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蓮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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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也可能是吃了藥的關係, 姜婷婷覺得自己的狀態好了一些,於是她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當她的手碰到書商今天新送來的古文選時,就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似乎正在跟這些古文對話互文。這本書是她打算替接下來的五年仁班準備的複習講義,畢竟假如他今年成功介聘的話,未來的五年仁班勢必要去面對新的老師。那他們在適應新的國文老師的同時,有沒有機會可以讓他們穩下下來去好好的準備複習還有心進度。她的思考點是這個班級的學習的自律性很高、自主學習能力強,這樣子古文總整理的書的存在或許可以讓他們事先預習新進度跟複習舊進度。真的很可惜沒有機會讓這個班級的同學傳閱,她只能先帶回家自己看過一遍,然後接下來如果順利復職的話,再跟這個班的同學討論。姜婷婷一邊收拾辦公桌,一邊在腦海中自嘲,這到底算不算是二十一世紀的憂國憂民呢?都要走的人還想那麼多,能不能說是一種「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心態呢?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再多想也沒用了,在下班之前他傳了一封訊息給男友,畢竟這是一件大事,她得讓對方知道,然後放學的鐘聲一響,她就提著厚厚重重的手提袋,到教師的機車停車場去牽車。手提袋裡面都是國文老師的教學用書,還有那本長女病。二年義班學習單她也在時間之內改完了,她發了訊息請國文小老師來她的辦公桌,把學習當領回去發給同學。然後傳訊息請副班長何萩蓉代為轉達自己臨時有些狀況需要休息一陣子,接下來會由理化老師代導師一事。

騎車到家了之後,她一如往常的把手提袋放在客廳當中,然後她從冰箱翻出櫛瓜、蘑菇、牛肉絲跟青椒,她不想把今天的晚餐弄得太複雜,做一點簡單的料理是他調劑身心的方式。今晚男友不用加班,或許他們可以一起品嘗她今天做的清炒義大利麵,這是她的拿手菜。記得小時候媽媽學做菜的時候,媽媽告訴她切菜的時候要專心不可以東想西想不然會切到手。或許選這麼一道需要去切然後翻炒的料理,就是潛意識告訴自己必須冷靜專注下來吧。先是煮滾一鍋水,然後在水裡加上鹽跟一點橄欖油,避免到時候麵沾黏在一起。接著把三米杯的螺旋麵倒入鍋中,蓋上鍋蓋,等等有空的時候再攪拌。接著把之前剩一半的青椒切半又切塊,以前她是不太吃青椒的,若不是跟男友同居,恐怕家裡冰箱不會有這項食材。接著切櫛瓜,去頭尾之後切成兩半,然後一半先冰起來另外一半切成片,同時拿出之前剩一些的洋蔥絲放在一旁備著。煮沸的水把開始有點冒泡,她趕緊將麵那邊的電磁爐轉轉小火,然後試了一個麵,他覺得麵心還有點硬,但是依照慣例不需要繼續煮了,所以就先把火熄掉,燜上蓋子繼續備菜跟炒料。

先是放下洋蔥、蘑菇炒出香氣,接著下櫛瓜跟青椒拌炒,然後用湯勺繳出兩三大匙的煮麵水,接著把麵放到炒鍋拌炒,最後才是下牛肉絲。如果炒的有點乾的時候再補一點煮麵水,她先簡單的試了試味道,接著在收汁的同時拌入蒜粒、黑胡椒、巴西里,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清炒牛肉義大利麵就做好了。

這道菜是媽媽教她的,她記得小的時候做基金會的媽媽很忙,常常要去跑募款,所以媽媽非常擅長炒飯炒麵一類,而她跟弟弟也學了幾道菜,好在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清冰箱填飽肚子。她想起那時候剛搬過來男友家同居的時候,那時候她幫另一半做的第一道菜就是這個。她還記得那時候男友從背後環抱她,問她怎麼這麼會做菜,然後她隨口說了句:「我亦無他,惟手熟爾。」男友知道這是出自她那時給二年義班上的課文〈賣油翁〉,於是哈哈大笑起來,嚷嚷著要跟他買油。她說還好不是買醋,不然他真的還不知道怎麼賣,然後兩人大笑。在飛快的思緒當中,義大利麵已經盛盤放到他們倆的飯桌上。他們都喜歡喝氣泡水,所以姜婷婷又切了百香果,用了些冰塊,再把氣泡水倒入玻璃杯中,這就是他們的晚餐了。

在等另外一半回來的同時,她看了看手機,白老師的訊息跳了出來。白老師是這樣回的:「姜老師您好,我仔細想了一下采荷同學的狀況,我自己判斷她可能有親職化兒童(Parent Child)的傾向,也就是她自己,還有社群媒體上所形容『長女病』。那這類型的兒童或青少年他們確實能在人際關係中展現出樂於助人、比較能夠忍耐、順從或配合群體的狀態,但也有可能在一定的情緒累積之下發生像今天這種間歇性暴怒的情況。從老師您的描述我可以觀察到學生的用語蠻犀利的,也具有一定的攻擊性跟破壞性,所以我會想要約談這個學生來了解一下她的心理狀態,尤其是她跟陳同學之間的衝突。不曉得老師您方便幫我跟采荷約一次的時間嗎?中午的午休時間也可以。」正當姜婷婷想要打字回「好,我再來跟采荷確認時間」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這個班的導師了,她好像什麼做不了,才剛開始的工作就斷在這裡了。首先是她拿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握不住手機,她把手機放到一旁,然後她不自覺的開始覺得有些心悸,然後窩在牆壁一旁喘氣起來。當她越喘氣她的眼淚就掉的越快,莫名其妙在恍惚之間,她的耳邊被「嗡嗡嗡」的聲音蓋滿,其中還夾雜呢喃一句「竊書……能算是偷嗎?」

姜婷婷的男友回來了,當他看到女友如西子捧心的跪倒在牆邊時,他心頭既心疼又氣憤。因為他很清楚,當姜婷婷過度換氣發作的時候,就代表她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口不能言的委屈才會這個樣子。他趕緊找出家裡的紙袋,要姜婷婷呼吸,慢慢的姜婷婷才穩定下來,看整體來說已經呈現一個極虛弱又虛脫的狀態。男友把姜婷婷扶到客廳的沙發坐下,從藥櫃裡翻出找出一顆贊安諾讓她服下,姜婷婷稍微恢復狀態之後也一個小時多了。

「對不起,本來想跟你好好吃飯的,但好像要被我搞砸了。」姜婷婷先打破了沉默。

「沒關係,妳好一點了嗎?」男友問

「嗯嗯,但好像也沒胃口跟你一起吃飯了。麵都冷了,抱歉,我本來今天想做拿手菜給你的。」姜婷婷一臉的愧疚

「沒關係,等等我再用微波爐熱一熱就好。我不計較這個的。」

「謝謝你。」姜婷婷一邊說一邊流下淚來

「怎麼了?怎麼哭了?」

「我被停職調查了,時間大概是兩個月。我沒想到他陳文義真的說到做到,他怎麼有臉去送陳情,之後又施壓各單位一天之內給我開教評會?我真的沒有想到,我這樣認認份份、安安靜靜工作的人有一天也要進到這個『校事會議調查』,那不是壞老師才要去的地方嗎?為什麼?他有那個時間管我,怎麼不去管他兒子?......他兒子今天才叫我從學校滾蛋?逼得連采荷那樣內向的孩子,都忍不住用她讀來的心理學話語,對他進行了一場冰冷的公開審判。說到連采荷,本來想多輔導她的,現在都不行了!為什麼?」姜婷婷在男友懷裡哭得聲嘶力竭一抽一咽的像個孩子。「怎麼辦?所有的事都亂了......不能介聘了......我的收入也減半了......」姜婷婷持續啜泣著,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每一個字都混著劇烈的抽氣聲。,男友抱著她,輕撫她的背,似乎希望她能舒服一些。說著說著,姜婷婷語氣驟然一轉,充滿著怨恨:「他是故意的!陳文義他是故意的!他們都是壞人!昨天還在校長裡那拿K女的缺額威脅我!他們就是故意的……變態!明明知道我想走……哇……」姜婷婷哭得撕心裂肺,看得男友在一旁心疼,只能輕撫她的背。慢慢的姜婷婷的情緒也緩和下來,她向男友說聲抱歉,她覺得是自己搞砸了這一切。

「沒關係,哭累了吧。要不要吃點什麼?」

「我好累,但我沒胃口。」姜婷婷低落的說

「還是你要布丁奶茶,我知道你最喜歡這個了。」姜婷婷勉強點了點頭

「那好,我去買,我很快就回來。」

「恩恩,你回來之後我們談談吧。日子還是要過的。」姜婷婷試著微笑讓男友放心

「我知道。笑不出來就別笑了,一點都不自然,比哭還難看。」男友拿走玄關的鑰匙,換上室外拖出了門去。

姜婷婷看著男友的背影,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到昨天校長室他們在講的那個二信的顏嘉純,她知道顏嘉純國小作文就很好,當時照理來說是她的國文老師林儀容老師要指導她,但林儀容都準點下班。去年此時的她也剛好常常在辦公室加班,顏嘉純也不知道要幹嘛,所以都在辦公室打遊戲居多,等感覺媽媽差不多要從社會科辦來了才開始作勢寫一點國文相關的作業。有次她看手機的甄嬛太入迷了,被她媽媽抓到,直接在辦公室大罵一通,還禁止用手機直到語文競賽結束之前。隔天她就來國文科辦,一個人無聊就開始拔頭髮,姜婷婷看著有些心疼,就跟鼓勵她去圖書館借甄嬛傳小說,裡面有一些詩詞的引用蠻好的,到時候媽媽來也可以說自己在學詩詞在文章的應用。那個孩子也是聽風就是雨的,馬上衝去圖書館借書,借完回來後也很搞笑,竟然開始模仿起電視劇的情節。她說:「臣妾等身處仁愛當中,仰仗的是老師的恩澤。月明星稀,烏雀南飛,繞樹三匝,終是有枝可依。」正當姜婷婷對顏嘉純的行為疑惑的時候,她又說:「老師,妳是個好人。我其實不喜歡寫作文,我有好多感覺,但都沒辦法寫得很漂亮。我比較喜歡寫詩,老師,反正林老師都放生我了,我最後有個成績交代給學校跟我媽就好。我比較喜歡寫詩,妳可以幫我看我的詩嗎?我覺得你是好人,因為妳提醒我還可以看小說。」姜婷婷不知道為什麼聽她這麼說,心有些軟,卻也有些猶豫:「可是老師畢竟是國文系畢業,文學創作,尤其新詩,那不是我的專長。」

