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仁愛完全中學,這是一所創校有40年之久的完全中學,位於K市的非山非市地區,高中部平均3B2C的會考成績是這所學校的素質。姜婷婷就是在這樣的一所學校教書,這是她公費分發來這裡的第三年,她擔任的是這所學校的國文老師,主要負責的是國中部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國文課,以及高中部全年級的國文課。
又是一個學期的教學準備日的到來,這意味著寒假結束,新的一學期即將開始。通常會安排在一個學期的開學前的兩三天,在這兩三天的過程中,除了校務會議之外,輔導處、學務處、產業工會等等處事部門也會安排老師們需要的研習或演講,畢竟國高中不似國小,還有週三半天課的時間可以消化各類研習積分。
這次的K市教師產業工會為仁愛中學全校教師會議安排演講主題是--「老師您好,課堂上不可不知的法律小常識」。姜婷婷疲憊的揉了揉眼睛,縱然律師在台上設計一堆小遊戲,口沫橫飛的的切換著ppt ,但此刻的她卻睏倦的巴不得小歇一會,因為他實在太睏了。
昨天晚上她才在為要來的今天的備課日焦慮的不得了,因為今天下午要進行國文科教學研究會,主要討論如何把素養導向的課程內容融入國高中國文課程,並規劃一系列的選修課以及自主學習課程。這幾乎逼得她失眠了一整夜,她只好把醫生給她的贊安諾撥了半顆,然後勉強的睡了兩三個小時。
演講終於結束了,產業工會的教師代表吳家寧老師上台呼籲大家要記得加入仁愛產工的大家庭,未來面對家長濫訴、監察院調查、教育局督察、性平調查、校事會議等等的現場教學亂象時才不會求助無門。總代表的老師真像個直銷專家,姜婷婷心想,什麼現在加產工就是買保險,不要等車禍才求助無門。笑死人了,在現在這個講求公平、理性、正義的社會,縱有家長濫訴,哪一個新聞背後真的就沒有一個真的犯錯的老師呢?一千二的年費,還不如晚上去市區百貨公司跟男友看場電影,吃個韓式燒肉來的實際。
今天晚上是她的回診日,她向精神科醫師小何抱怨,下午的國文科教學研究會根本就是一場鬧劇。明明都來這所學校要三年了,也知道這個學校的老師們大概乎對學生、對教學是個什麼態度,卻只有她跟那些菜鳥老師一頭熱的真的去規劃選修課跟自主學習課程,素養導向三面九項的議題融入寫得比師培生還認真。也就是因為這樣,她被推選為國文科的科代表,明著是對她認真教學的支持,暗著是把她推出去當槍使。明明是精進教學的教學研究會,卻被搞得像同樂會一樣,比起教案的演示,胖老爹跟五十嵐到了沒似乎重要的太多了。
做為科代表,她清了清喉嚨,暗示同事們是時候開會了,有的同事們卻譏笑她都來多久了還像第一年一樣正經、魯莽、衝撞,在這所學校不認真就是真的認真了,她怎麼不明白呢?這學期就是她做為公費生的最後一學期了,之後要介聘到什麼學校沒有,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吧,不要成天想著教學,想一想成功介聘到市區之後要去京都還是釜山比較實際。
姜婷婷跟精神科醫生小何說著這一切的時候忍不住哭了,小何把衛生紙推到她面前,她一邊哭一邊訴說同事都不明白她那一晚上的苦心焦慮。她不明白,同事就甘心這樣嗎?高中部學生的升大學有太多因素,現在的學測也不一定要參採國文,她管不著。但國中部才國中生,打好國學基礎是最基本的不是?並且國文課不只教國文,還有學生的國文作文,在K市這樣競爭力強的直轄市,讓學生會考國文作文四級分以上,國文平均B++不是最基本的嗎?沒有好成績,終究是學校選學生,而不是學生來選學校啊。學區的學生外流,難道不正是家長對於學校國中部的不認可。說著說著她又哭了,因為她發現她的語言,在那些啃著炸雞翅的同事面前有多麼不協調。總之,這一天的教學研究會就在姜婷婷一人的獨角戲以及一群吃著炸雞配著珍奶的觀眾面前結束了。結論就是沒有結論,姜老師一個人的規劃成為全國文科辦的規劃。姜婷婷對於自己努力的成果被白嫖莫可奈何,只能在小何醫生面前哭得像受委屈的孩子一樣。
小何醫師在電腦上敲了敲,把永康緒一顆改成兩顆,然後就請她出去了。小何跟她一樣,她們心底希望這個戲碼不要在演了。假如她哪天成功介聘,應該就好了吧。
男友在診間外等候許久,看著她眼鏡下哭腫的眼睛,心疼的一把將她抱住,牽著她的手去隔壁的藥局領藥。姜婷婷常常覺得這個工程師男友說話、行事像極了自己的爸爸,一面為自己的過度認真努力感到心疼苦惱,一面卻也拿出百分之百的行動力陪伴左右。比如現在理應是男友加班為他們將來頭期款努力的時候,卻在這裡陪著她回診。他們其實早商量好了,等一切都穩定下來,他們就在市區的戶政事務所登記,然後生兩個孩子,然後就這樣過一輩子。
姜婷婷自認自己一直都是個努力向上的人,至少從小就是如此。她是家裡的長女,從小就被要求做弟弟的榜樣,她的錯是她的錯,弟弟的錯還是她的錯,所以她必須百分之兩百的要求自己,或許這也是她大學到現在焦慮症都好不了的原因。回到租屋處,她先去洗澡,然後男友吃宵夜看電視,等她洗好的時候,男友已經從眾多藥袋裡替他挑出了柔拍跟倒了杯水,他知道她太累了,是時候休息了。男友哄著她把藥吃下,然後陪她上床睡覺。
很快的二月過了,三月的黃花風鈴開了滿滿的一條街,第一次段考在三個禮拜就到了。對於老師們而言,這個時間點實在尷尬,說要趕進度有點早了,但也沒法慢慢上,即使國文課一週四節,在姜婷婷大量國學常識的補充下還是不免面臨將來趕進度的危機。姜婷婷替她上的國二生訂了國文作文教學寫作書,她按著裡面的學思達教案要求學生以「我愛的花」為題去完成學習單和五百字的國文作文。
二年義班的陳丘鴻看不慣這個老師很久了,他覺得這個老師實在太過正經了。陳丘鴻是數學科資深教師兼學務主任陳文義的么子,仗著父親在學校的資歷地位,陳丘鴻從一年級伊始在班上就儼然以班長之名做起了小霸王。這讓做為導師的姜婷婷頭疼不已,她知道這學生聰明,可不管她怎麼勸怎麼罰,好像都不能把這個學生導到正軌上,這是她最近在跟小何還有男友談的苦惱議題。
彼時的她之所以要學生以「我愛的花」為題去寫作文恰恰是因為他們正好學到了周敦頤先生的名作〈愛蓮說〉。這篇明代的小品文是這樣寫得:「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愛,陶後鮮有聞;蓮之愛,同予者何人?牡丹之愛,宜乎眾矣!」
她知道花是個好發揮的題目,世上之花大家眾人各有所好。為了讓同學們更有感覺,她甚至播放《甄嬛傳》的賞花一段,讓同學們了解各花入各眼,不論牡丹、芍藥、芙蓉大家各有所好,只要能立論說理就行。一連兩節的國文課,同學們在姜婷婷解說完以後開始振筆疾書,有人認真的書寫自己對玫瑰之好,也有人調皮的寫了無花果,原因是「無花」。姜婷婷在心中笑了笑,對這個國二小男孩的調皮覺得甚是可愛。但再往後走,陳丘鴻的文字卻讓她笑不出來了。
只見他在學習單上頭喜愛的花一格大咧咧的寫著「婷婷花」,原因一欄則將周敦頤先生的原句惡意的改寫成:「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腰;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婷婷逕直,可遠觀而吾可褻玩焉。」姜婷婷看到這樣的句子簡直要氣壞了,這不只是對她個人名譽的污衊,更是對文學作品的褻瀆。她先是拍陳丘鴻的桌子,質問他寫什麼東西,要他起來罰站。陳丘鴻反笑道:「我當然知道我寫什麼東西需要我念給你聽嗎?」也不理會姜婷婷的反應,直接把他寫的內容大聲嚷嚷的唸出來。唸到「濯清漣而不腰」時還刻意搭配一個猥褻的動作,逗得同學哈哈大笑。看著姜婷婷近乎氣極敗壞、羞憤到無地自容的樣子,陳丘鴻就更得意了。
「不要笑了!都不要笑了!這不好笑!陳丘鴻,你這是在褻瀆文學,你還有什麼臉笑。不想寫就不要寫了,給我去後面罰站!」姜婷婷氣得幾乎失態,只見陳丘鴻得意洋洋的做個鬼臉,蹦蹦跳跳的和同學擊掌,他也不罰站,逕自在置物櫃前坐下。姜婷婷要他起來,他是站了起來,卻站個三七步,還將前面同學的國文考卷折成紙飛機,射到窗戶外面去。
姜婷婷真的要氣壞了,她也知道這不是他的第一次。她心底決定等一下下課的時候,她不要像以往一樣私下打給對方的母親了,她要去找對方的父親,也就是學務主任當面說清楚,要他好好管教他的兒子。於是在下課之前,她要大家要由後往前把學習單收過來,以此作為證物去跟學務主任對質。下課鐘響了,姜婷婷氣呼呼地走出二年義班教室。陳丘鴻一夥人似乎為著這個算計已久、公然挑釁老師的行為洋洋得意的歡呼他們的勝利,甚至有同學高喊:「目前比分是一比零,機歪的姜婷婷敗。」
中午時分,K市的太陽被烏雲遮蔽,在此情此景之下,姜婷婷不免想到她去年給高三六年智班學生複習的〈岳陽樓記〉,范仲淹是這樣描寫陰雨之景的:「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她之所以會這樣想完全是來自於剛剛跟學務主任的對話。
姜婷婷那時氣衝衝地走到學務處,她忍住怒氣、秉持著最大的理性,走到學務主任的辦公桌前,她清了清喉嚨,主任抬頭看了看他一眼。
「主任,方便跟您借一步說話嗎?」姜婷婷問
「沒事,這裡是開放空間,有什麼這裡說就好」
「那我就直說了。主任,這個是丘鴻的學習單,上面的內容我覺得有些不妥,給您過目一下,希望您回家可以跟孩子好好聊聊關於性別平等以及兩性之間的尊重這件事情」姜婷婷把學習單拿給學務主任,學務主任看了一眼,然後回她說:「小孩子嘛,開開玩笑沒事的。」
「主任,我必須老實的告訴您,丘鴻這不是第一次了。他今天敢這樣對待我是因為他也曾經這樣待過其他的女同學,而我也制止過他,也私底下跟他的母親談過,但似乎效果不大,所以才來找您談談看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幫助這個孩子。畢竟這樣的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處理是可以校安通報的。你知道如果我們遇到了疑似性別平等事件,如果知悉未通報的話是會被處罰的。」姜婷婷認真嚴肅的說
「所以,你現在在威脅我嗎?還是你覺得你國家派來的了不起到已經可以教我怎麼當主任了?」陳文義不客氣的回覆了姜婷婷。
「主任!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沒有那個意思,所以我們是在這裡談,不是在人事或教務面前談。快要午休了,姜老師你應該還沒吃飯吧,聽說你下午連兩堂高中部的課,您不去休息一下嗎?」陳文義這是把送客的姿態做足了,逼得姜婷婷不得不黯然退場,失落的回到國文科辦。
「婷婷,妳還好嗎?怎麼狀態看起來不是很好?」科辦的喬虹老師問。
喬虹是姜婷婷大四屆的國文系學姐,目前在職進修教育所,因為沒有教師證的關係,所以只能在這裡當代理的國文老師。由於來自同樣的學校,人家都說人不親土親,自然而然喬虹就對姜婷婷這位學妹多有照顧。
「姐,妳覺得我們學國文、教國文的意義在哪裡?」姜婷婷邊拿出抽屜一碟的國文考卷,一邊拿起架上的高一國文備課用書。
