,發現她早已沒了呼吸,他瞬間慌了,他不知道要跟誰說,於是他就從樓梯一路跑下去,一邊跑一邊喊「死人了!」、「死人了!」,他的呼喊聲驚醒了鄰居,鄰居出門一看,看到的是一個禿頭老人穿著polo衫瘋魔的樣子,有人報警、有人打119,但當警消來到時董君陽已經不見人影。

沒有人知道,此時得董君陽一個人趴在大學公園的涼亭上哭泣,他也不知道在為誰而哭,也許是他愛的蘭若,也許是他負了的湘甯,又或許是他曾經寵過的嬌嬌,亦或是即將成為階下囚的自己?沒有人知道他在哭什麼,即使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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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一個高中女孩的作文,為〈愛蓮說〉一文的番外,去掉念一個真心珍惜自己的老師。
2026/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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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2
姜婷婷的教學熱忱與文學信仰,在仁愛中學的權力結構與系統性壓迫下被徹底碾碎。從遭受學務主任陳文義父子的惡意挑釁、輔導系統的卸責,到最終被校事會議不公定罪,她的身心逐步崩潰,結局令人心碎。其悲劇不僅是個人的隕落,更深刻映照了教育現場中理想主義者的普遍困境與體制失靈的冷酷現實。
2026/02/22
姜婷婷的教學熱忱與文學信仰,在仁愛中學的權力結構與系統性壓迫下被徹底碾碎。從遭受學務主任陳文義父子的惡意挑釁、輔導系統的卸責,到最終被校事會議不公定罪,她的身心逐步崩潰,結局令人心碎。其悲劇不僅是個人的隕落,更深刻映照了教育現場中理想主義者的普遍困境與體制失靈的冷酷現實。
2026/02/22
在「非山非市」的仁愛中學,國文老師姜婷婷認真教書,她相信教育是為學生「暖手鋪路」,直到遇上校內最棘手的未爆彈——學務主任的兒子陳丘鴻。 當陳丘鴻的性騷擾行為越發猖狂,姜婷婷選擇了一條最「正確」卻最危險的路--去警局進行告訴。此舉觸怒了手握行政權力的陳主任。一場利用體制進行的報復,就此啟動。
2026/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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