「沒關係,妳只要不要看我寫詩就把我的筆記本撕爛就好。我媽都說我寫這個沒意義,像國小一樣維持語文競賽優等去踩我二姑姑家表哥的奧數代表隊比較實際。好討厭喔,為什麼喜歡的事情會變成鬥爭的工具......」顏嘉純越說越失落,眼眶含著淚。姜婷婷也不好介入她們母女的事,只好把衛生紙摺成四方形遞給她:「嘉純,妳如果願意寫,我自然願意當妳的讀者。雖然我不是妳的國文老師,但也是妳媽媽的同事,這點忙老師還是可以幫的。」顏嘉純低頭拭淚,囁嚅的說:「謝謝老師,妳人真好。」後來她看時鐘,時間快到了,她趕緊坐回位置上,等待媽媽來接她回家。姜婷婷還記得那個夕陽餘暉跟她再見的背影,她突然覺得有些孤單,人家一個小國一生在學校都說得出有枝可依,但今天以後她在仁愛的枝呢?想到這裡,她覺得好累,一把癱在沙發上。

姜婷婷聽到開鑰匙的聲音,她推測是男友回來了,她趕緊把臉上的淚水抹了乾淨,她實在不想要在替對方製造更多情緒垃圾了。她發現男友是去樓下的超商,門打開的時候撲鼻而來的是韓式炸雞的香味。男友脫了鞋,把鑰匙掛回玄關,接著把韓式炸雞跟布丁奶茶放在茶几上。

「我買樓下我們常喝的,一分糖,常溫。想說妳心情不好,不要讓妳喝太冷。然後有順路去隔壁的超商繳停車費,記得你喜歡這一間的炸雞,所以我就多買了。妳如果吃得下就吃,吃不下我幫妳吃也可以。我去把餐桌上的麵微波一下,這樣也算是一起吃晚餐了。」男友越是溫柔,姜婷婷就越覺得內疚。看著在收拾餐桌的男友,她想過去幫忙,卻不想對方說:「我收就好了沒關係,妳弄了晚餐辛苦了。妳的那個我先用保鮮盒裝起來,我們之後再一起吃,我熱我的就好了。」當男友收拾完餐桌的時候,微波爐也熱好了麵,男友端的麵過來跟他一起共進晚餐。

「誒,如果我說我不想再去看中醫了,你會生氣嗎?畢竟這是我們說好的看中醫是為了要調身體、要生寶寶,可是現在我的我沒有那個心力,也沒有那個能力。」姜婷婷等男友坐定之後問他

「不會啊,妳如果真的覺得負擔太大,我們就不要生了嘛,反正也不急呀。 我們年紀又沒有很大,而且中醫這樣一個禮拜、兩個禮拜看確實對我們現在的經濟狀況來說是個蠻大的負擔。」男友邊吃邊回「妳真的很厲害欸,這一道菜,冷掉再熱還是這麼好吃。」

「嗯,這件事好像也不能急得來。畢竟我現在吃這麼多的藥,一時間好像也沒有辦法停下來,如果懷孕好像也蠻麻煩的。」

「對啊,我親愛又聰明的婷婷,既然急不來,我們就先照顧好自己的身心,對不對?」男友把姜婷婷的碎髮撥到耳後,不經意的逝去對方流下來的淚。

「那你明天陪我去找何醫師,好不好?接下來這段期間我還蠻需要她的幫助的,畢竟我也不知道未來兩個月我要怎麼生活跟我要過什麼樣的生活,我真的不知道。」姜婷婷一邊回一邊享用男友帶回來的雞肉「謝謝你,還特地為我買這個回來。」她猶豫了一下,又說「如果可以,你可不可以要讓你爸媽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況。我……真的會不知道怎麼去解釋……」

「妳不要擔心,我不會跟他們說的,我媽那邊我也會跟他講好,要她先不要再提結婚的事。我跟他說我還是想要衝一下晉升這件事情,所以沒有太多時間規劃結婚的細節」男友的溫柔是姜婷婷的定海神針,看著他的穩定好像心也慢慢定了下來,雖然未來還有太多的未知。

「我吃得差不多了,我想去洗澡睡覺了。我今天真的好累,事情一下子變化太快了。」正當她準備打開藥櫃用一顆柔拍時,對方注意到了,他對姜婷婷說:「妳先去洗澡吧,如果妳現在先吃了,我怕妳狀態不好。我幫妳把藥找出來,妳洗好澡之後就可以吃了客廳,這邊我整理就好了,我洗在妳後面沒關係的。」

隔天姜婷婷醒來的時候,時間大約是十點多。春光從落地窗灑進了臥室,似乎融化掉了些許昨天的冰冷。廚房的洋甘菊花茶香飄進臥室,她知道大概是男友在弄早餐吧。才剛給一年禮班上完〈謝天〉的她覺得能夠遇見一個願意為自己學習下廚的男人,真的是要感謝老天。她又忽然想到去年給四年仁班上的〈我的天才夢〉,那時幾乎所有人對於最後一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感到唏噓。

那候逢學校的社團展,當時也有一些人已經考上了社團新一屆的幹部,他們說學校的行政就是胖蝨子,拖拖拉拉的,把社展那麼好玩的事情搞得亂七八糟的。不要說跟K中、K女比,連私立的敏仁中學都比他們好。去年她是跟著大家一起笑的,她對於學生跟學校行政之間的合作如此困難,卻又想盡辦法克服的樣子覺得可愛。然而 ,如今同樣的畫面她卻笑不出來了,因為就像學生說的學校的行政真的很爛。如果可以像幾年前紅遍全台的電視劇〈想見你〉一樣聽個錄音帶就可以回到過去,那她一定要跟學生說要小心學校的行政,他們不只是胖蝨子,還是惹人厭的大水螞蟻。他們總是在雨季的時候飛到你的生命裡來,弄得你煩躁不安,然後再躲到木頭裡面,把木頭蛀空。而且他們一個晚上體力盡了就倒在地上了,堆成一座無名屍骨,散落的翅膀總讓人有一點掃不完的煩躁。

雖然說是如此說,但透出溫暖微光的天氣,還是讓她品味到了一點范仲淹說的晴喜之感--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或許她就是是文中的遷人騷客吧,生活中有些事物太難,實在沒有辦法像范仲淹說的古仁人那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罷了,也不要求自己一定要做到,畢竟同樣國文科出身的王校長都可以把「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扭曲成那樣,她收不下范先生的哲理又有何妨呢?搞不好當時收到這篇文章的滕子京也受不了。

在前往診所的路上,她把滕子京這個發現跟男友分享,男友在停紅綠燈的時候哈哈大笑起來。他笑說,原來國文老師也有反國文的時候。姜婷婷說,自然是有的,錢貞晞就是最喜歡反國文的人了。國一國文第一課就說好無聊,看姐姐的國文課本也覺得好無聊,但她的無聊都很天真有趣。男友表示他知道這個人,他常常聽她說,他問最近這個孩子又問了什麼問題。姜婷婷就說,她這次比起以往更懂課文,更貼著課文問了。她就把上〈謝天〉課的過程講給男友停,男友假裝的捋一捋鬍子說:「嗯,這次的有進步,這問題真的孺子可教。」姜婷婷哈哈大笑。男友又說:「我記得你很喜歡這個小朋友,還是我們乾脆用那個何萩蓉說的複製人的技術,去複製一個來養。你把她辦的像芭比娃娃,我負責幫妳debug。」這句話讓姜婷婷體幾乎笑得要掙脫安全帶,兩個人就在車裡這樣打情罵俏,一路到了診所。

可能因為週末的關係,又是臨時來掛現場,輪到姜婷婷已經中午了。這次看診比平常要久,男友也不確定到底兩人談了什麼,只見姜婷婷紅著眼眶出來。他沒有多問,一如往常的跟牽起手她的到藥局。這一次拿的藥量明顯比之前少,但多了一張叫做轉診單的文件。姜婷婷表示想去外面吃飯,順便談一談,男友也沒有反對,所以他們兩人就到了常去吃的早午餐店。說是談一談,但除了點餐之外,兩人都沉默著,似乎在等誰開口一樣。

「何醫師要我考慮住院。我沒有反對」姜婷婷的聲音不大,卻好似石頭丟盡了平靜的湖面,水花跟漣漪被激了起來。她看到男友擔憂的眼神,她想多說些什麼,卻不想對方先握住了她的手。

「我看到轉診單了。我想知道她的理由。」男友沉穩的說。

「她覺得兩個月時間是有點久,她相信我一定可以適應。只是現在是急性期,就像昨天那樣一點訊息就會激化我、衝擊我,她有點擔心我在家的安全。她說臨床上有不少焦慮症遇到創傷性事件的時候引發強烈的絕望感,進而有衝動自殺的可能。」姜婷婷咬著吸管沉吟了一下才說。

「要多久?」

「她說先一兩個禮拜,至少把急性期度過去。」

「妳打算什麼時候去?」

「我不知道,她建議是禮拜一之前,她怕我一個人在家,然後又受到雙掛號,她覺得對我來說太刺激了。我不想今天就去,可能明天吧? 我還想享受一點自由。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那個大二的室友江明敏?」

「記得啊,但她也休學很久了吧,從大二下到現在也快四、五年了。怎麼突然講到她?她最近出書了?」

「不是啦,我只是想到她當年因為思覺失調的關係休學了。當時系上好像很多老師都不能理解,還說什麼我們年輕人抗壓性太弱......。講遠了,我只是想到她之前好不容易出的那一本《病房手記》的散文集,裡頭分享了很多急性病房的酸甜苦辣。我還記得她在書裡面說:『通常早上六點起床就會第一次的廣播,然後廣播的開頭是各位小姐早安,……。每次聽到被叫做小姐的時候,我都覺得很好笑,有一種身份被駁去,但又人人平等的感覺。不管你年紀大得像老阿嬤,還是純粹就是個休學的青少女,或者像我這樣成天被幻聽跟解離追殺的可憐蟲,我們都一樣,我們都是小姐。』你知道嗎? 我讀到這段的時候,我覺得這個內容平靜的到讓我害怕,我真的有點怕、我不知道那是哪裡?我不知道接下來過什麼日子?會不會就像她形容的沒有名,沒有姓,只是被約分成一個小姐?還是我們不要去了,書裡說在那裡連吃藥都要排隊,吃完之後嘴巴要張大大的檢查,好奇怪。它還說那裡每個人都要戴口罩,口罩沒有鐵絲,感覺就沒有什麼防護力。而且她還寫只能戴他們的,每天都要換......」姜婷婷一邊說眼淚一邊掉下來。她看向男友,希望得到對方的一點回應「好可怕,我不要去了。幾年前疫情的時候,去哪都要戴著,超煩人的。明明我們只是去看電影,卻還要量體溫你還記得嗎?我不想再過一樣的日子了。」斗大的淚珠低到雞塊上。