「什麼意思啊?妳怎麼會突然這麼問?是不是教學上有什麼情況,妳都可以問我,如果有不會的,我也可以去幫妳問前輩的學長姐。啊,對,妳是不是還沒吃飯,我剛剛有替妳裝了營養午餐,有多幫妳夾一隻滷雞腿,對妳夠好吧?」
「嗯……沒事啦,就遇到一些學生突然……還有學生的家長就覺得有些感慨而已,姐謝謝妳。」
「謝什麼啦,幫忙認真的老師是應該的,妳知道我一直都是挺妳的。不過不是我要幫產工當說客,妳知道那個國小老師,就我們市那一個寫書的那個國小老師,不是最近出一本書叫《眼中的孩子像星星》嗎?我最近看他臉書,我覺得超誇張的,他也沒有懲罰或什麼的,竟然被學校整耶,學生家長告他怎麼親師溝通不利,然後送校事會議哎,竟然學校也會跟著辦下去,有夠誇張的。我跟妳講,現在這種東西就跟白色恐怖不一樣,什麼時候火燒到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真的啦,妳加一下,對妳有好沒有壞處,妳不要鐵齒,真的。」
「好啦!我知道了,我會去弄的,我先吃飯、休息了,等等下午第一節就是六年智班的課了,謝謝妳的關心。」
「妳跟我客氣什麼。要記得休息,不要太累哦。我下午沒課,我請了假,想去遠百放鬆一下,妳再幫我點代理人的部分。先走囉,拜拜。」
「嗯,拜拜。」姜婷婷和喬虹揮手道別。她按了按痠疼疲憊的肩頸,在乾澀的眼中滴下眼藥水。在吃完午飯以後,她打開抽屜第二格櫃子,拿出一包中醫藥粉,她發現藥袋已經空的同時才發現今天是回診日。她看中醫除了調身體備孕之外,也看情緒,中醫師說她心中鬱結以致氣血不調,氣血不調致使肝經不通,這是她月經週期不規律,也是容易在經期燥熱的原因。中醫師家宜說她這樣的病人見多了,最好的調理方法還是多運動,少思、多動避免鬱結於心。所以他男友經常拉著她去爬山,北至象山,南至壽山她都去過。她也喜歡跟學生分享去爬山的日常。
像是之前上高二五年仁班的時候,他們講到了柳宗元的〈始得西山宴遊記〉當中的:「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姜婷婷就分享她跟男友去台中走大坑步道的疲憊和辛苦,同學們眼中希冀、閃亮、羨慕的目光,不管是對於她能去爬山的自由,或她有一個好的伴侶這件事都讓她心底小小得意極了。不過她還是秉持一個國文老師的姿態,提醒學生抓住現在好好讀書,才有機會有遊玩的自由,也才有機會認識健康、相互扶持的伴侶。
上課的鐘聲響了,她叫小老師把剛上完的〈出師表〉的複習測驗卷發下去讓學生考試。給學生考試、寫學習單或作文確實是作為國文老師在20節基本鐘點之下能夠忙裡偷閒的方式了,畢竟早上的事情太煩心了,她實在沒有心力再去面對一群對著要來的分科測驗不緊不慢的考生。
姜婷婷一邊監考,一邊翻閱著教師手冊,她試著像高中時候的她一樣從這些古文人的詩詞曲賦裡尋求共鳴,以排解心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苦痛與愁緒。下一課是荀子的〈勸學〉,她從第一段開始讀,讀著讀著她想起自己為什麼每每面對陳丘鴻的行為問題總是優先跟她的母親反映而非家裡較有權勢的父親。這與陳文義本身有關,陳文義此人在除了校長外誰也不怕,幾乎可以說是這所學校的一方霸主,而這樣的現象似乎也延伸到了他的家庭生活中,市政府的家防社工出入學務處或他家早已是各科辦司空見慣的景象與傳聞了。
荀子在第四段這麼寫著:「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溼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醯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這一整段話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事物的成敗皆有根源,禍福榮辱皆與自身行為相對應。同類事物相互依存,言行舉止會引來相應的結果,因此君子必須謹慎立身行事。」而她和陳文義的過招,始於她來到這所學校擔任教學組長的第一年。
那一年她在市區的六合國中完成了半年的教育實習。相比仁愛中學,六合國中因為是市區最大的國中,整個學校非常有制度跟規模的差別可謂差了十萬八千里。所有的事情都有流程,都有專門的SOP,老師們也都認真教學,對待實習生也非常用心跟良善。除了學生師培學校規定除了學生實習學校規定的教學演示之外,只要實習生願意,實習老師是很願意放手讓實習生上台上一整節課然後給予回饋的。因為她是公費生,不需要煩惱接下來的教甄,但跟她同一屆在數學科實習的朋友余晴告訴她,他們數學科陪她做試教演練不下十次,也陪她整理推甄資料。所以她才能順利的取得K市國中聯招的前五名,也才能填回六合當正式的數學老師。她真的很羨慕余晴,今年市內介聘要是六合有開缺她大概也會回六合吧。想的有點太遠了......總之,仁愛跟六合差太多了。那個差別真的是從天堂掉到地獄,還不是煉獄,姜婷婷聽說有同學只是去代理半年就做不下去轉換跑道了。
姜婷婷從高中的時候就耳聞過,一個學校最難做的兩個行政職位,一個是生教組長,另一個就是教學組長。進入教學現場之後,她才明白,教學組長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燙手山芋,裏頭的人情往來、眉眉角角實在太多了。而她有幸在公費分發來仁愛的時候就體會這個工作的難,那時她還是個菜鳥老師,光是暑假排下學期的課表就被弄得焦頭爛額,每天幾乎都是在電腦前偷哭,下班的時候還能看到腫腫的眼皮,她也是從那時起開始吃贊安諾。
根據小何醫生的說法,雖然她的診斷是焦慮症,但服用一點適度的血清素,像是離憂這類SSRI的藥物就能減緩。但真正的進入職場之後,她開始有了心悸、手抖等自律神經失調的症狀,所以需要開贊安諾這類的鎮定劑類的藥物給她吃,最嚴重的時候她一天需要吃到兩顆贊安諾。也就是在那一年,初任教職的她第一次見識到陳文義這位學務主任威風凜凜的一面。
她還記得那天是八月十五日星期一,她提前把課表做好email發給各個老師確認,想請老師幫忙看看基本鐘點跟減授的部分有沒有失誤或需要調整的地方。然後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她就看到一個黑黑壯壯雄壯魁梧的人走進教務處,逕自走到她的座位前,很是沒禮貌的敲了敲她的OA板。
「主任好,請問主任今天過來是課表上有什麼問題嗎?」姜婷婷秉持著禮貌詢問著。
「問題?妳要不要看看妳排什麼爛東西。他們沒跟妳講嗎?我陳文義不帶高國三衝刺班。懂不懂規矩阿,爛死了,爛東西。給我重排,還有我一、五、八不要有課,聽懂沒有!」陳文義邊說邊把印出來的課表摔到姜婷婷的桌上。
「是,主任,我好好整理一下課表再給您確認。謝謝您的提醒,是我疏忽了,不好意思。」姜婷婷唯唯諾諾的回應,最後一個字都還沒說完,對方已經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教務處。姜婷婷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刪了巴掌似的,她羞憤的抿了抿唇,僵硬的坐回電腦前面。陳文義離開以後,整個教務處的空氣都不自然了起來,教務主任連忙出來打圓場。
「婷婷呀,妳也別太難過了,我跟文義老同事了,他就這直來直往的脾氣,妳也別太往心裡去,以後大家相處的日子還長呢。」教務主任連忙上前來笑呵呵的安慰,又說:「大家暑假還來工作辛苦了,今天主任請客,我們吃麥當勞,金額無上限。婷婷阿,想吃什麼就都給它點,主任不計較這點錢的。」
「是,謝謝主任。」在教務處眾人的幫忙協調下,姜婷婷的情緒好了,也開始低聲下氣地打電話去協調各個老師的課表。最後的課表陳文義滿意極了,還給了她終於懂得做人的評價。這是他跟陳文義的第一次交鋒,自此之後她就知道這位學務主任不好惹,沒事千萬別和對方扯上關係。偏偏天道就是這樣,怕什麼來什麼,第二年接國中一年義班導師的時候就遇上這位仁兄的么子。這孩子自開學日起,就惹出大小麻煩不斷,尤其又以整女學生為樂,不管姜婷婷怎麼勸阻、告誡、懲罰都沒用,其霸道程度簡直就是學務處那個大陳文義的翻版。
她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看了看對面牆上的時鐘,長針貼著十一的位置,意味著下課時間近了,她讓同學倆倆交換改考卷。她清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考卷一共有二十題,她五題五題唸,改完以後交還給本人。她開始調查成績的分佈,一百分的......沒有,九十分以上的三個,八十分以上的六個,七十分以上的十個,六十分以上的九個,不及格的八個。全班三十六個,這個成績分佈在國文不考分科測驗,又是二類組的狀態下已經考得不錯了。下課鐘聲響起,姜婷婷略帶疲態的聲音指示學生:「回去把不會的題目看一看,我題目都是從你們複習講義選的,你們先自己訂正一次,真的有不懂的我們明天再一起檢討好嗎?先下課吧!」
「謝謝老師!」學生們把考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抽屜,姜婷婷對這個畫面已經麻木了。她知道下一節是他們的體育課,大夥上趕著去球場打球,複習、訂正?那還遠的事呢。
離開六年智班的教室,姜婷婷下一堂課在高二的五年仁班,這是跟她感情最好的一個班,她也最願意將自己生活的一面揭露出去的一個班。她抱著高二國文的教師用書走過穿堂,來到五年仁班的班級時,國文小老師已經去國文科辦幫她把保溫瓶拿來,也統計好了前兩天剛教完的課文〈漁父〉的複習卷上不會的題目。她粗略的掃視了一下小老師標註的題號,同學們有問題的題目似乎還是跟古文比較有關,這說明學生們對於國文的類化遷移能力似乎還不太夠。被圈起來的題目多數長這樣:
3.下列「 」中的字詞,何者解釋錯誤? (A)「顏色」憔悴:臉色 (B)與世「推移」:轉移 (C)不「凝滯」於物:拘絆;局限 (D)「形容」枯槁:描述;描寫
4.下列文句中的「舉」字,何者解釋錯誤?(A)范進中「舉」:舉人 (B)逐一列「舉」:提出 (C)「舉」世皆濁我獨清:推薦;推選 (D)「舉」頭望明月:抬起
7.「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此句文意,與文中何句相互呼應? (A)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B)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C)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 (D)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上課鐘聲響,學生迅速地回到位置上坐好,拿出準備檢討的國文考卷以及國文課本。看到這樣的景象,姜婷婷常常在想,當初教務主任是不是在整她,明明同樣是當導師,怎麼配給她的不是這個班而是陳丘鴻那個班呢?
