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成員很多,房子很小。爸爸、媽媽、三個哥哥、二個姊姊、一個弟弟,一家九口,住在「土角厝」裡。
家裡的客廳、餐桌與廚房共用,一坪大的小浴室以及只有一張大床的房間,全部加一加,室內空間不到十坪。老舊而簡陋的土角厝裡,每逢下雨,屋頂就會漏水,接水的容器,滴滴答答的,仍然無法阻絕雨水的滲透,屋內地面積水而泥濘。
屋裡除了餐桌上的那一盞電燈外,已無其他電器用品。洗澡,用柴火燒水;吃飯,有地瓜葉、蕃薯粥果腹,就算得上是豐盛了。
五歲的那一年,爸爸年輕時在金門當兵的同梯陳叔叔到家裡來,爸爸叫他小陳。家族從事命理研究的他,自稱具有超過一甲子的功力,可以幫人卜卦論命,助人消災解惑。當時的我正在菜園裡清理雜草,意外成了小陳向眾人吹噓神力的實驗品。
算命歷時十分鐘,只見年過半百的他,左看看,右瞧瞧;拉著我,東摸摸,西壓壓,問了母親一些問題之後,掐指一算,提出了斷言:「這個小孩天生命薄,三十歲之前會受很多的苦,而且活不過三十歲。」這個令人震驚的話語,在當時純樸的鄉下民風,小陳成功了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鄰居們為了自己及家人的健康,紛紛花錢請小陳消災解厄;可惜我的父母實在沒有多餘的錢,為我消除小陳所謂的業障。
五歲就被宣判死刑的我,完全沒有看不到明日太陽的憂傷。鄉村童年,清晨喚醒我的不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也不是鬧鐘鈴聲,是炙熱的太陽。天氣晴,清晨七點多,太陽已經高掛,一家九口睡的大床,沒有遮蔽太陽溫度的家飾,「熱呼呼」的陽光綻放熱力照在我的細嫩的臉頰上,滿臉汎紅如火燒,不舒服的情緒開始了夏季的一天。
沒錢,全家共用一隻牙刷,用塩吧刷牙。小時候的我,很懶,不喜歡刷牙、洗臉。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著早早到水稻田,忙完農事的父母,或蹲或坐在屋前的台階上,咕嚕,咕嚕的把白粥喝玩,因為從來沒嚐過其它的早餐,天真的以為,全天下所有人的早餐都和我一様,是一碗溫熱的白稀飯。
大姊帶著哥哥和二姊上學去了。排行第六,五歲的我還沒到就學的年紀,爸媽都有農事要忙,在無法托育的現實環境下,只好把我帶著上山。爸爸右肩扛著鋤頭,身上背著肥料,左手牽著我;媽媽則拿著鋁制裝滿水的大水壺,身上背著農作需要的工具,頂著艷陽,順著產業道路上山,徒步一小時後,終於來到耕作的山坡地。今天的工作是幫樹薯園鋤草、施肥。
父母親把農具與肥料放下之後,媽媽為了防止我亂跑,用繩子把我綁芒果在樹下,就好像養牛一樣,有活動的空間,又不會遺失,一舉兩得。我沒有辦法成為愛迪生,可能是因為如果樹上芒果掉下來打到我的頭,我會拿著往嘴巴送,根本不會思考水果為什麼會往地下掉,而不是往上升。
童年時期,不喜歡自己,不喜歡家庭,不喜歡親人。五歲時神棍所說的一席話,折磨我每晚不安的心,直到清晨的陽光再度升起,我又多活了一天。可是這一天跟先前的每一天都一樣,有做不完的農事和家事,當同齡孩子在遊玩嬉戲的時候,我必需工作;當工作結束想找他們玩時,太陽已經下山,孩子們也都各自回家洗澡吃晚飯。
我的童年時光就是在這樣埋怨、不安的日子渡過,家庭除了提供可以遮風避雨的處所與不致挨餓的三餐外,沒有帶給我絲毫的快樂與幸福,每天重複的是無窮盡的勞務,和父母親不斷的爭吵。兒時的我內心經常吶喊著:我受夠了!我受夠了!我不想活了。自怨自艾,重複枯燥的生活過了幾年,不知是麻痺了,還是認命了,或者是習慣了。直到七歲,鄉公所的阿姨,把入學通知單送到家裡來,告訴媽媽:我該讀小學,才有稍微的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