男友默默的把那塊沾濕的雞塊夾走,換上幾根她喜歡的薯條。他放下叉子,安靜的坐到他旁邊,把紙巾放到她的手上。姜婷婷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把眼淚擦乾,她突然像無尾熊一樣抱住她的肩膀,把頭埋進她的脖子裡。「我真的好怕。我不喜歡那裡。我不想去。」男友就任由她這樣抱著一陣子,等她情緒好點,把頭一開她的身體的時候,他才說話。

「嗯,妳說的我記得,我們一起在誠品裡看著那些文字。當妳讀到『日常』那一篇的時候,妳說妳羨慕明敏的堅強,妳說如果是妳,妳一定受不了。」他輕撫著她的背

「光是戴口罩我就不喜歡,現在我們可以照心情挑有花紋的,在那裡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討厭死了。」姜婷婷悶悶地說。

「對呀,那時候我也不喜歡戴口罩,但妳很害怕生病,所以我們買了很多口罩。妳還記得嗎?家裡有一盒小草莓的,妳當時會把它買下來,就是因為它是獨家款。」聽著男友說,姜婷婷似乎回憶起來,輕輕地笑了,苦悶的氣氛也被打破了一些。男友繼續摟著她的身子,似乎要把能量傳遞給她,他輕撫他的背,他說:「我之前也有朋友進去過,等等吃完飯我們去挑電話卡好不好,挑妳喜歡的,就像幾年前我們一起網購口罩那樣。」姜婷婷點了點頭,但又忽然低下頭去:「對不起,我有點不想吃了。我可以叫他們打包然後等你吃完嗎?」

「沒事,我跟他們說,我也吃得差不多了。」男友向服務生招了招手「當我把這兩杯飲料打包,還有這盤,麵包另外裝。」等店員把打包好的食物拿來之後,男友牽起姜婷婷的手走往停車場。兩人食指交扣,姜婷婷的感受到對方手心的暖意,不自覺地說了句:「我愛你。」

「我知道。我也是。」男友接過姜婷婷另一隻手上的塑膠袋。他們無聲的走到車前男友按下遙控鎖,兩人分別入坐。

「我們可以晚點再去中華電信嗎?我想先去誠品。何醫師說那裡不能用手機,但可以看書。」在車子儀表板亮起的同時,姜婷婷細細地說。

男友輕輕笑了笑說:「好啊。然後我們再買個筆記本跟好寫的筆。阿,還有紙膠帶。我們一起去看看有什麼新奇又安全的文具可以讓妳這個文具控在裡面每天開開心心玩文具。」

誠品書店的位置不遠,開車大約5分鐘就到了。一進到書店,他們就各自散開,這是他們逛書店的習慣。姜婷婷並沒有往語文類的書那邊去,她反倒走到心理學的那一區,她從平放的書堆裡拿起周慕姿的《過度努力》。她記得這次連采荷在一年級週記分享的書,那時候週記上面的話讓她心疼,連采荷寫:「裡面每個過度努力的案子,後來都變成了佼佼者。我看著桌上發下來的數學段考考卷,上面那個慘不忍睹的分數,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資格說自己夠努力了。」那時候的她只知道這本書是博客來的暢銷排行榜第一名,她沒有去讀書的內容,所以還沒辦法用書的內容去回應。她只是用細細的紅筆寫下:「采荷,有的時候過程並不一定跟成果畫上等號。老師看過妳在自習課寫數學講義的樣子,老師看到你把不會的題目圈起來,重要的地方貼便利貼。當我下去巡的時候,看到的不是不夠努力的妳,是擦了又寫、寫了又擦,努力跟數字奮鬥的妳。妳的數學老師也告訴我,其實妳學數學很認真。老師希望妳記得那個在自習課努力把每一題完成的自己,而不是考卷慘不忍睹的妳。」想到連采荷,她在心底嘆了口氣,下一次跟她見面可能真的是兩個月後的事情了。她的拇指輕輕撫過那行副標題:「每個過度努力都是傷的證明」,黑色的粗體字觸動了她,她想起高中時說要學中文時親戚們不能理解的眼神。為了證明自己的志向不是沒有選擇的選擇,一類組的她考了54級分,英文、國文、社會三科更是一口氣拿下了滿級分。

她拿起這本書,她決定要好好進去讀一讀裡面的內容。然後接著到查書區查了一本叫《奈米獵殺》的書,這是何萩蓉在聯絡簿分享的。何萩蓉說這本書很好看,跟侏儸紀公園是同一個作者,故事在講一家科技公司開發的奈米級機器人發生失控,而人類也為了對抗它們,縮小到奈米尺度,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求生與追殺。她找到了這本書之後,就去文具區,就發現男友正在挑選三麗鷗的御守。

「你不是之前說想買python 的書嗎?你怎麼沒有順便買自己的?」姜婷婷問

「因為我在幫妳挑平安符啊。妳比較喜歡酷企鵝還是布丁狗?它這個繩子短短的應該不會被沒收。」男友把兩個御守拿給姜婷婷看

「我覺得酷企鵝而的顏色比較配。那布丁狗的你自己買,這樣我們一人一個 。」姜婷婷略為撒嬌的說

「好。我拿布丁狗的。我去把它掛在車上,這樣我就可以天天想妳。」男友溫柔的說

姜婷婷陪男友挑了軟體工程的書。他們去結帳之後,又到了中華電信買電話卡。因為想到可能會需要講很多電話,所以他們一口氣就買了五張210面額的。之後他們又把車開到了大創跟唐吉軻德,去挑選入院之後點心時間的零食。姜婷婷買了蠟筆小新的巧克力餅、薯條三兄弟還有韓國的洋芋片。

他們回到家之後,一個下午也就過去了。兩人也累了,他們決定先休息再做打算。姜婷婷睡了整整一個半小時,她是被味增泡麵香醒的,這次的配料有鴻禧菇、豆腐跟鮭魚。除了味增泡麵之外,還有中午打包回來的雞塊、薯條跟蒜香麵包。他們一起說說笑笑的用了晚餐,那個氛圍和中午完全不一樣。姜婷婷說她喜歡今天的鮭魚,男友說等他出來的時候再一起去唐吉訶德一次買好幾個放在冰箱吃到她不想吃。

吃飽飯之後,姜婷婷把碗洗了。然後男友用手機替她查了精神病急性病房的入院清單,他們準備三天份的衣服換洗,然後找出平常出去玩的旅行包,把裡面的洗髮精、沐浴乳裝滿,再把今天去大創買的小洗衣精還有放在洗臉台的牙膏、牙刷、洗面乳收到包包裡。姜婷婷打算帶四本書去看,一本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兩本今天新買的書,還有一本是朋友江明敏最近新出的暢銷小說《幻影》。他們把衣架、臉盆、勺子放進Ikea的藍色袋子裡,還有今天新買的酷洛米娃娃。

星期日下午,他們去姜婷婷最喜歡的勝博殿吃完午飯後才慢慢地把車開往部立醫院。男友陪著她去急診,然後通過急診辦理住院,接著他們一起上樓到精神病的急性病房。護理師跟他們說明住院的注意事項,還有費用的規則,他們在那裡做安檢,姜婷婷的手錶被要求拆下來封存。姜婷婷把手機給男友保管,然後兩人深深的擁抱之後說了再見。護理師說書跟筆記本還有筆要收在護理站,借物時間才能拿。今天可以先選一本,等等貼好姓名貼之後就給她,但是還物的時間要還回去,姜婷婷選了《傾城之戀》。然後護理師把衣架拿了過去說要貼姓名貼,晚點再還給她。姜婷婷的物品大致沒有什麼問題,所以可以收在自己身邊。護理師給她一個綠色的外科口罩要她戴上,然後把她帶到她的床位,姜婷婷的住院生活從此開始。

護理師說今天沒有職能治療課,但是大家可以一起唱歌,如果她喜歡唱歌,可以去交誼廳那裡。姜婷婷跟護理師說了謝謝,她沒有過去交誼廳,在病床上開始看起了書。

《傾城之戀》是張愛玲的小說集裡面姜婷婷最愛的一本,尤其是裡頭的〈心經〉一篇。這故事雖然大膽的勾畫了父女之間的情感亂倫,卻也讓人深思在愛情裡,我們在愛一個人的時候,有多少時候是去投射內心求而不得的愛,就像父親後來娶了段綾卿那樣。姜婷婷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錢貞晞,假如貞晞來看這篇故事,大概會問為什麼許小寒的媽媽最後要把許小寒送走吧。想到錢貞晞,她不自覺的落下了淚,她沒法再給她上課,沒辦法再回答她那些稀奇古怪卻又極有道理的問題。不知道明天星期一之後,她能不能適應新的國文老師?

天色漸漸暗了,時間來到晚上八點。廣播說還物時間到了,請各位小姐歸還借用的物品。姜婷婷無可奈何的把書還回護理站,然後交誼廳跟病友們一起看電視,等待晚上的服藥時間。晚上九點,姜婷婷和大家一起排隊服完藥之後就去睡了。這是住院的第一天。

在第二天的時候,因為有病友的介紹跟幫忙,她大致就知道了病房的行程。,六點半起床吃早餐、八點量血壓、九點吃早上的藥、九點二十開陽台曬衣服、九點半跳早操、十點開放借物。所有人對於借物時間都非常的期待,她也學會了在跳早操的時候離護理站近一點,然後差不多到快跳完的時候準備排隊,這樣就可以早一點拿到她的書跟電話卡。她帶了四本書進去,護理師說一次最多能看兩本,所以她就先拿了《過度努力》。借物時間過去之後,接著是上午的職能治療課,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姜婷婷沒有過去,她在病房裡面抱著和男友一起在誠品買的庫洛米娃娃,然後開始看書。

姜婷婷翻開昨天讀了一些的《過度努力》,她讀到了永遠不夠好的自責小姐,欣卉。她讀到第一行字:「不夠好,就很丟臉啊。」她的眼框就熱熱的,心裡突然湧起很多小時候的事,同時也想起她在國文科做科代表開教學研究會大家各自滑著手機滿不在乎的樣子。

十點半開始,急性病房的主治醫生謝醫師會開始詢房問診。謝醫師問了問姜婷婷的適應狀況,問她的心情以及是否有自殺的想法。姜婷婷表示一切還好。謝醫師旁邊跟著一個住院醫師姓劉,謝醫師表示之後如果有什麼問題也可以跟劉醫師說。劉醫師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士,劉醫師看到姜婷婷看的書,她主動地說這本書很好看,如果有看到什麼有感觸的地方可以跟她分享,姜婷婷說好。