姜婷婷開始一題一題的跟學生檢討考卷,第三題的「形容」是指一個人的面貌、容顏的意思,可以想成「形象加容貌」的複合詞,這樣會比較好理解。第四題的「舉」世皆濁的「舉」是全部、整個,這句話在講「整個世界的人都是混濁的,只有我是清醒的」。第七題就是課文的部分,這裡漁父就告訴屈原:「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滄浪就是那邊一條河的名字,滄浪的水如果是清澈的,那就可以拿來洗衣服。纓是當時後古人的一種衣服配件。那如果滄浪的水如果是混濁的,那就可以拿來洗腳。所以這裡漁父的觀念是這個滄浪的水是一樣的,但它不同的狀態就會有不同的功能。所以要選(C)這個選項,一個聖人、聖賢之人他不是固執的,他不會被外在的環境所限制,反而會跟著環境有所轉換。姜婷婷講到這裡有些感慨,她跟學生分享,她覺得這裡的與世推移並不是跟著環境墮落,而是保持一顆清明覺察的心去配合環境的變化。比如之後過了暑假要準備學測了,那大家的目標不同,讀書態度自然也不同,可是你要清楚自己的方向在哪裡,而不是看著別人玩就跟著玩。
考卷檢討完了,她請同學把國文課本翻開。今天要上的題目是白先勇先生的〈國葬〉,這篇文章是白先勇先生的小說,跟之前有名的電視劇《一把青》都出自《臺北人》這本書。姜婷婷知道這個班級女孩子多,喜歡看小說,就問大家有沒有興趣一起在課程之餘把裡面的故事印出來讀,如果有興趣,她就幫忙跟書商要一本,大家心然同意了。姜婷婷心裡不自覺的滿足了起來,繼續跟同學講述著關於〈國葬〉這篇文章的背景和大綱。
〈國葬〉這一篇小說是以秦副官的角度去敘寫一位叫李浩然將軍的葬禮,而這位將軍的原型被認為是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先生。這時班上的國文小老師張楷廷舉手跟老師分享,他說歷史老師有說白崇禧先生是國民革命軍的陸軍一級上將,經歷北伐、抗戰、國共內戰,然後隨國府來台,是一位戰功赫赫的軍人,只可惜後來在台灣好像就被冷凍了,沒有聽過他什麼有名的事情。姜婷婷莞爾一笑,她稱讚楷廷補充的很好,確實白先勇先生在書寫故事中的李浩然將軍的時候是以其父的經歷為底層,描寫這些在中國大陸時期叱吒風雲、功勳彪炳的名將,在遷臺之後逐漸被邊緣化、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悲涼晚景。整個小說主題藉由一位老將軍的逝去與國葬,以及在場老兵們的感懷,表達了對「英雄末路」的悲涼感、對一個民國大陸的結束的深沉悼念,以及流亡臺灣後那一代人心中的滄桑、失落與懷舊。就這樣在師生的一問一答,說說笑笑之間,一堂課就過去了,姜婷婷也結束了這一天的跑班活動。
回到國文科辦,她想了想還是覺得陳丘鴻那張學習單實在不妥。她特意複印了一份,她打算私下去問生教組長這能不能報性平,學校在校安通報上面會怎麼處理。生教組長是海軍退下來的教官,據說他會為不公不義的事情奮戰,但據說也是有點大男人主義的人,真的不知道他會怎麼樣看這樣子的事件。
教官室的門虛掩著,裡頭傳出的談笑聲讓她心頭一緊——是陳文義主任的聲音。她瞬間失去了推門而入的勇氣。那洪亮、充滿權威感的笑聲,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她所有尋求體制內公正的念頭徹底隔絕。她傳訊息給男友,跟他說她今天遇到不好的事,實在沒力氣煮飯,晚上加班回來能不能自己處理一下。男友問她怎麼了,她說她被學生惡意騷擾了,學校這邊好像也幫不了什麼忙,因為對方是學校一級主管的兒子。男友直接打電話來問怎麼回事,姜婷婷已經沒有心力說,她把電話掛掉,然後把那張學習單碼掉學生名字拍給男友看。男友傳了一個貼圖表示生氣,他訊息寫著:「妳別怕,我等等去學校接妳,我們去警察局備案,這件事太離譜了!」姜婷婷回了句「謝謝」之後,把陳丘鴻那份學習單的原稿塞到整疊學習單的最後一張,然後開始專注批改其他學生的學習單。
下午五點的下課鐘聲響起。姜婷婷收拾起自己的辦公桌,把沒有改完的學習單擱置一旁,然後把那一份複印的學習單還有平常備課用的ipad mini收進了自己的手提袋後,往大門口走去。男友銀黑色的Nissan汽車在校門口和接送學生的家長列成一隊,姜婷婷快步走向男友的車,熟絡的坐上了副駕的位置。
「有想先去吃些什麼嗎?」男友問
「不了,我好累,一天課上下來。我想回家」
「好,那我們先回家。有什麼事等妳休息好再說。」接著,男友的車子就往兩人的租屋處駛去。兩人回到租屋處以後,姜婷婷把手提包擱在沙發上,從抽屜翻出上次撥一半的柔拍吞了下去,然後就進臥房休息了。男友坐在他的旁邊,雖然在打遊戲,但也注意著姜婷婷的動態。他感覺她快醒了,他到他們倆的小廚房,燒了一鍋水,擠了半包的味噌,打了兩顆蛋,再下一盒豬肉片,然後等水再次滾起來的時候,下兩包泡麵以及些許的乾海帶。姜婷婷是被味噌泡麵的香氣香醒的,當走到了客廳,朋友已經替她盛好為一碗泡麵。
「辛苦的姜老師,請慢用」
「三八,什麼姜老師啦。你真的是宇宙最好的師丈耶,哈哈哈。」
「嗯,確實。如果不是宇宙最好的師丈,恐怕沒有辦法跟這麼美的美女老師在一起。好啦,不開玩笑了,趕快吃一吃,還有正事要弄呢。妳有想繞過去何醫師那邊一下嗎?還是我們等等直接去派出所?」
「直接去吧!我覺得就像你說的太過分了,真的有什麼事情,我們就繞去部立醫院那裡打一支A就好」
「好,都聽妳的,快吃吧。麵都要糊了。」男友溫柔的說。姜婷婷輕輕的把麵吹涼,一口湯一口麵的送進口裡,很是滿足的結束了這一餐。她乾淨俐落的把一切的鍋碗瓢盆洗好,這是對男友完成這一餐最大的獎賞與感恩。她把手擦乾之後,對男友說:「我好了,我們走吧。」
「好。」男友拿起玄關的車鑰匙,兩人穿了鞋、關了燈,把門鎖好以後,搭乘電梯到地下室,這一次銀黑色的Nissan開往山明派出所。
山明路派出所的櫃檯的員警看著偕手而來的兩人,詢問了來意之後,請他們去會談室稍坐片刻,也替他們倒了杯水,他去請承辦相關業務的員警過來。承辦的員警來了,員警姓葉,他把名片遞給二人,說稱他葉警官即可。
「您們說要告這個孩子性騷擾嗎?」葉警官問
「是的。我們知道孩子還是未成年,但依照《兒少法》如果我們將這個孩子法辦,少年法庭那邊最嚴重就是給他一個少年保護官,我認為保護官的存在可以讓這個孩子走向正道。畢竟這個孩子的家庭是社會局列管的脆家,我們希望公權力的介入不是傷害這個孩子,而是支持這個孩子的成長。」姜婷婷說
「你們有先去諮詢律師嗎?」葉警官問
姜婷婷和男友兩人面面相覷,葉警官嘆了口氣:「你們應該先去諮詢律師的,法扶的也好。畢竟你們雙方的當事人都是學校人員,這不只牽涉《性騷法》,還牽涉《性平法》。《性平法》這個就要會教育局……罷了,我先替你們備案做筆錄,我好心提醒你們,要盡快去找律師,這種案子……真的不好處理。妳當老師的,妳也知道你們局對這種事是個什麼態度。」
姜婷婷把事件前因後果講了一遍,葉警官也詳盡做了筆錄,對於不清楚之處也詳盡的詢問,而姜婷婷也知無不言。最後葉警官再次像姜婷婷確認,他問:「確定要提告性騷擾嗎?」
「確定。」姜婷婷肯定的回答。
「好的。我們會把相關資料移交地檢署跟教育局,接下來你們會面對一連串的調查喔。我先跟你們說。」
「是,我們了解了。謝謝葉警官,您也辛苦了。」姜婷婷的男友替姜婷婷像葉警官道謝,然後兩人偕手離開派出所。
一離開派出所,姜婷婷立馬蹲了下來,雙手抱膝,一副極度不舒服的樣子。
「怎麼了?」男友關心的問
「我不知道,我突然覺得心跳好快、頭皮發麻、好想吐。你幫我問問何醫生,我這樣該怎麼辦?」
「好,妳先別慌。我扶妳去後座,妳在那裡躺一下,或許會好一點。」
「嗯嗯。」姜婷婷搭著男友的手起來,在他的攙扶下虛弱的倒進後座中。男友把後座的門關上,在車門外撥打了電話到何醫生的診所。不久後,男友坐到了駕駛座,他說:「婷婷,我們去打針好嗎?」
「都好,我想吐……」
「好,我知道了,你忍耐一下,我們去看醫生喔。辛苦你了。」這次銀黑色的Nissan 駛向部立醫院的急診室。
隔天早上天光轉亮,姜婷婷是男友叫醒的,姜婷婷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比平常起床的時間慢了十多分鐘。她很驚訝自己整個晚上竟然就這樣過去了,她本來還想要多備一點課的,畢竟今天有三堂課要上,分別是一年禮班的〈謝天〉、四年信班的〈醉翁亭記〉,還有五年仁班的〈國葬〉。
早上八點鐘,男友把姜婷婷在門口放了下車,姜婷婷親了親他的左臉頰作為回報,男友答應他今天會把他的事情去諮詢自己在做律師的哥哥看哥哥那邊有沒有看法,也提醒她如果身體應付不過來不要硬撐一個人騎車回家,傳運息給他,他會來接。姜婷婷匆匆地應了應他,然後拎著那一貫的手提包小碎步的趕往國文科辦公室。雖然現在教育部規定不能記學生早自習遲到了,但學校的第一節課還是八點十分開始,學生可以遲到不被罰,老師不行。老師只要慢了十五分鐘沒進教室,就會由班長通報教務處,然後教務處負責去找人。
早上的八點零五分,二年義班的聯絡簿已經收拾整齊放在她國文科辦公室的桌上。
早上八點零九分,她提前出現在一年禮班的教室,打開電腦,插上隨身碟,投影出她用Canva做的精美簡報。其實她覺得Canva超難用的,但國文科討論從這一屆國一開始,為了教學的一致性以及考試方便出題,所以老師們要共用同一份教學簡報進行教學。所有的補充教材都要共享、共編,因此,最後才會決定以書商給的Canva為基礎,每週三開會共備課程。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大多數的教材貢獻者還是姜婷婷這位科代表為主。