隔天早上,姜婷婷的病房有人發燒了,他們整房被移到了隔離區。她們用餐被規定要在房間吃飯,她的室友跟她說了對不起,但她沒辦法說沒關係,因為她心裡擔心的半死,也焦急的半死,她覺得自己可能也生病了。因為在隔離病房裡不能出去,所以時不時就會摸摸自己的額頭,確認自己沒有發燒。後來她摸到自己有一點熱熱的,也覺得喉嚨有點癢癢的,之後也開師覺得自己肚子有一點怪怪的不舒服。她向護理師反應,護理師請醫院的內科醫師來做會診,會診的醫師跟她說,她身體狀況很好,沒有問題。可是她還是很擔心,她還是很希望醫生可以開個藥,讓她可以做預防,內醫科醫師表示知道了,會再去跟精神科醫師做溝通。精神科的謝醫師來了,姜婷婷向他抱怨內科醫師的敷衍,謝醫師一聽就知道她這是慮病的症狀,於是安撫姜婷婷說會給她開預防性的藥物,另一面則交代護理師若沒有事,就讓姜婷婷移出去,在藥物的方面則把景安寧加重。就這樣姜婷婷被移出了隔離房,也開始能自由活動,這是她住院的第三天。

因為原先在隔離的關係,所以今天沒有會客,但可以借物。姜婷婷向護理站拿了電話卡打電話給男友,在男友「喂」的剎那,她的眼淚傾瀉而出,所有的恐懼跟焦慮中有了安放的空間,她跟男友抱怨都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在關起來的時候是真的有覺得有一點的不舒服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換了房間又好了。

電話另外一頭的男友則想起另一件事。在疫情開始的時候,姜婷婷就口罩酒精不離身,深怕遙遠的病毒在下一刻就碰到自己身上。後來疫情爆發以後,她就更不願意出門了,那時候他們還沒同居在一起,他們最大的娛樂就是用視訊聊天,然後分享彼此在幹嘛。那個時候他總覺得她太緊張了,緊張到即使是疫情有所趨緩、已經部分開放公共場所的時候,他們還是整整三個月沒有實體見面。那時候他壓力很大,有時候甚至想是不是分手比較好。他跟身邊的醫學系朋友分享,當朋友跟他說,他覺得姜婷婷有病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好像有點合理。於是趁一次兩人心情狀態不錯的時候,他把這件事跟姜婷婷分享,也承諾願意陪她看醫生,然後他們就跟何醫師開啟了不解之緣。男友在電話裡告訴她,如果真的很害怕的話,就用酒精或是去廁所多洗幾次手,像疫情的時候那樣。

姜婷婷想起去年男友得A流的時候,她雖然害怕自己也跟著生病,但她愛他,所以她陪他去看醫生,幫他弄三餐,守在他旁邊、隨時注意他的身體狀況。在掛上電話以後,她覺得好怨,為什麼明明都是脆弱的時候,對方卻不能在她的身邊。她很生氣,卻也不知道怎麼辦,只好回到病房把枕頭亂丟亂打一通。護理師從監視器看到她的行為來到她的病房,護理師問她怎麼了,她說她心情很差,很生氣想發洩情緒。護歷師說,那要不要去保護室那裡比較安全,她說好,於是她進去了保護室。

保護室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四面白色的泡棉牆和木地板。看著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在護理師鎖上門之後,姜婷婷所有的情緒來到頂點,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突然開始哭得像孩子一樣聲嘶力竭,兩個小時過去了,保護室的門開了,護理師叫醒睡著的姜婷婷。護理師問她心情有沒有好一點,她胡亂了點了點頭,因為時間也晚了,還物時間已經過去,護理師跟她要回了電話卡跟書,然後給她吃了晚上的藥,就讓她回病房睡覺了。

之後的日子如常,姜婷婷的男友通常會在下午五點半的時候來會客,跟她分享一些他在上班的瑣事。也會趁機讓她用手機回家人、朋友跟學生的Line,會客時間很短,只有半個小時。當護理師敲門的時候,他們就會知道會客時間到了,然後就會彼此擁抱。之後男友就會離開會客室,去吃晚飯,然後回公司加班。姜婷婷則是跟病友一起看電視,然後等待七點的點心時間,點心是他們一起去唐吉軻德挑的。點心時間到七點半,七點半以後就自由活動時間,姜婷婷通常會抓在這個時間去洗澡。然後跟病友們一起看一下新聞,然後在交誼廳看她的《幻影》。

《幻影》是江明敏出的第二本書,她以小說的形式去講一個叫歐迎君的女孩小的時候,因為被爺爺家內性侵跟性騷,所以爺爺過世之後引發思覺失調症,爺爺的幻影一直跟著她的故事。這本書不是她買的,是江明敏出書之後寄給她的。江明敏休學之後,她們偶有聯絡,也許是因為都有精神疾病的關係,所以姜婷婷是江明敏少數還有連絡的大學同學。姜婷婷做為江明敏的前室友,她知道這本書跟她的生命有多靠近。她還記得,那時候她分享片段給她的時候,她提醒要好好保護自己,不要像林奕含一樣。江明敏說好。

上次去誠品的時候,姜婷婷發現《幻影》在新書排行榜的第一名,也確實很多人在看跟買這本書。會客的時候男友會跟他一起看江明敏傳給她的文字或影音訪談。住院之前她也有跟江明敏聯繫,確認一下她帶進醫院的東西合不合適,手機交給男友保管這件事情也是江明敏幫她想的,這樣可以避開被護理站沒收手機這件事。

姜婷婷讀到了第二章,故事寫到歐迎君五歲的時候在玩芭比跟肯尼,她把他們兩個的衣服脫光,然後讓芭比躺著,肯尼坐在芭比的上面。媽媽看到她這樣子玩,跟她說不可以這樣子玩具,這是很噁心的動作,這個動作很不要臉。所以下一次爺爺把她的衣服脫掉的時候,她學媽媽罵爺爺不要臉,然後爺爺打了他一巴掌。她讀到這裡,心裡覺得毛骨悚然,她很想問但她又知道不該問。她想知道這一切的情節有多少是虛構,又有多少是真實。

電視突然插播一則新聞,主播的聲音穿刺到了姜婷婷的耳朵裡,忽然在交誼廳驚聲尖叫「江明敏,妳這個叛徒!」然後她開始大哭大叫,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護理站的護士請了保全來,兩個保全聽著護裡師的指令把她押進了約束室,她的雙手雙腳被束起來,她的手腳被困著,但仍然在拍打著。很快的急診值班醫師來了,他開了一支鎮定劑給姜婷婷。後來姜婷婷就在約束室睡著了。大約一陣子之後,護理師把姜婷婷搖醒,喂她喝水、吃藥,問她感覺有沒有好一點,她說「有」。護理師解開她的約束,然後放她回病房休息了。

姜婷婷做了一個夢,她夢到他們第一次在宿舍見面的時候,她說我叫「姜婷婷」,江明敏問她「是1949大江大海的江嗎」,姜婷婷說「不是,是姜太公釣魚的姜」。江明敏哈哈大笑,又問「那目前有願者上鉤嗎?」姜婷婷也被她逗笑了,她問她「妳願意嗎?」江明敏說:「那我是紅鯉魚」。姜婷婷笑的東倒西歪,她知道她在講小S「紅鯉魚綠鯉魚」的梗。

「妳笑了,妳也有看對不對?」江明敏說

「嗯嗯,那個MV真的蠻搞笑的」姜婷婷回她

「我跟妳說喔,我小時候超愛看。最後一集收掉之後,我還大哭一場,我媽說我就是感情太重,所以才會生病。」江明敏說

「沒關係,我也有病。那我也是個重感情的人吧。」姜婷婷說,兩個人哈哈大笑。

「妳為什麼要來這裡?」江明敏問

「因為當初個人申請的時候,有開放公費生的名額,出去就是正式老師了,我想當老師。妳呢?」姜婷婷反問

「我覺得古文很美。而且我想親眼目睹徐國勇老師的風采。」江明敏笑著回答。

然後畫風突然一轉,《幻影》裡的芭比跟肯尼變成會動的真人,肯尼坐在巴比的身上,他把芭比的嘴巴摀住,然後俯身下去,把手替換成自己的嘴唇。一下,兩下,三下,四下,芭比的臉漲紅,她用力的把他推開,然後她用力的站了起來,卻不想肯尼朝她的小腿踢了下去,芭比不得不跌坐在地上。肯尼不知道哪裡來了一本書,他拿書邊讀邊繞著芭比,他背書的順序完全是亂的。一下子背「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一下子背「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一下子又背「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最後,肯尼貼近芭比的耳朵,大聲的說說:「予獨愛蓮出淤泥而不染……」

「啊!」姜婷婷沒等肯尼說完,驚叫起身。

病房外面的護理師聽到姜婷婷的驚叫聲,連忙尋聲過來查看。

「怎麼了?」護理師問

姜婷婷想說話說不出來,眼淚比語言來得快。她哽咽的說:「她不在了。不在了。騙子。都沒有用了。」

護理師聽得一頭霧水,她叫她:「婷婷!姜婷婷!」姜婷婷沒有回應,眼淚啪答啪答的掉。護理師發現她的不對勁,但也管不了她聽不聽得進去了,她說:「妳今天還沒有血壓跟體溫,我先幫妳量。然後我請謝醫師先過來一趟。」接著就走了出去,留下獨自哭泣的姜婷婷。

護理師幫姜婷婷量血壓跟體溫,此時的她像個被動的木偶,一聲不吭的任人擺佈,眼淚成串的掉。護理師確認她的生命體徵正常,也不捨她這樣難過,只好安慰她說,等等謝醫師就來了,有什麼事都可以謝醫師說。 然後她把手上的藥包撕開,把姜婷婷的水杯遞給她,她把藥丸倒到她手上。姜婷婷的手心觸碰到了膠囊的塑膠感,才一點點回過神來,她像機械人式的把藥吞進嘴巴,然後喝了口水,她正在吞下去的時候,卻不想要喝水和它胃裡的東西,一口氣「嘩啦」的吐了出來,還有一些濺到護理師的褲子上。她這才醒過神來,對護理師說了一聲「對不起」,護理師說沒關係,然後接著請清潔人員幫忙清理嘔吐物。