上課鐘聲響了,一年禮班的教室還浸在晨光與未散的睡意裡。幾個小蘿蔔頭趴在桌上,眼皮沉重地一開一闔。有些則精神奕奕,已經在桌底下偷偷交換著零食。姜婷婷看著這群天真爛漫的十三歲孩子,手不自覺的輕撫上了肚皮,心想:「我未來的孩子這時候是跟媽媽一樣喜歡國文呢?還是會像他們一樣拿奇異筆跟原子筆給作者的肖像創意加工呢?」因為心裡想著孩子,動物身體內根植的母性也不自覺流露出來,她輕輕敲了敲麥克風,被睡意注滿的小臉不甘願的揉了揉眼睛,他們知道這是要上課的意思。姜婷婷心理覺得他們又可愛又好氣又好笑,不由得聲音也溫柔地從麥克風傳遞出來:「老師知道一早起來就要上國文課很煩、很累,離段考還有時間,我們慢慢上,上的完的。來,我們今天一樣來做個小比賽喔,今天的獎品是這個」說到「這個」的時候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同學們瞪大眼睛看著她從講桌上拿起的費列羅巧克力,不等她說完,馬上有一個叫謝之和的小男生舉手:「老師,我找到了!在第十二頁,我有記得我們上到第二段的最後一句:『不過,我卻很尊敬我的祖父母,因為這飯確實是他們掙的,這家確實是他們立的。我感謝面前的祖父母,不必感謝渺茫的老天爺。』」
「之和回答得很好喔,來,這個巧克力是你的獎品,下課記得來跟老師拿。給大家十秒鐘的時間,我們翻到十二頁,老師要開始來講第三段了喔。」姜婷婷的聲音溫柔、指令明確,孩子們聽話地翻開了課本,其中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自然要前後左右的同學支援著。姜婷婷按著文章內容繼續講下去,〈謝天〉這課的課文不難理解。她要學生用螢光筆把課本上「因為需要感謝的人太多了,就感謝天罷。無論什麼事,不是需要先人的遺愛與遺產,即是需要眾人的支持與合作,還要等候機會的到來。越是真正作過一點事,越是感覺自己的貢獻之渺小。」這段劃起來,如果可以最好是可以背下來,之後寫跟感謝有關的作文可以引用這個段落。講桌前的短髮女孩拖著腮子,黑幽幽的鳳眼滿是疑惑的看著姜婷婷。姜婷婷注意到了她,她是班長錢貞晞,對於國文課文的理解經常有超齡、別出心裁的看法。
「貞晞怎麼了?是課文的哪個地方不懂嗎?」姜婷婷問
「老師,作者這裡說不要邀功、不要居功,可是如果表演課大家表演,想法都是我提的,那我把功勞放自己身上,我就是個自私鬼嗎?」錢貞晞的問題有些犀利的讓姜婷婷尷尬,她閃回自己被推為科代表當下的侷促,投影幕背景被科辦資深老師以共學為名的白嫖,她喉嚨有些發緊、心跳快了兩拍,她想起心理師教她的錨定法,深呼吸之後快速尋找空間的三個焦點--時鐘、講桌,還有貞晞圓圓的鼻頭。她不自覺的握緊麥克風,過度的用力讓指尖和指節之間顯得發白,她說:「貞晞的問題很好。但不邀功、不居功是一種態度、一種生活方式。來你看課文喔,這裡愛因斯坦有沒有說『相對論完全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跟別人無關』?」
「沒有。」其他人一眾的回答蓋過錢貞晞柔柔軟軟的聲音
「對阿。那他有沒有說『相對論完全是別人幫我的,我什麼都沒做』?」錢貞晞隨著姜婷婷的疑問搖了了搖頭。姜婷婷點了點頭,接著說:「是阿,所以這裡作者的不居功、不邀功並不是要你去否定自己的貢獻。而是在想到自己付出的同時,也可以多想想自己的這個行為背後有多少人的支持。比如妳說的表演課,妳提出想法很好,但妳也要感謝願意配合的同學,知道嗎?」
「嗯嗯」錢貞晞點頭表示理解。
姜婷婷看著對面的時鐘,她發現下課時間快到了,她要求學生今天把國語習作〈謝天〉的部分完成。坐在最後一排的李桁原大聲的「蛤~」了一聲,緊接著有點開玩笑的說:「美女老師~我們連著其他科要寫得實在太多,可以改天嗎?」全班被李桁原逗得哈哈大笑,連姜婷婷自己也被這樣的童言童語笑出了淚來。等大家情緒稍緩,她說:「當然是今日事今日畢,不然我們會有無限的改天,老師這樣也無法知道你們學好了沒。我們的重點在學習,你們習作寫得好,我們就不發複習卷考試了好嗎?」
下課鐘聲隨著此起彼落的「噢耶」、「好耶」響起,謝之和到講桌前拿了巧克力後道了聲謝,不等姜婷婷回他不客氣就跟同學們跑出去玩了。錢貞晞來到講桌前,她說:「老師,我跟妳說哦,妳不要跟別人說。我昨天又把姐姐桌上的小說拿來看,可是我看不懂。為什麼故事裡李國華那麼壞卻不准劉怡婷去講他的事情,明明他就是欺負思琪的壞人啊?」
李國華、劉怡婷、思琪,姜婷婷的腦門「轟」的一聲,幾乎所有知道文學的人都知道這兩個名字的出處。而陳文義昨天在學務處的威脅,不就是另一個「不准說」嗎?
姜婷婷沉默一會,試著用十三歲少女能理解的方式回應她:「因為這個世界上有的人常常惱羞成怒,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做壞事的人。貞晞,老師知道妳喜歡看書,也常常去看姐姐的書,但那既然是姐姐的書,就代表那個書適合姐姐那個年紀的人看,因為裡面講的東西對現在的妳太難了。如果妳真的想看書,老師鼓勵妳去圖書館借一些中外文學名著,比如《傲慢與偏見》、《飄》、《橘子紅了》或是廖玉蕙老師的散文都是很好的。」
「嗯嗯,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不會。」姜婷婷離開了一年禮班的教室,回到國文科辦準備批改那近四十本的聯絡簿。所有的學生裡,姜婷婷最喜歡的學生一個是五年仁班的小老師張楷廷,另一個就是一年禮班早慧純真的貞晞。她常常想,如果將來生的孩子就像貞晞那樣該有多好......不,一點都不好,若她的孩子像錢貞晞那樣早慧純真,她絕不會讓她讀這所不三不四的仁愛中學國中部,哪怕要咬緊牙根過日子她也要把孩子送進市區的明星私立學校,雖然學業上競爭激烈,但學生的素質跟品格還是讓人放心的。
姜婷婷一邊批改二年義班的聯絡簿,一邊閱讀著學生的心情點滴。學生的心情點滴要不是空白,就是告狀,再不來就是寫或畫一些抖音文字或者圖像,十本裡面沒有兩本正經的。姜婷婷不免去想,是不是因為之前做教學組長陪學生去祭孔的時候不夠認真、誠心,不然怎麼同樣是帶導師,她就不能帶到好一點班級呢?那怕是四年信班也比這群中二病發的妖魔鬼怪好太多了。
看著那個畫著精美的武則天圖像,下面一行小字「成績暴君」。她寫下閱的同時,心底再淌血,她在意的一直都不是學生的成績分數,而是學生的學習成效。六年智班雖然大部分的孩子基礎弱、學習動機不強,但當她在他們高二上期末發現有孩子把她的學習單當成編成學習歷程檔案時,她還是有小小的安慰的。她的心理師常常問她,如果有一顆水晶球可以預知未來,她會看到什麼?她現在也想拿這問題去問兩年前的自己,然後清楚的告訴她自己現在的悲哀日子。
仁愛中學的老師都知道學務主任陳文義的小兒子在對面的國小就是個出了名的「黑牌」,沒有正式的特教診斷書,但所有徵兆都明晃晃地擺在那裡:過動、衝動、對立反抗、行為規範障礙。在學務處待過行政的老師都知道,學務主任經常改考卷改到一半去對面明德國小的學務處或輔導處喬事。
陳丘鴻三個字當年就像一顆被權力精心包裝的未爆彈,靜靜躺在一年級的班級名單裡。資深老師們默契地繞道而行,用各種「已有導師班」、「行政太忙」、「要帶高國三」等各種理由推託。最後,這顆炸彈,連同「新任導師」這張漂亮的包裝紙,一起被塞到了她這個來校第二年的菜鳥手裡。
「誰招惹他,誰倒三年楣。」當時一位即將退休的老師,在茶水間泡茶時,曾對著空氣這麼幽幽嘆了一句。她當時沒聽懂,還以為是什麼教育格言。現在她懂了。那根本不是格言,是倖存者的墓誌銘。
如果像她二年義班那個喜歡天文的副班長何萩蓉說的,這個世界有平行宇宙的話,那她絕對要在那裡像個潑辣婦一樣的不要臉的嚷嚷著不要帶陳丘鴻這個班,就像他爸當年那股「我陳文義不帶高國三衝刺班」的氣勢,她也要喊一句「我姜婷婷不帶陳丘鴻的班」,反正她公費分發,她就是正式老師,二十五年熬著混著之後還不是大夥要看她臉色吃飯。她就是太逆來順受了,這算不算一種「長女病」呢?下次她也該來問問心理師。
長女病這個詞是她從學生的週記上學來的,「長女病」並非醫學疾病,而是一種因家庭與社會期待而形成的心理狀態,通常指長女被賦予過多責任、壓抑自我需求,習慣性照顧他人而忽略自身。這種「長女症候群」可能導致「蠟燭型人格」,不斷消耗自己來照亮他人。特質包括懂事早、責任感重、自我要求高,以及擅長照顧人但忽略自己。學生說她在threads上看到有人推薦就去買書來看,一邊看一邊哭,還在週記下面寫,不知道自己拿這種小事去找導師或輔導老師聊聊會不會太幼稚?她說媽媽覺得會,但她好壓抑、好痛苦。學生的名字叫連采荷,她跟她約了中午午休談話,學生初步的心理輔導也是教師的職責之一。導師就是分撿站,把那些該跟輔導室談的學生往上送。但她還記得去年輔導主任中秋節還沒到,圓山飯店的月餅禮盒卻先到了,他們在國文科辦表面上是在談陳丘鴻從國小被轉銜過來的行為問題,實際上是輔導主任在麻煩她管好陳丘鴻,他們輔導室不想接。如果像何萩蓉這個天文迷說的有平行宇宙,她一定一顆一顆月餅扔回去,然後把輔導室也拖下水,畢竟不是說「輔導工作是全校的責任嗎?」怎麼現在陳丘鴻變成她的責任了?
就這樣慢慢的批改、慢慢的回憶,一節課很快又過了。下課鐘聲響起,接著是要準備去上高中部四年信班的課了。天知、地知、己知,然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在上課鐘聲響起前她才配著溫水吞服一顆舒必朗安心定神。
四年信班的課在上午第三節,還不到飯點,但十點半鐘已經讓這些八點十分就接受一連串學習的學生們感到些許的飢餓、疲憊,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溫和的倦怠。學生們都坐在位置上,沒人吵鬧,但也沒多少人把課本攤開。大部分人的目光,落在桌下螢幕的微光裡,或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致。
姜婷婷打開投影,她開始講解「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的豁達,講太守與民同樂的襟懷。她的聲音在麥克風裡清晰迴盪,卻像投入一潭深不見底的水,連漣漪都吝於泛起。台下是一片禮貌的寂靜,夾雜著幾聲壓低的哈欠。
姜婷婷深呼吸,在心裡嘆了口氣。在她教學的班級中,這班學生國文底子不差,段考平均是年級中段,但也就是「不差」而已。 他們沒有二年義班的惡意挑釁,也沒有一年信班蓬勃的好奇,更沒有五年仁班的主動探求。他們像是提前進入了某種文明的倦怠期,將學習視為一種不得不完成的、溫和的義務。
「所以,歐陽修被貶官,卻能在山水與百姓間找到樂趣,這是一種『轉換心境』的能力。」她試圖連結生活,聲音裡注入一絲鼓勵,「就像我們有時候考試不如意,也可以……」話沒說完,她眼角瞥見第三排一個男生,手指在螢幕上滑得飛快,顯然在遊戲激戰。她停頓,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黑板。
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過於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戲臺上提醒走神的鑼鼓點。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像在教書,更像在翻演上一課課文的《散戲》的文本內容。她覺得自己好似秀潔或金發伯,在廟埕前對著稀疏的觀眾唱得聲嘶力竭。稀稀落落的台下,連帶著臺上的人,都覺得自己咿咿呀呀的唱腔,在這片空曠裡顯得有些滑稽和多餘。這些學生們不是壞,只是無動於衷。這種消耗是安靜的,不帶傷痕的。下課鐘響,她說「下課」。學生們起身,動作麻利,沒什麼留戀。
「謝謝老師。」幾聲零散、制式的道謝飄過來。她點點頭,關掉投影。螢幕上「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的字樣暗了下去。太守醉了還能與民同樂,醒來還能寫文章流傳後世。她下了課,只覺得累。一種對著空谷喊話,最後只聽見自己回音的累。走出四年禮班,前往國文科辦的路上,她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只盼清風能帶走她內在的倦怠感。
走到國文科辦,喬虹神神祕祕的湊了過來,她問:「妳聽說了嗎?今天陳文義那個傢伙去了校長室?」姜婷婷心頭擱登一想,她直覺有些不好,於是她問喬虹:「有知道是什麼事情嗎?」喬虹說:「不知道,希望不是什麼好事吧,看那個土皇帝吃鱉,我就開心。」
「我倒是第一次聽你這麼討厭他。」姜婷婷有點訝異喬虹這個幸災樂禍的狀態,這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她。
「不跟你說你都不知道,我第一年來考代理老師的時候就遇到這個煞星,專門來汙衊人的。一個數學老師懂什麼國文,竟然對著我在T市文化國中的代理經驗指指點點,我真的要氣死了。」
「怎麼說?」
「就那個時候這裡開代理缺啊,是實缺喔,其實就跟正式老師差不多了,只是沒有像你們那麼好可以累積年資跟敘薪。但我跟你講啦,那個時候我才自我介紹說,我是文化國中的代理國文老師,你知道他馬上說什麼嗎?我跟你講真的有夠荒謬的他說,妳沒有教師證,又只會教國中我們這裡是完全中學,你能教高中嗎?如果你不能教高中,你來這裡甄試就是浪費時間,你知不知道。我真的覺得超瞎的,因為明明我教學演示的題目就是就是教高中國文啊。真的是外行領導內行誒,沒水準。」喬虹氣極敗壞的說,她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哎,我跟妳說妳,妳不要講出去哦。妳知道為什麼會進來嗎?因為我一個表叔他是局裡的人,那個時候,陳文義正在拼校長甄選。反正就跟我的姓一樣啦,我是被喬進來的。說到選校長這件事情,這個校長也來四年了,快要校長遴選了,不知道明年會來一個什麼新校長。要是可以趁機把陳文義這尊大神送走,該有多好。他去做校長應該會很快樂吧,他怎麼喜歡纜權的人。」
「應該吧?我也不知道。哎,講點學生的事情。妳有看T市他們這一次的會考模擬考國文作文題目嗎?我覺得不容易耶,他們這次選梁實秋的《鳥》去做延伸來要學生去寫關於「如果我是標本家」這樣的題目,這對國三孩子也太難了吧?我看我的FB跟IG全部都吵翻了。」
「這題目確實是有點無厘頭啦。但姜婷婷小姐妳真的不用每天都只想著教學教學教學。你不覺得你這樣人生很無聊嗎?」
「沒辦法,職業病嗎?我以前高中做國文小老師的時候,就想著怎麼幫著老師提升同學的成績呀,壞習慣了啊。現在想想那個時候自己還真的有點自大跟中二哎。」姜婷婷略為無奈的自嘲著。
「那就不要聊教學啦。剛剛社會科辦的那個陳文琪老師傳一七的菜單給我,他們說等等十一點十五結單,要不要跟?」
「他們社會科怎麼這麼吃一七呀?不就是漢堡跟義大利麵?」
「妳管人家那麼多,一句話跟不跟?」
「我先看今天學校的菜單啊。」姜婷婷打開手機裡的學校網頁,看了營養午餐的菜單,糖醋里肌、清炒皇帝豆、紅藜燕麥飯、洋蔥炒蛋。她把網頁關掉,跟喬虹說:「我點跟妳一樣的好了,今天學校午餐看起來蠻難吃的。」
「那就吃起司肉醬義大利麵囉,妳不反對吧?」
「嗯。看等等多少錢我再轉給妳。」姜婷婷簡單的回應了她,打開她的iPad mini,繼續埋首於她的備課當中。她今天上完了四年信班的〈醉翁亭記〉,下一課的課文是白話文是綺君的散文〈髻〉。有時說是備課,不如說是給自己的心靈SPA,畢竟開始工作之後,尤其是接了導師職位還有跨年段的備課教學,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讓她像小時候一樣單純的徜徉在一本又一本的詩集、散文、小說、文學雜誌當中。反覆的與這些選文相會,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極少數休閒。你說她是個工作狂嗎? 倒也不像,就是個純粹的文學瘋子,即使貧脊困苦,也要挖出一點食物來吃,就像《飄》的女主角一樣。
此時的她在為四年信班接下來的課程〈髻〉做準備,〈髻〉這篇文章全文以髮髻為線索,去敘寫母親和姨娘髮髻變遷,抒發了對母親的深情、對家庭關係的感慨,以及對歲月流逝、人生無常的思考。文中以「髮髻」為線索,串聯起母親從年輕到年老的形象變化,以及她與姨娘之間的微妙關係。
姜婷婷還記得當時給四年仁班,也就是現在的五年仁班上這個課時候,當時班上有女同學舉手表示:「這不就是《俗女養成記》第二集的情節。那時候小嘉玲的媽媽為了跟大姑姑在阿嬤面前一爭高下的情節嗎?還要特意擦唇膏,超好笑的。」這時候另外一個男同學舉手說:「還好吧,我覺得不像,一個綁頭髮,一個擦唇膏,像在哪?」那個原本的同學就反駁:「你們男生不懂啦,就都是講爭面子啊,只是對象不同啊。一個是爭爸爸的面子,一個是爭奶奶的。」張楷廷馬上接著說:「喔,我的生活中也會。過年除夕吃飯的時候,我媽媽跟大伯母雖然會分工,我媽媽通常不下廚,因為她沒有大伯母厲害。可是我媽就會刻意去挑有名、好吃的節禮或伴手禮,然後大伯母就會在做菜祭祖這件事更面面俱到。然後圍爐的時候就很煩,一直講我二堂姐當初靠英文一科十五級分考上陽交大外文的事情,還故意對那時候準備會考的我說什麼不要一心只想著去爛學校玩社團,煩欸。難道好學校就沒有不好的學生嗎?為什麼只有讀K中K女才算是會讀書?」
姜婷婷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回應是這樣的:「謝謝楷廷願意分享這麼私人的經驗。老師當然不覺得一定要K中K女才會讀書的表現,重點是你在學習的過程有沒有認真,但因為K中K女對很多人來說就是一個體面的符號,所以很多人會優先的去把會讀書跟好學校畫上等號。在聽到你們的討論的過程,老師有感覺到大家慢慢抓到這個課的重點了。確實一開始這個髮髻的表現,姨娘她就去表現就受寵、跟愛好流行,她的髮髻是她擁有夫君寵愛的底氣,她試圖在自己的時髦上面壓過作者媽媽一頭。而媽媽梳鮑子頭也是不甘示弱,他把自己梳得像個老太太,不因為自己多喜歡這個髮型,而是因為這是她維持大老婆體面的方式。既然大家對於體面這件事情這麼感覺,那不如我們就以「如何維持體面」為題去寫一篇作文作業,可以續寫課文人物的心境,也可以寫你們觀察到的、屬於這個時代的『體面』故事。寫完我會仔細批改,再發還給大家。」
說到「體面」這個概念,姜婷婷又不得不想到一禮那個可愛的貞晞。她還記得上學期的時候,一年裡班班的國文課被排在午休之後,因為是提前到教室,所以他盡可能的放低聲音,不要打擾到還在休息的同學。那個時候貞晞看到她進來就就很興奮的去找她,然後把她當成自己的閨蜜一樣。她說:「老師,我跟妳說哦,我發現高中的國文課本跟國中好不一樣哦。我姐現在在K女數資讀書,然後他們的文章密密麻麻的,有四、五頁的那麼長。而且除了文章之外,還要寫好多筆記,可是我覺得我姐那一課也很無聊,跟〈雅量〉一樣。前面姐姐筆記明明就寫就是梳鮑子頭是為了維持僵化的體面,它花了三分之二的篇幅去講他們怎麼綁頭髮,結果最後大家都不綁頭髮了。好奇怪。」她記得當時候給貞晞的回應是:「妳看得很仔細呢,還注意到姐姐的筆記。貞晞國小的時候有便服日嗎」看到貞晞點頭回應,她繼續說:「那便服日的時候分析是不是會把自己打扮的特別好呢?」貞晞又點了點頭:「但是現在上國中了,所有的重心應該很多時間都在唸書上面吧?所以雖然貞晞可能還會喜歡打扮漂亮,但是對現在的你來說,好像打扮漂亮不是這麼重要的事情了,對吧?」貞晞回她:「喔,好像是這樣。他們在選班服的時候好像就覺得什麼樣的班服都沒差,只要不要醜就好了。」然後她笑著對貞晞說:「貞晞真聰明。」就繼續弄接下來上課要用的東西了。
既然這一課的文眼是體面與時光的流轉變化,或許可以先播放《俗女養成記》第二集的部分片段,就像是五年仁班同學所表達的觀察,讓同學們先去體會體面這件事情的意義,對於作者的母親和作者的姨娘。然後再去引導他們做類似,像是貞晞思考在自己的生活經驗當中,有沒有什麼是曾經重要的,但現在沒有重要的事情。然後最後再扣回課文上去去比照每一個角色人物行動的意義,譬如說為什麼母親要把姨娘送給她的東西收起來,然後既不准作者碰又自己不戴。這個角度的話可以他們去想就是為什麼作者母親要把這些東西收下來了,又束之高閣。或許這樣試試看吧,希望會有好的效果,會激起這個班級多一點的學習動機。
就這樣弄了一節課之後,喬虹替他去社會科把午餐拿了過來。喬虹表示社會科的老師也在討論陳文義的事,聽說陳文義會去校長室,就是就是因為有人告他兒子,然後弄得他們家要接受地檢署的調查,所以陳文義其實蠻不爽的,火爆的狀態讓整個學務處都有一種山語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姜婷婷心裡「戈登」了一下,這個速度也太快了吧,希望不要影響到她的教職。
她看了一下電腦桌上的行事曆,意識到今天中午確實還有跟連采荷的約談,匆匆的用了用午餐,簡單的漱個口,等待連采荷的來談。在等待的同時,她翻看著國文補充講義的選文,這個是搭配白先勇〈國葬〉一文,由書商選錄的〈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正當她讀到朱鳳的香港男僑生讓朱鳳大了肚子卻又跑了的這個段落的時候,她聽到一聲細怯怯地「報告」,抬頭一看是連采荷來了。她應了聲「請進」,就見到連采荷往她的方向走了過來。她示意連采荷先坐旁邊的實習老師的空位,待她坐下之後才仔細問了週記上面具體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對於跟媽媽之間的衝突這麼苦惱?