當他們清完的時候,謝醫師帶著劉醫師來了。謝醫師問姜婷婷怎麼了,她無法訴說自己的症狀,她看向年齡與她相仿的劉醫師,她哽咽的問:「昨天晚上八點插播的新聞是真的嗎?」劉醫師意會不過來,她問:「什麼新聞?」姜婷婷抓緊床單,用盡全力,聲音沙啞哽咽的說:「江明敏上吊的那個。」劉醫師正想回覆些什麼,看到姜婷婷脆弱的狀態,她忽然無法把真相宣之於口。姜婷婷注意到她的猶豫,身體像是被激起了什麼力量,她衝去廁所趴向馬桶,用力的嘔吐。吐完以後,她幾乎虛脫的倚靠在牆邊。護理師和劉醫師合力的把她扶到床上坐下,謝醫師也不看姜婷婷,直接對護理師交代:「我等等開一組A加B給她,然後再開一支復寧朗幫她補充電解質。問一下緊急聯絡人要不要來陪病或請看護,防止個案自殺。還有多注意她嘔吐的狀況,避免過度嘔吐造成鹼中毒。」這是姜婷婷住院的第五天,醫生一下子就給她打了三支針。護理師跟她說會有點痛,她沒有什麼太多的感覺只任由護理師擺布,打完針之後她又睡回去了。 到需要吃藥的時候,護理師把她搖醒讓她吃藥。可姜婷婷根本無法吞藥,吃了就吐,謝醫師只好先讓她在針劑時效過去時再打一支針以穩定情緒。她就這樣睡睡醒醒不吃不喝的過了一天一夜後,才勉強在晚餐時能進餐廳用湯跟服藥。

男友接聽到姜婷婷的消息,直接向公司請了一個禮拜的假。而姜婷婷不知道的是,男友在決定全心陪她之前,先去做了一次心理諮商。在男友的全心陪伴下,姜婷婷的身心慢慢恢復正常的狀態。他們會一起讀書,然後分享彼此覺得有趣的句子跟段落。在職能治療的棋藝課上,男友和她還有一位叫江雪瑩的青少女玩大老二,男友覺得自己已經很厲害了,卻不想被這個青少女吃的死死的。

江雪瑩是重度憂鬱症患者,她的雙手雙腳佈滿了或新或舊的傷疤,目前在休學住院,也在準備會考。她說這邊的護理師幫他很多,所以她會考一定要考上護專當精神科護士。國文、英文不會的就問姜婷婷,數學、自然不會就問男友,江雪瑩的存在讓姜婷婷一點一點的拾回自我價值感。也讓她覺得她需要努力做點什麼來證明自己沒有教學不力,這樣才有機會繼續復職任教。她跟男友說,她要找出之前教案比賽優勝的教案給學校,然後今年的也要參加,如果能得到教育局的肯定,那學校還能用什麼樣的方法去說她教學不力呢。

出院的這天是星期六,K市的天氣極好,藍藍的天空上看不到一片雲。姜婷婷也很期待,因為謝醫生評估她目前的情緒穩定、無自殺風險、藥物控制得當,所以就同意了她出院的請求。出院的手續非常繁複,首先要先跟著主責護士清點自己的物品,然後接下來才是去批價跟領藥。也正是因為有男朋友陪著,有人一起分擔的感覺減少了姜婷婷內在個孤獨感,讓她有了新生的力量。

踏出醫院的時候,天氣好的讓人覺得恍如隔世。她想到漫畫《間諜家家酒》第一集安尼亞被黃昏接出孤兒院時,從封閉的機構踏到人聲鼎沸、熙來攘往的街道上,整個人不自覺輕盈雀躍了起來,也難怪黃昏要安妮雅別亂跑,但怎麼勸都攔不住一個四歲孩子的玩心。此時坐在副駕駛座的她對男友說:「我不想那麼早回去,難得在外面了,我們去百貨公司好不好?」

「恩......同樣都是逛街,還是我們去市集走走、曬曬太陽?」男友順勢提議。

「最近有市集嗎?」

「有啊!妳在裡面比較不知道,在光復新村那裡,好像有活動,聽我同事說蠻熱鬧的。我查一下還有沒有,畢竟一個禮拜沒用手機了。」男友查了一下手機,又說「還有耶,這週末是剛好是最後了。」

「那我們就去吧!唉,裡面天花板是白的、地板是白的、牆壁也是白的,真的是......」

「我猜妳要說『一切白茫茫的真乾淨』。」

「哈哈,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喔。」

「被調教那麼久了,你講上半句,我還接不了下半句,那真的就是......」

「朽木不可雕也。」姜婷婷快速的接上

「哈哈哈,心電感應連線完成!」

「完成!」車子發動的同時,姜婷婷拿出手機連線到車子的螢幕上,打開Netfix撥放進去住院之前剛開始看的《玫瑰的故事》。《玫瑰的故事》是改編自言情小說家亦舒的作品,講的是一位叫黃玫瑰的女性從少女時期到成為成年女性在藝術和愛情的故事。她小時候也看亦舒的書,但看完就忘。同樣是玫瑰,她還是對於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比較感覺。那時候大家比較有感覺的是《步步驚心》,四爺和若曦愛而不得、因為了解而分開的結局實在令人哀戚、悲痛,會知道《玫瑰的故事》還是學生在週記分享給她的。

《玫瑰的故事》裡面黃玫瑰的哥哥叫黃振華,姜婷婷覺得這黃振華應該跟佟振保有一點關聯性,不然名字不會那麼像,但又覺得才看第一集而已,好像這樣下定論太快了,先看下去再說。在一開頭就揭示黃亦玫是一個眾星捧月的存在,媽媽罵她不自愛,要她不喜歡人家要盡早說。姜婷婷對正在開車的男友說:「這個媽也太古板了吧,他女兒被追還罵人家不自愛。這女主角說的真好,整天要女孩子自愛,怎麼沒人要男孩子自愛啊?啊啊啊,我知道了,這個小說我小時候看過,接下來他哥公司的那個周士誠就會為了他不結婚。欸,我跟你說他哥超爛的,竟然是叫女主角請假兩天不要去公司給他朋友看到,哎,超扯。不看了,我看看有沒有其他的片子吧,感覺這個片就很無聊。」

「欸,可是我覺得蠻有意思的耶,妳之前不是跟我說過紅玫瑰跟白玫瑰嗎?在紅玫瑰跟白玫瑰的故事裡面是紅玫瑰搭上了男主角,這裡倒反過來是男生的朋友去搭上了黃玫瑰。果然是那句老話--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男友在停紅綠燈的同時回了她。

「哎呀,可我現在覺得追來追去的煩死了。」姜婷婷嘟囔著,又嘆了口氣「啊,人類總歸是動物吧,你追我、我追你,說穿了就是動物之間的求偶行為而已。」姜婷婷感慨著

「既然是求偶行為,當時又是哪個家教老師在我妹的《古文觀止》裡面夾了一個在千萬人當中遇見了你的乾燥花書籤呢?有人還說那是親手做的呢!」男友略為戲謔的說

「哎呀,都那麼久了,你講這個幹嘛啊!哎,我們還距離很遠嗎?」姜婷婷嬌羞了一下,試著轉移話題把這段回憶帶過去

「應該是快到了吧」男友看了看導航,又說:「跟著旗子走應該就可以,但這人也真的不少耶……還是我們換個地方去,我記得你不喜歡太吵的地方。」

「沒關係啦,我也想去有人的地方。住院真的太封閉了,封閉到我真的以為我被外星人抓起來關,然後平行宇宙有一個人替我生活,哈哈。」

「外星人,哈哈哈。妳真的被妳們班那個天文迷影響的很深耶。我之前看老高與小茉,最新的一期講到什麼五十一區,但我覺得蜥蜴人還是比較可信。是說我覺得應該在往前就是會場了,你可不會幫我看看附近有沒有停車場啊,不然我覺得我們可能會有點塞住。」

「嗯,我查查看哦。地圖說我們下一個路口左轉,有一個停車場,只是不知道是免費還是要錢還是很貴。」姜婷婷快速的用手機查了一下附近的停車場。

「很貴就很貴吧,反正我們都出來了,嗯,我是怕太遠啦。」

「太遠也沒關係啊,剛好可以跟你一起散步,自從你去當兵退伍之後,我們很少分開那麼久耶? 要補一點回來吧。」姜婷婷趁男友不注意的時候偷親了他一下。

他們很快地就找到了一個收費停車場,男友牽起姜婷婷的手,兩人十指緊扣,生怕一不小心就丟掉了彼此。他們到的地方叫光復新村,是過去的一個陸軍眷村。這裡被改造跟保存得很好,每一個房子都是一個特色文創商店。

「哇,我第一次知道我們K市有這麼奇妙的地方欸。我覺得前面那間古著店感覺好可愛喔,我想去看。」姜婷婷拉著男友快步的往前走,男友倒不覺得煩,反倒是對他這樣子很像小朋友的樣子寵溺又無奈的笑了笑。

他們在光復新村待了時間很長,尤其是在那間古著店,姜婷婷就像小女生玩娃娃一樣,拿了好多衣服給男友試穿,最後定案挑了兩件給對方也給自己買了兩件。她提議兩個人就乾脆換上剛買的衣服穿上,然後再去隔壁的相館拍一張拍立得。她很喜歡自己挑的衣服,覺得好像自導自演了前幾年很紅的電視劇《1989一念間》。看她這樣子興奮又精力充沛的樣子,男友一時間覺得好像回到之前在學校做大學情侶的時候,這個時候她好單純也好美麗,她幾乎沒有什麼煩惱,最大的煩惱大概又是哪次教育學程的課平時考又沒有考好了,但所謂的沒有考好,只是七十幾分而已。

男友看著單純快樂像隻小鳥一樣的姜婷婷,忽然想把她一把抱住,要她不要工作了,把學校辭了,他實在捨不得她在背那個爛地方搓磨下去。但這種話絕對不能說,因為那裡她愛的人太多,要她不去太讓她傷心了。

來光復新村的人真的很多很多,就像袁宏道在〈晚遊六橋待月記〉所形容的:「歌吹為風,粉汗為雨,羅紈之盛,多於堤畔之草,豔冶極矣。」他們穿出人群都費了很大的勁,姜婷婷覺得自己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子無憂無慮的玩樂過了。但也許是早上在醫院點交的時候已經花費很多的精力了,這樣一個下午玩下來也讓她沒電了,自然而然就在副駕上一路睡回家。男友也捨不得吵醒他,就這樣輕手輕腳地把她公主抱了起來,先放她到臥室蓋上被子好好睡覺。再出來幫她把放在後座那些出院的用品,從車裡收到客廳,他沒有打算幫她收拾,實在不是他冷血是他太了解她了,他很清楚她是個很敏感的人,丟了一點點東西,她會很慌張的。接下一個半月的空窗期,也許會讓她想了很多,現在的慌張就不必要了。