連采荷先是說了她的家庭背景,她來自一個單親家庭,母親做的是在家托嬰的工作。兩年前因為父親吸毒入獄,母親忍無可忍和父親離婚。但離婚之後整個家裡都變了,連采荷的母親更投入宗教活動,似乎想尋求身心靈的慰藉。卻也因此把照顧小五的弟弟和小二的妹妹的責任交給她,媽媽直接刻了一個印章給她,讓她幫弟弟妹妹蓋聯絡簿,如果媽媽不在家的話。她對此覺得非常的煩躁跟苦惱,她覺得在目前課程的學習上已經很吃力了,尤其是數學、理化跟英文這三科,然後她還要代替媽媽去管理弟弟妹妹功課寫完了沒?只要弟弟妹妹拖拖拉拉沒有完成作業,被老師告狀,就會變成她的責任。她覺得這樣不公平,決定在上週末跟媽媽坦承,沒想到媽媽卻說:「如果妳連這一點家務都分擔不起,妳就滾去找你那個毒蟲老爸啊!叫他付學費啊,叫他關心妳的功課啊!」講到這裡,連采荷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姜婷婷一面安慰她,一面承諾要跟媽媽溝通。如果跟媽媽溝通不來的話,看看學校有沒有一些補救教學的資源,讓她可以減輕功課的壓力。因為上課時間快到了,所以姜婷婷就先請連采荷回去之後,如果有什麼訊息會再跟她聯絡。
連采荷離開之後,姜婷婷把〈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的故事讀完,最後的結局讓人有些感慨。朱鳳的出現讓他回想到一個叫月如的恩客,那是她的第一次,卻也是讓她看透這個行業的第一次。最後有一個男學生的出現,男學生的青澀勾起金大班心裡跟月如的未盡之情,於是在曖昧浪漫的舞曲當中,她教著男學生數拍子,然後帶著他跳舞,最後的故事結束在金大班的節拍聲當中。該說金大班在結婚的前一夜還努力工作嗎?又或者說其實結婚並不是金大班願意的歸宿,只是她得這麼做,在風月場所裡面能夠跟一個老闆結婚,那是多麼長面子的事情。這也是她唯一能回應丁香美人嫁個布莊老闆,把自己養得肥肥胖胖的,甚至嘲弄她還在當玉觀音這件事情的方式。或許,對金兆麗而言,婚姻不是必要,只是當時的求全的選擇罷了。如果有機會補充這個文章的話,或許可以帶領學生思考,為什麼金大班要結婚?她在焦慮什麼?甚至可以多一點延伸思考的地方是,當我們面對環境的限制的時候,我們如何活出自我?姜婷婷覺得這些思考好像蠻重要的,於是她把它寫到自己的iPad mini當中,做為之後如果有機會給學生補充的訊息。
兩節課的空堂很快就過去了,接下來是五年仁班的課。昨天已經把文章的作者簡介跟創作背景說完了,也進入了一點課文,接著就是把〈國葬〉這一課繼續講下去就好。算了算時間,應該下禮拜一就可以把這個課文上完了。接下來就要去鄭愁予有名的小城連作,〈錯誤〉跟〈客來小城〉。在國高中的現代詩選裡面,姜婷婷第一喜歡的是席慕蓉的〈一棵開花的樹〉,第二喜歡的就是鄭愁予的這首〈客來小城〉。這首詩雖然印象上很蕭索、遺憾,不知道什麼跟〈錯誤〉比起來平靜安穩的許多。
走到五年仁班的教室,他們似乎有晚下課了一些,她進入教室的時候,剛好跟公民老師黃老師打個照面。姜婷婷看了看黑板的內容,她猜剛剛的他們在講「太陽花事件」以及集會遊行的相關知識。她請小老師上臺幫忙擦黑板,然後請學生翻到昨天上到的進度,第十八頁「靈堂內疏疏落落,只有幾位提早前來弔唁的政府官員。四壁的輓聯掛得滿滿的,許多幅長得拖到地面,給風吹得飄浮了起來。」昨天這裡講靈堂的疏疏落落,象徵李浩然將軍過往的風光不再。
他們繼續往下讀,讀到「秦義方也不按規矩,把拐杖撂在地上,掙扎著伏身便跪了下去,磕了幾個響頭,抖索索的撐著站起來,直喘氣,他扶著拐杖,兀自立在那裡,掏出手帕來,對著李將軍的遺像,又擤鼻涕,又抹眼淚,他身後早立了幾位官員,在等著致祭。一位年輕侍從趕忙走上來,扶著他的手膀,要引他下去。」時,姜婷婷鼓勵學生可以簡單的註記「秦副官的哀傷與致意在當時的人眼裡看起來不合時宜、拖延時間」。
接著課文讀到了「他心中恨恨的咕嚕著,這起吃屎不知香臭的小王八,哪裡懂得照顧他?只有他秦義方,只有他跟了幾十年,才摸清楚了他那一種拗脾氣。你白問他一聲:「長官,你不舒服嗎?」他馬上就黑臉。他病了,你是不能問的,你只有在一旁悄悄留神守著。這起小王八羔子,他們哪裡懂得?前年長官去花蓮打野豬,爬山滑了一跤,把腿摔斷了,他從台南趕上來看他。他腿上綁了石膏,一個人孤零零的靠在客廳里沙發上。『長官,你老人家也該保重些了。』他勸他道。他把眉頭一豎,臉上有多少不耐煩的模樣。這些年沒有仗打了,他就去爬山,去打獵。七十多歲的人,還是不肯服老呢。」這裡姜婷婷解釋這是秦副官內在的自豪,他認為自己跟隨跟隨將軍幾十年才是最懂將軍脾氣的人,這不是這些主持喪儀的年輕小夥能比的。接下來秦副官的這個內心戲:「秦義方搖了一搖頭,心中嘆道,他稱了一輩子的英雄,哪裡肯隨隨便便就這樣倒下去呢?」作者就用了側寫的手法揭示了昨天課堂上所講的「英雄末路之感」。
在下課之前,姜婷婷帶著同學們讀到了秦副官和劉行奇相認一段,幾乎是整篇文章的一半了。姜婷婷分析劉行奇的出家象徵著當時國軍對於退守台灣的哀傷與心死,那句「無顏見江東父老」是劉行奇身為國軍最深沉的愧疚。接著下課鐘聲響了,姜婷婷趕緊回國文科辦公室放東西,因為她在前一節課接到校長秘書來電要她最後一節課去校長室一趟。她感到有些不安,她的直覺告訴她,陳文義肯定是知道她昨天去警局報案的事了。
姜婷婷一到校長室,只見人事主任、教務主任、學務主任三人坐在校長室的沙發區說說笑笑,還沒等她喊報告,校長就先看到她了。校長姓王,王校長的臉圓圓的,帶著沒有邊框的老花眼鏡,頭髮微凸,黑灰白三種顏色交錯在他那一頭地中海上。校長三年前在新明高中任職,在這之前他也在教育界打滾多年,業界有個綽號叫「老狐狸」。還沒等他喊報告,校長倒是先看到了他,王校長熱切的招呼著:「哎呀是姜老師啊,快請進來吧,上一天的課題也辛苦您了。坐坐坐,我們大家喝茶。我們剛剛才說到老師您,真的很會教書跟帶班呢,以當初六年智班,他們進來的程度,真的很難想象他們可以拿到學測國文均標以上的這個成績,這一點姜老師您真的功不可沒。」姜婷婷知道誇獎她帶六年智班的成績並不是接下要談的重點但她還是委婉地笑了笑,謙虛地說:「謝謝校長稱讚,其實還是學生願意讀比較重要。」
教務主任接著說:「我就說嘛,教師兼行政根本就無法實踐教學自主。我們婷婷從教學組長退下來之後,在國文科教學就大放異彩。校長您都不知道,他之前協助國文科指導了K市國語文競賽的作文比賽,二年信班那個顏什麼的,地理老師的小孩叫什麼來著……顏……」人事主任輕聲提示他:「顏嘉純」。教務主任說:「對對,顏家純!吳老師一直說嘉純如果一年級時沒有遇到林老師跟姜老師,她的孩子恐怕也很難有自信心在這個新環境適應下來。姜老師真的很會帶呢!是說,姜老師您在仁愛也是第六個學期了,之後有什麼打算嗎?我記得婷婷妳之前在六合的實習經驗還不錯,有打算回去嗎?」姜婷婷有些不知所措,她有些刻板的回覆到:「是主任您過獎了,主要還是顏同學對寫作有很大熱情跟天份,我們國文科只是略略的點撥、提點一下。至於六合那邊,目前我比較專注在教學上還沒有去了解跟打聽。因為法規上也是說如果要介聘至少要滿六個學期的服務時間,所以下學期可能也還會在仁愛也說不定。」
「哎喲,姜老師這個您就不知道了。」人事主任笑咪咪的說:「其實姜老師您可以以結婚的名義去申請,法規上只要服務四個學期就好,這樣子的話您在我們這邊多的這一個學期就可以換為積分,再加上您有帶國高中的資歷,又當了導師,第一年還做了教學組長,在介聘市場您可是炙手可熱的王牌呢。」正當姜婷婷疑惑人事主任跟教務主任為何如此關心她的生涯規劃時,教務主任插了話進來:「婷婷呀,不曉得妳有沒有聽說過K女的歐老師呢?就是上次上新聞談108課綱改革的那一個,聽說他要退休了耶,他如果退了,這樣K女是不是就有一個名額出來了?」人事主任看似回覆、實則搭腔的回應著教務主任:「原則上是這樣沒錯。不過說到介聘這件事情,姜老師如果妳想去K女的話,可能接下來段考結束後就要好好準備相關資料了,畢竟學校還要教評會跟校長的審查,那個都是有時程的,要是錯過了,真的就可惜了。」姜婷婷似乎有預感他們並不是在這裡幫自己介紹什麼好機會,但又不好去點破什麼的,只好怔怔的說:「能調過去自然是好,不能調過去的話嗯,在學校陪伴學生也是好的。」教務主任聽到這句話興奮了起來,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你們看我就知道婷婷的脾氣,她一定不會把話說死的。婷婷你還記得你來我們教務處第一年的時候,那時候我就有跟你說陳主任脾氣很直,其實文義家的小朋友我從小也看到大一模一樣的脾氣秉性,真的是虎父無犬子啊!」接著轉頭向學務主任說:「那孩子我真的見過幾次跟你一模一樣,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學務主任終於開口了:「你們也知道我是直脾氣,不是什麼彎彎繞繞的人,那我就有話在這裡直說了。姜婷婷,妳因為小孩子的無心的一兩句話弄到警察局、鬧到教育局、鬧到地檢署什麼意思?我在教書的時候妳還不知道哪裡混,昨天就教過妳怎麼處理了,然後妳現在給我怎麼弄的,真的是給妳臉不要臉。」不等姜婷婷開口,王校長先說話了:「好了,文義,就局給我的資料,我也覺得令郎的行為有些不好,可是這就是我們教育的目的呀,以人為本、用教育愛是導正孩子的行為。一遇到什麼事情就往法律、矯正在那邊工作,實在對有孩子有些刻薄了。 你說對吧,姜老師?」姜婷婷很想跟他們說不是這樣的,但教務主任見開口了:「婷婷啊,有的時候在教學上,我們就是會遇到委屈、會有挫折,但如果把這些情緒一股腦的就上升上訴到法律層面是不是太衝動了呢?妳也不是剛畢業的學生了,我倒覺得這件事情你該仔細想想。」人事主任接著說:「我不是在場的當事人,我可能沒資格說話。但姜老師,我是覺得作為一個老師,遇到學生的偏差行為,應該先好好聊聊,而不是用投訴或告發的方式,不然這樣子教育沒有意義存在啊。其實我一直有聽學生說姜老師您是個好老師,只是這件事情的發生會讓我對於學生口中的老師有點不確定,雖然距離九月還有點遠,可是如果這樣的事情續發酵下去,我真的不太確定要怎麼打您的考績。」
人事主任這一句話直接的讓現場有些尷尬,王校長連忙出來打圓場:「哎呀,都是些什麼事情呢? 大家喝茶,姜老師桌上這個是我託朋友去買的鳳梨酥,還蠻有特色的,妳吃吃看。其實我在教育界這麼多年喔,我覺得學校跟老師或學校跟學生的關係,其實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姜老師,您仔細想想,不論未來您有沒有在仁愛,妳都是我們仁愛的人。其實作為校長,如果有看到新聞寫仁愛是一間老師跟學生互告的學校,我會蠻痛心疾首的。姜老師,其實性騷擾這件事情很個人主觀,所以在法律上才是告訴乃論,我可以體諒妳在看到學習單當下的不舒服,但妳也給孩子罰站處罰了不是嗎?我是希望姜老師,我們是不是就把學生的告訴撤掉,我們走學校的管道。陳老師,我知道您同時作為家長跟學務主任不好做人,我看這樣子吧,我看令郎寫個悔過書交到學務處。姜老師您也看在陳老師一家願意好好處理、好好帶著孩子的份上,再給孩子一次機會吧?畢竟我們做教育學教育的不就是要容錯,然後改正,把他們引導到正確的方向嗎?」