隔天早上姜婷婷從床鋪上醒來,她看著還在睡的男友,再看看自己身上沒有換掉的衣服,她意識到應該是對方把自己抱上床的,她覺得有些的虧欠,但又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這大概就是她教學生吳晟〈負荷〉裡那最後一行詩--生命中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負荷。她輕手輕腳的起身到廚房,她把草莓果醬跟巧克力果醬拿出來退冰,一個是他喜歡的,一個是自己喜歡的。不過他們兩個最喜歡的還是兩個混在一起吃,因為就像是在熱戀期的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又拿出蛋跟盤子,把蛋放到電鍋裡去蒸,她知道他最喜歡吃水煮蛋了。然後最後才是烤土司,她把櫥櫃上的吐司拿了下來,然後烤個四片。再洗一點無籽葡萄,跟把豆漿倒到玻璃杯裡面 ,三兩下就把一頓早餐弄好了。現在只要等對方起床就好。

她在客廳安靜地收拾對方幫她拿下來的行李。她首先拿出的是書,她親手撫過第一本《傾城之戀》,這本書她看了好幾次了。她記得第一次在高中國文課本看到片段的選文的時候,她是有點不屑白流蘇的,覺得這個女主角一點也不顧親姐妹之情;然而十年之後再來看,她反倒有些心疼白流蘇,她好好奇在前一段婚姻的她到底經歷了什麼?讓她要用算計的方式得到幸福,而這樣的算計其實是很底氣的,要不是香港戰火紛飛,恐怕孓然一身才是她的宿命吧。東西很快的就先整理好排好了,就等男友起床就可以慢慢歸位了。

臥室那一邊,手機的鬧鐘聲響起。男友打了一個大哈欠,連在客廳的姜婷婷都聽得到。他伸個懶腰走出房間門,只見早餐已經在飯桌上。他從姜婷婷的背後環抱住她,還未等對方反應過來,他就先親暱的說著:「老婆,早安。」江婷婷親拍他的手背,笑著說:「三八,有奶就是娘,現在有早餐就是老婆了哈哈,真好賺。」

「啊妳就真的是我老婆啊。妳昨天不是有跟我聊天說,就是教師公會是跟妳說就是通常這種時候學校他們一定會程序調查,那你只要舉證說妳是個認真教學的老師就好了。哎呀,妳這麼認真,妳一定會順利復職的啊,等你順利復職的時候,我們去陽明區那邊的戶政事務所登記,聽說他們背板很漂亮,我很多同事都在那裡結婚的。婚紗跟婚宴的錢也不急,我們就在慢慢存嘛。」男友既認真又溫柔的說。

「好啦,好啦,我收到了。」江婷婷摸了摸男友的頭,跟他說:「快去吃飯吧,不然等等路上塞車就麻煩了。」

「遵命!老婆大人!」

「好,我親愛的老公,趕快吃一吃,等等要出門上班囉。」

送男友出去上班之後,姜婷婷獨自收拾完廚房,還有昨天整理的行李。她打算把這些事情做完之後再把自己安頓下來,開始今天一天的工作。今天要首先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要幫五年仁班整理國文段考的考題重點,這是她有答應小老師的。他住院的期間,那張楷廷就已經替班上同學詢問這次段考是不是還會有重點整理。其實她當時候有點不敢答應,畢竟也不確定自己住院會有多長的時間。所以她很誠實地跟學生說:「調查過程可能很繁瑣,可能需要準備很多資料,但老師就是儘可能抽時間幫你們做,如果做不完的話,請你們見諒。」而五年仁班善良的孩子表示理解,還給她加油打氣,這讓她覺得很欣慰,這群孩子沒有白教。

她開始在鍵盤上「喀喀喀」的整理這次國文段考的重點講義,包含她停職休息之前還有停職之後的進度、學生問過的問題,因為非常專心投入,不知不覺在整理完成把檔案傳送出去時也將近一點了。她用外送叫了玉米火腿炒飯來吃,她看一下今年K市的教案比賽開始了沒。

以往每年K市這時都會舉辦教案比賽,她從師培生起就會去參加,幾乎年年都有得獎。一開始是佳作,後來慢慢的教學經驗豐富以後就都是優等獎的常勝軍。姜婷婷上教育局的網站看,果然教案比賽開始了,去年她用羅家倫的〈運動家的風度〉代表學校拿到國中組優等獎,因為她強調了「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的君子之爭的概念素養,是整個教案裡面最亮眼的地方。

今年……姜婷婷盯著手機螢幕,她打算挑戰看看高中組。雖然高中組的勝率比較低,畢竟高中組的老師很多都是頂尖學校一起共備,然後派一個老師代表比賽,但她還是想試試看,或許這個可以作為她是有能力教學的證明。如果學校那邊復職,順利也許還可以累積明年度的介聘積分。如果市區的學校尤其K中、K女開缺的話,也比較能夠順利轉過去。

至於教案內容……她想了一下,她決定用韓愈的〈師說〉一文去參賽。〈師說〉是高中國文的第一,也是重要的古文選文,不管課綱怎麼改這篇一定都會留下來,雖然很多人都可能做過但這篇真的是她當時高中時立志做老師的教學初心。

停職以後姜婷婷有大把時間在家。閒下來以後,有的是時間做菜。她開始學一些需要花時間去慢煮細燉的料理,像是紅酒燉牛肉、德國豬腳、竹筍排骨湯等等。她跟男友開玩笑,說他現在就是被貶謫的蘇東坡,他們雖然沒有錢大咽荔枝三百斤,卻可以聊美食以自慰。

今天的晚餐是蘿蔔牛腩、螞蟻上樹、木須水蓮跟蘿蔔雞湯。雖然是週末,是為了平衡那短少兩萬塊的收入,男友也和平日一樣加班到晚上。姜婷婷先把對方的那一份溫在電鍋裡。然後吃飽飯後的她先去洗澡,然後開始閱讀高三國文的教師手冊。第一課是席慕蓉的〈一棵開花的樹〉,雖然之前有帶過兩個高三班,但畢竟接下來升三年級的五年仁班是對文學歷史富有興趣的人社實驗班,她不想要因為複習犧牲掉讓他們品味文學的美好。所以她在想到底要怎麼兼顧複習跟進度,讓他們品味這首美好的詩。這是一首關於等待的詩。

門鎖的聲音響了,她知道是男友回來了。她放下手上看到一半的「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先幫男友張羅餐桌。

「好香啊。我老婆今天煮了什麼好料呢?」男友一進門就說

「你聞聞看。」姜婷婷俏皮的說

「用聞的也太難了吧。嗯,應該有牛肉。」

「答對了。」姜婷婷一雙眼睛笑得像弦月一樣瞇瞇的,男友的心臟撲通的跳了一下,他覺得好像又回到初戀的那個時候。他加快腳步的把電腦包放在沙發上,然後去廚房把手洗乾淨,從姜婷婷身後抱住了他,親吻她的脖子。姜婷婷覺得有點癢的哈哈大笑,她要對方趕快嚐嚐看她跟男友媽媽學的蘿蔔牛腩。

男友一邊吃,她一邊敘敘叨叨的說對方的媽媽今天拿白蘿蔔來家裡,他們一起做了這一道蘿蔔牛腩,然後媽媽還分享男友小時候喜歡的口味。接著她說她們一起用完午飯之後,男友媽開車帶她去註生娘娘廟拜拜,然後問她什麼打算把卵子解凍。她說可能等結婚以後吧,或者是至少也要等調到市區的時候。聽到這裡的時候,男友的臉色變了。

「你就這樣回答她嗎?」男友的聲音帶了點質問

「你質問我幹嘛?你媽就這樣啊,我只是照我們以前說好的說。」姜婷婷的情緒也被勾起略微不滿的反駁

「現在都不用商量的是不是?以前以前以前,那是以前,妳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妳說月底公文就來了。好,妳覺得妳會復職,所以你備課、寫教案、回答學生問題,我都不管妳。但妳有沒有想過,萬一沒有呢?」男友聽到她這樣說,火氣又更上來了。

姜婷婷沒有說話,她想反駁,卻又心底知道對方說得對。男友這陣子的焦慮跟疲憊一次都爆發了出來:「我媽、我媽、我媽,那是我媽不是妳媽,妳為什麼要那麼聽她的話?妳幹嘛跟她去拜拜啊,現在就不是生小孩的時候啊。對,我們去解凍卵子,然後呢?妳有沒有想過現在一天五顆的藥可以停嗎?妳每次都把備用藥吃完,然後何醫師都開新的,妳以為我不知道嗎?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妳就這樣決定,然後就把壓力一個人往身上扛?妳要生小孩?生了然後呢?我們現在有精力跟心力去養嗎?妳在回答我媽之前可不可以動動腦?先管好你自己就好,好不好?我拜託妳!」

姜婷婷沒有說話,她被刺中了。她把放在客廳卡桌上的書拿走,默默的一個人走到他們的臥室裡去,然後把門關起來。聽到門「喀噠」扣上的聲音,男友意識到他說錯話了。他太熟悉了,每次只要他們爭執,她開始不說話的時候,就是她走心了。

他擱下筷子,敲了敲門,對方沒有回應。他有些不安的轉了轉門鎖,還好沒鎖門,這表示他還可以進去。他開門進去,他看見她把書扔在床上一角,一個人抱著抱枕蜷縮的哭著。他嘆了口氣,為她連生氣都這樣隱忍的哭泣也氣不起來了。他先是把書本闔上,放到她的梳妝臺上。又走到她的身邊去,輕輕撫摸她的背,試著讓她的氣順著些。姜婷婷感覺到背後的手掌溫度,直接哇的哭了出來,她一抽一噎的說:「她就真的在問嘛!不然你要我怎麼答?」男友沉默了,是啊,在那個當下,若換作是他,他又該怎麼回答呢。他是獨子,上下都是姐妹,他也不是不明白媽媽想要傳中接代的壓力。他沉默了一下,終是開口,聲音著疲憊跟無奈:「你就直接跟她說是我不想生吧。壞人讓我來當,我不想妳再承擔更多事情了。」姜婷婷帶著淚眼看他:「這樣講好嗎?上次你那樣說,他不是也要我勸你把晉升的事情放一放?說什麼你也要三十了,我學國文的,我應該要知道三十而立。一個沒有成家的男人,要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男友聽到這一句話氣的翻的大白眼:「媽的,三十而立,這是什麼上古世紀迂腐的想法!」男友看到姜婷婷臉色不對,馬上說:「對……對不起,不是在講妳,我只是覺得我媽這樣真的太迂腐了。她都不能為我考慮一下嗎?」他又嘆了口氣:「那孔子說六十而耳順,她怎麼不耳朵順一點的把我講的聽進去!」姜婷婷聽到他這樣講,一下子「噗哧」的笑了出來,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解釋六十耳順的。他們兩人少有的爭執就這樣過去,姜婷婷說自己先去洗澡,讓男友把飯吃完,也算是搭了一個臺階下。