只見學務主任站了起來,語氣上聽起來分不友善:「姜婷婷,我昨天就告訴過妳了,這就是小孩子之間的玩笑,你硬要把它上綱上線是怎麼回事?我跟妳一個期限啦,明天早上八點前,我希望這件事情就是處理好的。我是學務主任,也是學生家長,我承認如果相關的事情送到校事會議,我會需要迴避,但校室會議的內容本來就是教評會根據家長或學生的陳情跟檢舉去處理跟承認跟進行調查。」陳文義刻意壓低聲音,像是對姜婷婷耳語一樣:「姜老師,我做學務主任可以去看學生悔過書寫得好不好,但我真的沒有辦法處理一個家長把陳情信送到教育局或校長室這種事,你自己好自為之吧。」也不等眾人的反應,逕自起身:「我們學務處事情多、業務忙,實在沒時間在這裡喝下午茶,真的是有些不好意思。謝謝校長您的款待,我先走了。」接著就大步流星的走出校長室。
「這陳老師,真的是……」校長搖了搖頭「跟他兒子一樣的脾氣秉性,果然這孩子真的不能偷生啊。不過姜老師我覺得剛剛人事跟教務主任說的都有道理,既然是發生在學校的事情,我們就在學校解決了吧。這個學期過完,妳的導師班也要升國三了,我們學校的老師鐘點時數本來就比較多,又要帶學生會考,假如又扯上官司,精神上真的很少有人能負荷的來的。姜老師,當初您能夠爭取到公費生的資格,我相信在這樣重要的關頭,妳會知道怎麼做。畢竟大家在同一個學校工作,彼此做同事,要雙輸還是雙贏,老師您就自己想想看吧。」接著校長又看向教務主任:「其實你前面說的那個教學自主這件事情我覺得蠻重要的,我在想是不是我們就讓姜老師把這一屆帶完,回歸國文專業去指導學生比賽啊、學測啊,我相信都可以都可以好的成績的。雖然鐘點時數一定比現在多一些,但真的少了做導師或行政的心理負擔。」
教務主任搖了搖頭:「我是聽說姜老師跟五年仁班的感情不錯,之前去觀議課的時候,也看到姜老師在上課時的講解很有水準。」接著看向姜婷婷:「婷婷,我知道當初分發導師的時候妳是受委屈的。其實妳的能力,我都看在眼裡,那時候不讓你去帶人社班是怕你資歷太淺、沒有辦法面對高中生。不過看妳現在教學的狀況,我實在放心很多。文義他們家公子的班在最後這一年半的時間就麻煩妳多多費心了。我保證,你手上這件國三畢業之後,如果妳還有在仁愛,就讓妳去帶高中部人社班的孩子,讓妳跟他們一起教學相長。作為同事跟上級,我當然也希望我們仁愛的老師們都是開開心心來上班的。」接著看向校長,起身,略略鞠個躬:「校長,我教務處還有業務要忙就先走嘍,謝謝您今天的款待。」
校長點點頭,說到:「你先去忙吧,在這裡耽誤大家的時間,我也實在不好意思。姜老師,我們今天說了很多,大家也很願意幫助,孩子的事情,妳再想想怎麼做吧?我們都是學國文、教國文的〈大同與小康〉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其實也就是在講我們做人怎麼去找到一個大家都好的方案。我知道妳課務量大,又要當導師,實在辛苦了。」接著他走向櫥櫃拿出一包星巴克咖啡豆:「姜老師,這個咖啡豆幫我帶給國文科辦吧,算是我做校長對大家的一點照顧,畢竟這年頭國文真的不好教。這一點點心意真的就是校長我能給的慰勞跟鼓勵了,我也有自己的公務要忙,那大家就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吧,不耽誤大家的時間了。」校長說完以後,大家就各自起身。姜婷婷感覺那一包咖啡豆特別的沉、特別的重,捏在手上火辣辣的卻也推遲不下,只好把它拿到國文科辦去,就像校長說的大家一起分著喝。走回國文科辦的路上,回想著主管們說的話,姜婷婷感覺噁心跟反胃。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要像何萩蓉說的透過黑洞穿越時空,去跟校長懟著來,告訴他〈大同與小康〉不是這樣濫用的。只可惜,就像何萩蓉之前在週記分享的,目前的天文領域對於黑洞跟蟲洞的存在還沒有證實只是一個假說。
晚上吃完晚飯以後,姜婷婷打開筆電編製段考考卷,這次輪到她出高二的國文,她下禮拜之前一定要把題目編完,因為之後還要給老師們審題,審題通過之後才能送印。雖然距離段考還要三個禮拜,但以出考卷來說,這個時間算是很趕了。在題目尤其是古文的挑選上,姜婷婷會先去搜尋學測或過去指考的考題編入考卷中,目前已經出好了三題,就像這樣:
1.依據下文,關於「被動句」的敘述,適當的是:現代漢語的被動句,常以「被」加在動詞前,如「被騙」;或是用「被」把施動者(動作的發出者)引出加於動詞前,如「被人騙」。文言的被動句,可將「見」加在動詞前,如〈漁父〉:「是以見放」;也可用「於」引出施動者,如〈赤壁賦〉:「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也可「見」和「於」兼用,如「蔡澤見逐於趙」,意謂蔡澤被趙國趕走。可見,「見」在動詞前只能表被動,若要引出施動者,動詞之後還需有「於」。此外,也可用「為」引出施動者後,再加上動詞,如「為天下笑」;或是將施動者省略,如「使身死而為刑戮」;也可「為」和「所」合成表被動,如〈晚遊六橋待月記〉:「余時為桃花所戀,竟不忍去湖上」。這種「為……所」式,也可將「為」後的施動者省略,如〈鴻門宴〉:「若屬皆且為所虜」。(A)用「被」表被動,施動者的位置無論在動詞前或後皆可(B)「見」和「為」表被動,都可直接將施動者加在動詞前(C)文言被動如施動者出現在動詞後,可以用「於」字引出(D)「為」後的施動者若省略,只能出現在「為……所」式
2-3為題組。閱讀下文,回答2-3題。
對三國歷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赤壁之戰,然而赤壁最初在李白、杜甫詩中,不過 是一個地名。「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杜牧這首〈赤壁〉最早將赤壁之戰與銅雀臺連結,並賦予「赤壁」具體的形象與情感。 「赤壁」自此取代銅雀臺,支配了人們對三國的想像,直至今天。
〈赤壁〉開篇看似平直,卻涵藏深刻。眼前古戟因經歷實戰而折斷,「折」字傳達出 戰爭的暴力。杜牧磨洗戟,並非如兵士般用以傷敵,而是為辨認前朝。於是,戟由「武」 的工具變成了「文」的載體。詩的後半藉「東風」引入虛設的情境:若周瑜未得到偶然 的助力,二喬姊妹將被魏俘虜而禁錮在銅雀臺。首句的未銷之「鐵」,在末句做為囚禁 二喬的鐵鎖重現。「春深」表示草木茂盛,與「折戟」所象徵的受挫欲望,形成對比。
〈赤壁〉為杜牧在黃州任官時所寫,以磨洗折戟,強調了與歷史的相遇是個人性的, 通過與古物直接接觸而實現。 蘇軾被貶黃州,留下前後〈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等影響深遠的名作, 標誌了「赤壁」建構過程的第二個關鍵時刻。
〈赤壁賦〉中,蘇子吟誦的〈月出〉與扣舷所歌的「望美人兮天一方」,傳達了 求而不得的情思。歌詩裡的悲愁渴望,削弱了「飲酒樂甚」的稱述。不過蘇子並未意識到 這點,反歸咎於吹簫客的悲音,因而發出「何為其然也」的扣問。客在回答中引述 〈短歌行〉詩句,又接連提出問題。客雖未明言曹操橫槊賦詩所賦的就是〈短歌行〉, 卻在赤壁之戰與曹操此詩間,建立起含蓄的關聯。作者蘇軾通過客,為〈短歌行〉標示 了一個具體的創作時空,並從此左右後人對此詩的解讀。 客對赤壁之遊提供了與蘇子截然不同的視角,先前「凌萬頃之茫然、羽化登仙」 的浪漫描寫,被他成功地一一否認。面對客的反駁,蘇子先以莊子式的相對論回應 「羨長江之無窮」,再申明清風明月,他與客可以取之、用之、享受之。但它們同樣需要 一個感受主體才得以存在(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而且被主體的感受塗上了 主觀色彩。故山水之美不過是心境的反映。由此推論,蘇子在賦文開篇所感受到的一派 空明飄逸,亦是蘇子自身的延伸。
〈赤壁賦〉中蘇子萬物終歸不變的議論,若對照〈短歌行〉「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便帶出一層新的涵義:個人生命終期於盡,不像長江明月永恆, 唯一能使之永恆的是歌詩文字。文字將一世梟雄對應於某個轉瞬即逝的困局而生發的憂思,塑造為一篇經久的藝術作品,在曹操和他的水軍艦隊灰飛煙滅後,依然感動著千載 之後的人們。於是,在曹操釃酒臨江而賦詩的形象中,我們看到了飲酒作歌的蘇子與創作 〈赤壁賦〉的蘇軾。蘇、曹二人的受挫,並不有損其文學創造的偉大。(改寫自田曉菲 《赤壁之戟》)
2. 依據上文,客在〈赤壁賦〉中扮演的角色,說明最適當的是: (A)帶出曹操詩句,建構一世梟雄形象 (B)照見蘇子欲求,提出質疑引發反思 (C)對照古今,揭示鐘鼎山林的人生領悟 (D)開展想像,呈顯空明飄逸的主體心境
3. 關於杜牧與蘇軾的赤壁書寫,最符合上文觀點的是: (A)皆在歌詠前代詩人的同時,重疊自身影像以寄託心志 (B)皆對歷史事件賦予個人想像,而將赤壁轉變為文學意象 (C)均拼貼片斷訊息以進行歷史想像,重現赤壁之戰發生場景 (D)均透過人與自然的對比,凸顯文學書寫對生命有限的突破
目前的三題,一題在討論〈漁父〉,另一題在討論〈赤壁賦〉。她忽然有一個聯想,〈赤壁賦〉裡那個;「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不正是對於她現在處境的寫照嗎? 她在這些高官權貴面前,她真的沒有什麼好可以說嘴的,不過是他們就伸伸可以搓死的螞蟻。
不過蘇軾在〈赤壁賦〉也說:「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整句話的重點在於變與不變件事情。總的來說,蘇軾在勸客人的是--物本來就有消長變化,不必會為此感到感傷。是啊,事情總會有消長變化的,就像喬虹說的,如果這之後的這一年陳文義被調走了,或許自己會好過一點吧。然後又想到了漁父的課文,她覺得「與世推移」之前應該要先潔身自好,所以她真的不能像那些主管說的這麼輕易的就結束這件事情。或許「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乎」就是她目前對於陳丘鴻發起性騷擾、在課堂上惡意攻擊她的最好的註解跟回應了。雖然不知道未來如何,也可能比現在更糟,但至少她問心無愧。
隔天下午結束了四年信班的課程,果然如她所想,試著改變教學方式去教白話文,讓學生對於課程的興趣多了一些,至少這一次沒有這麼多人在課堂上玩手機了。接下來是二年義班的自習課,上完這節課之後,還有一節空堂就可以回家,就是週末了。她其實蠻期待這個週末,因為這個週末要跟男友,沒有他們共同的朋友去懶人露營在台東,是蠻好玩,她也期待蠻久的活動。她也去圖書館借了《長女病:我們不是天生愛扛責任,台灣跨世代女兒的故事》的這本書,她希望能夠透過這本書,來了解自己也了解連采荷的內心世界。