從三月中到五月底,K市滿街的黃花風鈴木早謝完了,校園圍牆邊一朵朵小巧的白花一一綻放,茉莉花香穿過了玻璃窗戶隨南風吹來。早上九點她替男友做了早餐,送對方出門後,她坐到筆電之前,她在想如果回學校了,她要怎麼帶她最愛的五年仁班完成八月中的第一次K市全市模考,範圍是高一全部的課程內容。

家裡的電話突然響了,電話的另一頭是一樓櫃台的保全,說郵箱那裏有兩封她的掛號信等她簽收。她坐電梯下樓,她一面簽收信件,一面看一下寄件人是誰。一封信是學校寄來的,另一封則是教育局寄來的。她回到租屋處後,在客廳坐下,小心翼翼的將兩封信件給拆開。教育局的信件是一紙通知書,通知她的教案高一國文〈師說〉獲得K市教案競賽高中部優等獎,另一封信件則是有關於陳丘鴻一案的校事會議調查報告書。

姜婷婷將那紙輕盈的肯定先擱在茶几上,深吸一口氣,拆開了學校那封。而那封信從主旨的「教學不力或不能勝任工作」開始就逐步鎖緊她的喉嚨,無形的手扼著她的喉頭。接著往說明看下去,每個字都如同針扎一樣刺進她的眼球。說明文字如下:

一、性平教育及班級經營能力顯有不足

「性平教育」四個字像針,刺進她的太陽穴。她想起自己花三小時準備的性別平等教案,在教學研究會上被胖老爹的炸雞味淹沒。她的手指開始發麻,像有靜電從指尖竄上小臂。她握不住那張紙,紙角微微顫抖,摩擦著茶几玻璃面,發出細碎窸窣的聲音——那聲音在她耳裡放大成教室裡陳丘鴻在教室裡無數次頑劣的把零分的空白國文考卷揉成紙團的窸窣聲。

二、行政溝通不當--「威脅、施壓行政主管之虞」。她腦中響起陳文義那天的聲音:「你現在在威脅我嗎?」現在,這句質問被鎊成公文體,蓋上學校官印,成了她的罪狀。姜婷婷明顯感覺到她的胸腔突然抽緊,像被無形束帶勒住。她下意識深吸氣,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只有茉莉花香混著紙張的油墨味,堵在氣管裡。她知道這是過度換氣的前兆。她想做些什麼,但身體卻抖的怎麼樣也動不了。

三、情緒管理失當

「未能以有效教育方式處理」。她眼前閃過自己拍桌時顫抖的手、陳丘鴻得意的鬼臉、還有全班哄笑的聲浪。原來在體制眼中,那一刻的憤怒不是人之常情,而是「失當」。胃部猛地一絞,熟悉的灼痛從上腹漫開。她蜷起身子,額頭抵住膝蓋。是早上沒吃早餐,還是壓力性胃痙攣?她分不清,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這幾行字擰成了糾結的繩。當她讀到「情節重大」時,耳鳴轟然而至。那是一種尖銳的、持續的高頻聲,像壞掉的電視雜訊,直接覆蓋了現實世界的聲音。公文上的字開始浮動、扭曲,「解聘」「不適任教師系統」這些詞彙輪流放大、跳動,像心跳監視器上失控的波形。

她試圖用心理師教的方法:

「找到五個你看得見的東西」:茶几、筆電、茉莉花、公文、自己的手。但公文上的字卻吞噬了所有的物件,她無法錨定自己,視線是混亂而模糊的。公文上升冷的標楷體讓她想起小學時「少一分打一下」的痛,但那時的痛是具體的、會消退的。現在的痛卻瀰漫全身:頭痛欲裂、胃如刀絞、手腳冰冷麻痺、胸腔窒息——每一處疼痛,都對應著公文上一條罪狀。彷彿她的身體正在執行對自己的處罰,搶在體制之前,將她定罪。

過度換氣讓她喘得比上回跟男友去5K路跑還厲害,小何醫師說越是焦慮越是要按照「吸、吸、吐」這個節奏來,讓身體回到安定調節的狀態。教師心理健康工作坊的講師說說狀態不好的時候可以環抱自己,透過雙側刺激調節自我。姜婷婷腦中閃過無數方法,卻都像漂流木一樣擱淺在岸邊,她怎麼也搆不上。她從來沒有這麼無力過,跟上屆六禮一起面對學測失常時也不曾如此無助。那時的她還有力量告訴學生:「我們一起找出問題。重點是考後一百分!」現在的她,連為自己找到一口氣的力量都沒有。耳鳴聲越來越響,像要鑽穿她的顱骨。胃部的絞痛已經分不清是臟器在抗議,還是靈魂在痙攣。

她想停止這一切!

姜婷婷匍匍前進的爬向抽屜,她伸手一勾,一排排鋁片包裝的藥片嘩啦的散落下來。她用顫抖的手將他們一一拾起,她勉強從藥的外觀上區分出它們--綠色長的是柔拍、淡粉色的是贊安諾、白色圓形的是舒必朗、桃紅色的是永康緒跟心律錠、白色橢圓短短的是離憂。離憂、離憂,人家曹操還有杜康可以解憂,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現代文明人此刻的憂又該如何解?

兩份公文並列在茶几上:左邊是教案競賽優等的通知書,輕薄得像一片羽毛,承載著她曾經被認可的專業。右邊是校事會議的判決書,厚重得像一塊墓碑,刻滿了她作為教師的「死因」。

「該吃藥了。」

腦海像跑馬燈一樣的快速的掀開了他和另一半的記憶,畫面咻咻咻的閃的很快,她看不清楚,只捕捉到先前爭執時他說的那句:「妳可不可以管好妳自己就好!」這句話帶著情緒被放大十倍,每一個字都裂了開來,灌進了他的耳膜。她想起小時候跟弟弟吵架的時候,她會把房間的門鎖起來,然後弟弟會用力拍著門叫她出來。後來在爸媽的協調下,她會開鎖,然後他們道歉……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她好像出不去了。

一個聲音打斷了這一切,在腦海深處響起,平靜得可怕。

「把所有的藥都吃了,就不會痛了。」

姜婷婷無意識地把藥咔咔咔的一片一片撥開,她也不知道怎麼拿到水的,總之她就都吃掉了 。可她還是好痛好痛,尤其是她的胸口。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這句話孟子說過、楚辭裡也寫過,她卻覺得這句話像極了她的往生咒,聲音忽大忽小的環繞她的耳膜,彷彿古老的梵文,就像小時候陪奶奶唸藥師佛本願經,規律、反覆、晦澀的語音交疊在一起變成沉睡的魔咒。姜婷婷搖搖晃晃地走進臥室,她覺得頭暈的厲害,但她忘記她把止頭暈的藥收去哪了。她拉開窗簾,扳開落地窗的鎖,她突然想起昨天五年仁班line她的那首現代詩題目。

非馬〈鳥籠〉:

打開

鳥籠的

讓鳥飛

把自由

還給

她覺得自己是一隻八哥,黑溜溜的外來種,現在是時候起飛離開鳥籠迎向自由了......。

同一時間,手機彈出一則Line訊息,是五年仁班的小老師張楷廷傳來的:「老師您好,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了,我是楷廷。我媽媽想問您最近會不會來學校,她想親自送您我們家新開發的曲奇餅乾,她說要好好謝謝您的指導,如果不是您,我那篇〈讀《臺北人》〉的散文很難有機會得到K市文學獎的高中組佳作……」接下來的訊息被彈跳視窗覆蓋了過去。

五月三十日晚上六點二十分,姜婷婷的社群媒體出現一則公開貼文,內容是這樣的:

親愛的朋友,我是張良,是婷婷的男朋友,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她的未婚夫吧。

今天在這裡要代替婷婷遺憾的告訴大家,我們親愛的婷婷去當天使了。

婷婷曾經告訴我,我們的相遇是「千萬人之中遇見」的緣分,我也看書,我知道她這裡是化用了張愛玲的「在千萬人中遇見了你」。

我還記得有天晚上,婷婷捧著高三上的國文教師用書,一邊讀一邊跟我分享席慕蓉的〈一顆開花的樹〉,這首詩是這樣寫的: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祂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認識婷婷的人都知道,她是一個用心教學的好老師,即使在被停職期間,也依然幫學生整理分科測驗,還有段考的重點。昨天晚上她跟我分享這首詩的時候,她也在像如果她復職以後去帶高三學生要怎麼把這首詩的美好傳承下去。

然而這美好的傳承卻被一紙冰冷的公文給切斷了,我要在這裡控訴仁愛中學的學務主任陳文義先生。我不知道您竟然是這麼能夠顛倒黑白的角色,明明是你的兒子先性騷擾我的未婚妻,我們試圖尋求法律管道導正孩子,讓孩子走向正道,您卻透過校事會議把婷婷這樣一個熱愛教學的老師逼上了絕路。

今天中午好不容易我的公司這邊結束了一個專案,我們正在慶祝的同時,我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他們告訴我,我的婷婷從租屋的陽臺十二樓高的地方墜下,到院前已經心跳停止了,就是所謂的OHCA。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婷婷的家人,我們在太平間碰面,白布掀開的樣子簡直慘不忍睹,我也就不去形容了,就讓婷婷以最美好的狀態留在大家心中吧。

我又在一次讀了這一首〈一顆開花的樹〉,我耳畔響起的是婷婷她跟我分享在國文教學的過程中,在不同班級裡的酸甜苦辣。就像在詩裡寫的,也像她自己說的,為了做好了一個國文老師,她在佛前可能也求了許久吧,所以才有緣分在這裡不同樣有才華的孩子相遇。

在整理婷婷的連絡資料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極有才華的孩子對她的感謝,在這裡我要代替婷婷跟這位張楷廷同學說,您真的很優秀,雖然老師吃不到你的吃曲奇餅乾了,但希望你帶著文史哲的愛繼續你的前程,我也替老師祝福您接下來的升學跟生涯一路順利。

婷婷在國文的教學就像一顆開花的樹,花開時絢爛綻放,花落時花瓣帶有其自身的香味。陽台上的石斛蘭開了一片,如果婷婷下樓之前有看到這片風景的話,或許就會在國文教學的土壤繼續耕耘吧?我不知道就是,或許就像她跟我說的那個學生跟她分享的宇宙天文,有些想像的發生只存在於平行時空當中。

看著公文上面冰冷冷的教評會接續調查跟持續停職處分的這些字眼,我感覺到的是非常的憤怒,彷彿我眼前真的有一棵樹,就像席慕蓉小姐所形容的--那棵開滿花的樹,在花瓣落下的時候,顫抖的葉她是等待的熱情,而這份熱情,我現在想問,多少人珍視?又有多少人像對落了一地的花瓣一樣,踩碎了婷婷凋零的心?

學校的事情我管不了,但仁愛中學的學務主任陳文義先生,我一定會對您的兒子對我未婚妻姜婷婷性騷擾一案提告到底,學校教不來的,我們就讓法律來教,讓社會來教。如果你不想要你的兒子變成下一個反社會人格的鄭捷,就好好管管他那個土霸王的心思吧!

婷婷的告別式將在下週六在K市第二殯儀館懷遠廳舉行,在這段期間,我們也會設置靈堂。歡迎婷婷的親友、師長、學生前來上香弔唁,跟婷婷說說話,給她一點鼓勵讓她不要孤單、不要害怕,祝福她接下來一路好走。

婷婷的孩子們,如果你們有想要什麼跟姜老師說的,歡迎你們在這篇貼文下留言,師丈相信老師的在天之靈,一定都看得到。

最後的最後,師丈要特別代替將婷婷老師鼓勵她所教學的六年智班的學生們,分科測驗不是你們的結束,是你們人生的起點。接下來的你們要高三畢業邁向大學了,師丈跟老師都希望你們去到大學以後能夠快快樂樂的學習。如果未來在大學生活有什麼想分享的也歡迎私訊或留言給老師,師丈如果有看到,會替老師回覆你們的。

還有二年義班的孩子,我們都知道在畢業旅行之後,大家開始提醒你們要準備開始會考了。接下來升上國三的你們除了要面臨導師的變換之外,也開始要面對你們第一次的升學壓力。師丈知道你們常常覺得導師盯你們成績很煩,可是師丈也希望你們知道,你們導師盯你們成績是為了你們好,她希望你們有更多的機會去選擇學校,而不是被學校選擇。師丈希望你們記得老師教過你們的〈愛蓮說〉還有那張「我愛的花」的學習單。不論是古人或是現代人,每一種花都有他們的花語跟意義,祝福你們能夠找到自己生命的意義與定位,把青春鮮活得綻放出去。

張良筆於二零二五年五月三十日

在看到姜婷婷老師離開的貼文以後,錢貞晞的眼睛每天都哭得腫腫的,她不相信最喜歡的姜老師,那個會在她問「為什麼李國華不准劉怡婷把他的壞事說出去」時,沒有說她讀課外書不好,也沒有像爸爸媽媽一樣說她偷看姐姐的書不對,反而認真想了很久,然後說還推薦很多好看的書給她的好老師,就這樣離開了。

她不知道怎麼面對沒有國文老師的國文課,也不知道怎麼面對師丈貼文寫的傷害老師的壞人--數學老師陳文義。她不能確定,如果去了數學課會不會是對姜老師的一種背叛?可是她又好喜歡數學、好喜歡那個思考的過程,還有解題的快感,雖然數學老師很凶、很嚴。這種混亂的感覺讓錢貞晞連帶著英文、地理、生物、歷史等等的課程都去不了了,導師說告訴她的爸媽說如果三天沒有去學校,學校這邊就會報中輟,所以怎麼樣都得去學校上課。爸爸媽媽對於她不去上學這件事情束手無策,導師也只好建議讓她暫時去輔導室自習。輔導主任指派一位年輕的實習輔導老師陪著她,老師姓林。林老師總會抽空陪她聊天畫畫,也不規定他一定要看學校的書,所以她有很多時間慢慢看老師送給她的張愛玲。

六月一日,這是國文老師姜婷婷離開後的第三天。

輔導室的林老師帶著她到五樓的大禮堂。學校輔導室以安心輔導之名辦了這場追思會,追思會來了很多人,都是老師的學生,尤其是他們班跟高中部五年仁班還有六年智班的學長姐。她在輔導室聽老師們說,五年仁班很多人都跟她一樣,沒有心情上課了,所以學校好像就讓他們一直自習、一直自習。 六年智班的學長姐好像也是這樣,有的老師說到底這個班的分科測驗要怎麼辦,成績已經很爛了,又不唸書。

錢貞晞手裡抱著一本舊舊的《半生緣》,這是師丈在殯儀館給她的。昨天晚上她跟爸爸媽媽一起去殯儀館上香,師丈拿出了一套全十四冊的張愛玲全集說要送給她,書皮包著精緻的書套,內頁有一點泛黃,看起來就是保存的很好的二手書。

她爸爸媽媽原本要推辭,說太貴重了不能收。師丈只是輕輕搖頭,說:「婷婷常常提起貞晞,說你們把貞晞教得很好。她總說,如果我們以後有孩子,能像貞晞一樣聰慧就好了。」他停了一下,聲音很穩,師丈像老師一樣都會蹲低,看著她的眼睛,師丈說:「妳要好好讀書,姜老師很喜歡妳。這套書師丈替老師給妳了。」爸爸媽媽紅著眼眶收下了。手上的《半生緣》是十四本中的第一本,其他十三本被她放在書架上。姐姐說很羨慕她能有這麼全的張愛玲,她說可以借姐姐一本,姐姐說沒關係,她自己可以去圖書館借,老師送她的就好好收著吧。

林老師陪她坐在最後一排。禮堂前方掛著姜老師的照片,還是那張她在教案比賽得獎時拍的標準照,笑得有點拘謹,卻很溫柔。台上,校長、主任、輔導組長輪流說著「我們永遠懷念姜老師」、「她是認真教學的好老師」、「請大家化悲憤為力量」、「如果大家有心理疾病或心理壓力,一定要多多利用學諮中心提供的教師支持系統」。

這些大人說的話,錢貞晞聽的不太懂,她只知道好像沒有辦法再像以前一樣偷偷的把講座上面那些她聽不懂的話記下來,然後跑去國文科辦公室問老師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把看了一半的《半生緣》平放在大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書裡,曼楨對世鈞說:「我們回不去了。」她其實不太明白為什麼曼楨說「回不去」,這裡的回不去跟《犀利人妻》的回不去是一樣的嗎?她有問讀K市女中語文班的姐姐,姐姐說是不一樣的,那大概就是不一樣的吧。她反覆想著回不去三個字,她覺得心理空空的,如果老師在這裡,一定會跟她說這個「回不去」是什麼意思。

她也覺得她跟老師之間回不去了。

對她而言,「回不去」的是那個早晨——老師把費列羅巧克力遞給謝之和,全班響起「噢耶」聲,而她偷偷問關於小說內容的早晨。那個有粉筆灰和陽光的味道的日子,之後再也不會有了。

產業工會的教師代表吳家寧老師站起了來,輔導組長把麥克風遞給她,吳老師再次發揮她像保險業務的三吋不爛之舌,在追思會上大鳴大放,她說:「抱歉,打擾了大家莊嚴的追思。但作為仁愛中學教師產業工會的代表,我今天必須站出來,說幾句不中聽的、但卻是血淋淋的實話。我們今天在這裡,緬懷姜婷婷老師。我們知道她是一個多麼認真、多麼善良的老師。但她悲劇性的結局,不應該只用『失落』和『遺憾』來帶過,它必須成為一個警鐘。姜老師的遭遇,是一連串體制失能的結果:不合理的備課壓力、同事的漠視、權勢主任的包庇、以及那份將受害者變成失職者的校事會議報告! 各位,這不是個案,這是一個預言。我的話或許很功利,但我必須說:我們產工,曾經成功阻止了另一場悲劇!就在這間學校裡,我們的喬虹老師。她也曾面臨家長濫訴,指控她『不當處罰學生』,甚至揚言將她送校事會議!她面臨的壓力,和婷婷一樣巨大、一樣讓人窒息!但喬虹老師和婷婷最大的不同是——她加入了產業工會!因為她的這份『一千二的保險』,工會律師團立刻介入,為她提供了訴訟費用的全額補助,同時派了專業的心理支持去穩定她的情緒,確保她在過程中不被行政壓力擊垮。我們讓她可以安心地、心態平復地繼續她的國文教學工作,而不是遇到像婷婷一樣的悲劇!我們產工很遺憾,婷婷不是我們的會員。 我們沒有她的授權,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孤軍奮戰。今天,我們對著姜婷婷老師的遺照發誓——請讓我們有能力去保護每一個還在奮鬥的老師! 請不要再讓自己成為下一個『沒有工會保護的犧牲品』。請立刻加入工會,自己的權益,只能自己來保護!」

吳老師坐了下來,所有老師都靜默地坐著,輔導主任宣布追思會到此結束。國文科的實習老師雲巧第一個走到吳家寧老師的面前,他們互相加了Line,然後雲巧掏出短夾,拿了一千二給她,而吳老師也笑笑的收下了。

人群開始鬆動、交談、離場。在禮堂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輔導室的林老師發現身旁的女孩早已不見人影。「貞晞?」她輕聲呼喚,但聲音淹沒在散場的嘈雜裡。

禮堂外,穿堂的窗台邊。烏雲不知何時聚攏,遮蔽了陽光,空氣變得沉悶而潮濕。錢貞晞抱著那本《半生緣》,望著天空。最好的朋友謝之和坐在她旁邊,默默遞給她一顆金莎——不是費列羅,是便利商店賣的那種三顆裝的金莎。

「我不喜歡他們這樣講老師。」謝之和說,聲音悶悶的。

「我也是……」錢貞晞把金莎握在手心,糖紙發出細碎的聲響,「班導說我要好好上課,才對得起姜老師……」話沒說完,嗚咽聲就衝破了喉嚨。她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小小的肩膀不住顫抖。

謝之和心裡也難過。他看著窗外的烏雲,想起姜老師教〈謝天〉時說,要感謝所有成全我們的人。可是,那個聽高中部學長姐說成全他們很多的老師呢?

班導吳老師說的那些「保險」、「濫訴」、「犧牲品」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他很想說不是這樣,但他也不知道事實上是怎麼樣。他只是個國一生,他只知道,那個會因為他搶答快而獎勵他巧克力、會被同學李桁原一句「美女老師」逗笑的老師,再也不會有下一堂課了。

烏雲越壓越低,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響。K市午後的雷陣雨,就快下來了。

國文老師教了他們〈謝天〉,教了他們欣賞文學裡的喜怒哀樂,卻唯獨沒有教會十三歲的他們,該如何哀悼一個生命的離去——尤其是當這個離去,發生在一場名為「追思」,卻充滿他們聽不懂的話語與交易的集會之後。

雨點開始落下,起初稀疏,很快就連成了線,禮堂裡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了。穿堂裡,兩個孩子並肩坐在漸暗的天光與雨聲中,一顆金莎,一本《半生緣》,就是他們對那位老師,所能進行的一切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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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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