她先是把書放在講桌上等等準備閱讀,但又擔心自己提告的行為,可能會讓陳丘鴻得到來自父親的暴力對待,因此他偷偷的把陳丘鴻叫到教室外的走廊,以便私下關心他,盡可能的不去破壞陳丘鴻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陳丘鴻不干不願的起身,然後兩人在教室門口外,距離教室內僅一步之遙。姜婷婷試著讓聲音小聲,不要讓大家聽到談話的內容,她問:「家裡最近的狀況還好嗎?最近有沒有社工還有沒有去家裡?因為我記得你好像我在週記寫社工去家裡這件事情讓你很煩?」不知道怎麼的,這幾句話好像戳到了陳丘鴻心底最刺的一塊,陳丘鴻的反應讓姜婷婷不由得推測,這孩子大概是被家暴了。陳丘鴻回:「是甘你屁事哦,都要滾蛋的人,還管屁管?問問問問問,你煩不煩啊?」
正當姜婷婷想要試著去回應陳丘鴻的攻擊行為的時候,一件令所有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坐在第一排第一個靠近門口的連采荷,像極了一隻壓住尾巴,炸了毛的貓。有別於一般時候溫溫靜靜的乖乖牌形象,她突然站了起來,以極為冷靜、犀利、直白的方式把陳丘鴻懟了回去:「陳丘鴻!我跟你講我忍你很久了,從以前國小的課後班跟你同班的時候就已經覺得很阿雜了,沒想到國中三年還要你一起過日子,我真的是受夠了!以前你講黃色笑話、意淫別人那就算了,但你今天叫班導滾蛋是怎樣?你去其他班看看,有沒有一個那麼願意照顧我們、那麼願意陪我們的班導?真的是好心被雷親!陳丘鴻,你以為你會罵老師、開老師黃腔很屌,是不是?我告訴你,你那不叫屌,叫低級,叫沒品,叫根本不知道『尊重』兩個字怎麼寫。你還記得才剛上完的數學課嗎?黑板那個鐘型曲線——如果人格品質可以打分數、被常態分配,你知道嗎?別說平均數了,我看你連這顆鐘都掛不上去!你之前不是問我,是不是INFJ才會想那麼多嗎?說真的,我的MBTI關你屁事,重點是連榮格都不屑分析你。你爸是學校的學務主任又怎樣?你就是這裡的王嗎?你大概都不知道吧,以前在國小的時候,我就聽過一堆老師覺得你該去做鑑定。你是沒有牌的情障生,但你知道嗎?你沒有牌,是因為你爸在逃避,不是因為你了不起。我覺得呢,你高中的時候,不要再繼續留在仁愛了。你有沒有想過直接過去隔壁縣的明德?像你這種惹事精,遲早有一天會被免費送進去。學校教不來,就讓那邊的大哥教你;啊對,進去之後就被剃光頭,不會再有人看到你這一頭醜不拉嘰的鳥巢了。是誰先讓行為規範障礙症,搞到大家都很痛苦?分析了這麼多,歸根結底,你就是個以為靠這種下作手段,就能顯得自己很厲害的可憐蟲。」連采荷說呼出了一口氣,她打開握緊的手心能感覺到上面都是溼溼的手汗,她的身體還在發抖,她覺得自己好像贏了,終於講出好久好久她想過好幾遍的話。她不清楚自己內心的感覺是什麼,但看到陳丘鴻低著頭眼睛紅紅的樣子,她覺得有些勝利,但也有些愧疚。
門外的陳丘鴻眼睛充滿著血絲,把拳頭捏得緊緊的整個手指都有些泛紅了起來,一旁的姜婷婷都能感覺到他的身體都僵硬住了。她拍了拍陳丘鴻的肩膀,溫柔的說:「丘鴻,先回座吧」。陳丘鴻撥開姜婷婷的手,對著連采荷說了一句「媽的、幹」,然後就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連采荷對於陳丘鴻的話非常不屑,原本還想再多說兩句,姜婷婷卻告訴她:「采荷,夠了,老師知道了,謝謝妳,我們先坐下好嗎?」連采荷咬了咬唇,深呼吸一口氣之後,點了點頭,然後坐回位置之後全班陷入一片死寂,他們沒有看過連采荷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怎麼應對現在如此尷尬的場面。姜婷婷走回到講桌前,她先咽了咽口水,然後拿起麥克風告訴大家:「現在感覺你們我比剛剛稍微冷靜一點了,那老師觀察你們從一上到現在,你們也一起生活了一年半多了。剛剛大家情緒都有點激動,感覺起來這可能是因為大家在相處上缺乏了彼此最需要的基本的尊重跟界限,這個部分就是希望你們可以多多自我管理多多留意。那因為這節是自習課,就是大家想看什麼想看哪一科,就看哪一科,給你們自己唸書用的。現在距離第一次段考也只剩三個禮拜,其實也沒有很長的時間。 現在還有剩半個小時的時間,老師是覺得這個時間點拿來背一些東西都還不錯,比如英文單字啊、數學公式,還有我們的國文默寫。或是你們也可以去訂正檢討一下,其他老師發下來的考卷之類的,有什麼問題或不會的地方,你們先標記起來,到時候上課的時候可以老師。我記得上禮拜遇到你們的化學老師,他對你們學化學的狀況有一些的擔心。他是覺得大家好像在化學式的學習上有一些的困難,他覺得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你們對化學週期表還是很不熟,那這讓他在教學上蠻困擾的。所以如果你們不知道做什麼的話,或許我們可以一起來背一下週期表。」他走到第六排第二個何萩蓉的座位前,此時的她正在看從圖書館借來最新一集的《少年牛頓》,桌上擺著攤開的化學講義,似乎已經完成了一個單元。姜婷婷問何萩蓉說:「萩蓉,化學學講義老師一下好嗎?」何萩蓉安安靜靜的點了點頭。姜婷婷把黑板擦了乾淨,然後找到封底的化學週期表,將化學元素一個一個抄在黑板上。在她抄完以後,她又拿起麥克風說:「好了,老師一定幫你們把化學週期表抄在黑板上了,那真的不知道什麼就看黑板背備週期表吧。」接著她打開講桌抽屜,從抽屜裡的溼紙巾裡面抽了一張擦了擦手之後,再把化學講義還給何萩蓉並道了聲謝。
抄完週期表之後,還有大約15分鐘的時間,姜婷婷也沒有心思看書了,於是她就拿起她昨天發的學習單開始批閱起來。她特別地先找到連采荷的學習單,只見連采荷在我愛的花一行寫下「赤芍」。至於原因的部分,她寫:「羨慕華妃的敢愛敢恨敢言。覺得甄嬛說亭前芍藥妖無格不好,明明形容芍藥的支持還這麼多,她憑什麼拿妖無格來詆毀華妃呢,是有多想跟皇后示好?赤芍的美就在於古詩詞當中也有很多不少於其他的花,像是著名的『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曉枝』就是在形容雨後芍藥之美或是『芍藥初開百步香,小闌幽拚隔長廊。好花都屬富家郎。』也是在形容芍花的花香。而李唐的詩詞裡面確實也有承認芍藥的豔麗美好,甚至有詩人寫其『夭夭勝桃花』。今年有跟阿姨還有媽媽去逛花市,有看到很好看的芍藥,但是因為那個真的被養得太好了,所以一盆也很貴很貴,自己也捨不得跟媽媽要,畢竟媽媽工作真的很辛苦。」姜婷婷看完連采荷的學習單,不免感慨這麼認真貼心的孩子,那是隱忍了多久才會對同班同學說出那一些毀滅性的標籤。她抬頭看向正在背英文課本單字的連采荷,突然想到原來她剛剛對陳丘鴻說話的樣子......姜婷婷不由得去想,難道這才是她內在的理想自我嗎?還是這個樣子的她才是她聯絡本心情小語寫的,阿尼瑪跟阿尼瑪斯?
姜婷婷回想到她接手這個班,在一年級上學期大概十一月中的時候。那個時候連采荷在心情小語有寫:「輔導老師給我們做心理測驗,然後測出來我是S型,然後輔導老師說這個型的人可以去做助人相關工作,像是老師、心理師、社工之類。我聽到心理師三個字,就覺得很酷,感覺自己就可以變得像《四樓的天堂》裡面那個謝盈萱演的角色一樣。可是心理師感覺要念很多書,怎麼知道喜不喜歡心理或認識心理學呢?」姜婷婷在那個看完給她的回應是,先不用急著去想自己是不適合當心理師這個議題,就是確實可以去看一些心理學有關的書,可以書店啊或圖書館翻書,然後就像買講義或參考書一樣,找一本自己順眼開始的慢慢讀下去。即使之後沒有相關的出路,是為自己培養興趣跟獨特的知識。可她沒有想到,當初的推薦竟然變成今天的攻擊武器。她在想,這不是今天午休的輔導漏了什麼呢? 還是這個就像是連采荷自己說的,這些都是她的隱忍跟陰影。這個狀況真的超出自己該輔導的範圍了,可能需要諮諮詢一下輔導老師應該怎麼辦、自己可能要多做什麼或少做些什麼才是對這個孩子真的有幫助的。
於是她拿出手機,搜尋了輔導老師的line名稱,在訊息框打下:「白老師您好,冒昧打擾了,我是二年義班的導師姜婷婷,我想跟你了解一位我們班叫做連采荷的學生,不知道您對他有沒有印象?會傳這封訊息給你是因為今天采荷跟班上同學陳丘鴻有了衝突,整個用語上非常犀利,比如說她會說『榮格都不屑分析你』、『你應該去明德』類似這樣的話。但她說這些話的前提是,她從國小課後班到國中這一年半整整可能有兩三年的時間,甚至更久去忍受這個同學。我不確定他的這個隱忍是不是跟她最近在看的書的長女病有關係?因為他是家裡的長女,媽媽是單親家庭,然後主要做托嬰工作,所以好像就也要去幫忙照顧這一些外人的弟弟妹妹跟自己的弟弟妹妹,她有在週記寫說這讓她覺得壓力很大。您覺得我有需要去跟他的母親做溝通嗎?還是我應該怎麼樣去勸導采荷,把她導向更正道一點。或是您那邊有什麼資源可以幫助我的嗎? 我不太清楚這真的要怎麼做?再麻煩,您回復了,謝謝」在訊息送出的同時,下課鐘聲響了,於是姜婷婷就帶著那一疊沒有改完的學習,但還有那本長女病的書,到自己的國文科辦。
回到國文科辦以後,其他的老師告訴她,剛剛教務主任來過問她在不在,然後請她去教務處一趟。婷婷雖然覺得疑惑,但同時也有些不安,不太確定教務主任找他是不是就是像陳丘鴻說的--「妳都要從這個學校滾蛋了」。她悄悄的從手提袋裡面撥開了兩顆永康緒,先讓兩顆調小粉紅色的藥丸進入自己的食道之後,深呼吸一口氣,再去面對接下來可能要面對的事情。
一去到教務處,教務主任就示意她在外面說話,接著教務主任就告訴她:「因為人事主任下午請假,他要我代為轉達這件事情。是這樣子的,今天有家長陳情到學務處說姜老師您教學上有一些的問題,那因為情節重大,所以我們馬上就開了教評會、協調教評委員。因為教評委員的配合,也在中午做出了協議。就是可能要麻煩姜老師您休息一陣子,時間不會太長大概兩個多月而已,那您在休息的這個期間,我們教務會去協調相關的導師跟課務的安排,所以您也不用太擔心,您就好好的休息。聽說江老師您自己也有一些生涯的規劃,那我覺得也可以趁這個時候好好的想一想好好的安排。公文星期一就會用雙掛號送達了,到時候在麻煩您簽收了,因為相關的處分星期一就會開始執行,所以您就星期一不用過來學校上課了。那我還有事情,我先去忙了。到時候代理導師的部分我們會請學生的理化老師簡得意老師幫忙,那如果簡老師有問您相關的課務上的問題也在麻煩您之無不言、言無不盡,謝謝。」教務主任說完,招呼也不打一聲的離開了,只留下耳朵還嗡嗡響的姜婷婷。她待站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正在面對的官僚體系有多麼龐大,龐大到她連回話為自己辯護的空間都沒有。
姜婷婷對於自己接下來的處境感到有些不安跟害怕,這兩個月的停職就意味著接下來她的收入減半,她也沒辦法利用市內介聘系統去介聘到市區了,跟男友結婚、買房、生子的夢想好像又更遠了。她忽然感到心悸,心跳撲通撲通的讓她受不了,她只好加緊腳步趕快走回國文科辦公室,翻出抽屜底下的心律錠,試著靠化學藥物讓心跳冷靜下來,然後收拾東西準備面對接下來的兩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