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霧愈來愈濃。風聲靜默，四周空曠得像被隔絕的世界，走了不知多久，阿青忽然停下腳步，他皺著眉「師父……您聽，那是什麼聲音？」。
沐離淚側耳傾聽，遠處傳來琴音，清越婉轉，卻透著一股難言的哀意，那旋律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胸口一陣刺痛。
那是程言曾為他彈過的曲子。
「阿青，不要動！」沐離淚伸手去拉他，卻只摸到一縷冷霧，霧氣翻湧間，阿青的身影竟在眼前漸漸模糊。
「阿青！」沐離淚一驚，急聲喚道，卻只聽見回音在谷間散開。
下一瞬，四周的景色突變花雨漫天，桃枝綻放如火。
霧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場景，是靈雲宗的桃林，那時的他與程言，程言笑著將酒遞給他「阿淚，這裡是不是太安靜了？有我在，就不會寂寞了。」。
沐離淚怔怔地看著他，那笑容、那語氣，分明就在眼前，可他知道這是幻境。
「程言……」他低喃出聲，指尖顫抖，卻仍伸手去碰。
那人微笑著向他伸出手「阿淚，別哭。」。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幻影忽然碎裂，花瓣四散成光。
與此同時，霧中的另一處，阿青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孤身一人。四周霧白如雪，唯有遠方似有影影綽綽的人影。
他心中一慌，立刻喚道「師父！」。
聲音被霧吞沒，沒有回應。
他快步向前，腳下忽然一沉，踩到了一片濕潤的泥地。低頭一看，那竟是一池桃花瓣漂浮的水，而水中倒映著一張臉。
那是他自己的臉，卻又不完全相同，映中的人，眼神沉穩、髮色墨黑，嘴角帶著那股熟悉的笑意。
忽然，水中倒影的「他」開口。
「阿淚在等你。」⋯⋯
阿青心頭劇震，腦海中閃過無數片段，桃林、靈雲宗、夜月館，那一聲「程言」，頭痛如刀割般襲來。
他痛得蹲下身，捂著額頭，氣息急促。
「程……言……？」他低聲呢喃，聲音顫抖。
當霧散之後，天地靜得出奇，只餘風穿過枝梢的聲音，像誰在低低歎息。阿青跌跌撞撞走出那片迷霧，額上滿是冷汗，他胸口起伏，靈力還未穩定，就被眼前一幕狠狠震懾住。
那株盤根錯節的白梅妖立在谷中央，她已入魔，花瓣如血，枝幹上蜿蜒著暗紅的紋路，上頭還纏著一個人⋯⋯那人衣袍染滿塵土，雪白的長髮披散，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到近乎透明。
「師父！」阿青幾乎是失控地喊出聲，聲音破碎，帶著顫。他幾步衝上前，卻被那白梅妖抬手一揮，靈氣震得倒退數丈。
「別那麼急啊。」
白梅妖的聲音帶著戲謔，眼裡的光比霧更冷「他這模樣，怕是也撐不了多久。不如給我當點養分，也算死得其所。」。
「你別動他！」阿青怒吼，靈氣乍起，靈壓席捲整片森林，地面細碎的石片紛紛懸浮而起。
然而白梅妖只是微笑，那笑裡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你還不明白嗎……」，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沐離淚的臉，那觸碰竟帶著幾分憐惜「這是雙生咒。你心裡有一半，是他的，你不知道嗎？」。
阿青的呼吸一頓，整個人怔在原地「⋯⋯什麼？」撫。
白梅妖抬起眼，似笑非笑，語氣緩慢，像是在說一段早已成灰的往事。「當年，他也是靈雲宗的仙君，我重傷幾乎魂散，他卻施咒救我，那時以為能相生相息，卻不知，雙生咒本就是一場反噬，是獻命的禁術。」。
「我師兄死時，我的心也碎了。我活了可他死了，你以為，我為何成了這副模樣？我就是看不慣什麼有情人！我們沒有做錯什麼！為何如此！」白梅妖說的氣憤，帶著恨與自嘲。
阿青渾身一顫，耳邊的風聲都遠了，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不……不可能……」。
可就在那一瞬，他腦海中炸開一串熟悉又陌生的畫面，阿青頭痛地撕喊「又來！」。
桃林的風，靈池的水光，紅色的血散在水面上，一個白髮的身影，一個笑得溫柔的聲音「程言……我冷了⋯⋯」。
程言這個名字像是從夢裡滲出，帶著疼痛的光。阿青的呼吸亂了，他雙手緊握，胸口的妖心似被什麼喚醒，一陣劇痛襲來。靈氣翻湧，青衣被風掀起，他痛得幾乎站不起來。
「怎麼……回事……」他捂著心口，眼神驚惶。
白梅妖注視著阿青，眼底泛起一絲悲意，她笑了帶著苦澀「你以為他為何一日日虛弱，並非病，因為雙生咒正一點一點散盡他的壽元⋯⋯」。
阿青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幾乎無法呼吸「不……他不會那樣做的，他怎麼可能……！」。
白梅妖的笑聲低低的，近乎瘋癲「因為愛啊。這世上最愚蠢的咒，從來都由最癡的人施下。」。
那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進阿青心口。風過，有花瓣掠過阿青的頰，他卻渾然未覺，心口的痛一波接一波，像是某種封印正在崩裂。
他的腦中閃過，那些溫柔的畫面忽然與記憶中另一個人的臉重疊。
程言。
是他自己。
「不……不對……」
他聲音發顫「我是阿青……我怎麼會⋯⋯」。
阿青的指尖顫抖，手背的青筋暴起，胸腔裡那顆沉睡著的六瓣妖心猛地一震，轟然間，天地靈氣翻湧。
「夠了！」
他一聲怒吼，聲音幾乎震碎整片森林。
一瞬間，幽青色的妖氣如潮洶湧而出，強光刺眼，畫破天際，他的髮色在風中化為深墨，瞳孔轉為青黑，妖紋自眉間蔓延，氣勢凌厲到幾乎令人窒息。
白梅妖神色一變「你是⋯⋯妖王⋯⋯」。
青光爆閃，阿青抬手，一道靈刃劈向白梅妖！妖氣與樹妖的魔息撞在一起，爆出轟鳴，整片梅林瞬間塌陷。
枝幹破碎、花瓣化塵。
就在那混亂的一刻。少羯因感受到妖王氣息瞬風而來，趁白梅妖被逼退之際，他擊退那層層枝幹，抱下昏迷的沐離淚「沐離淚！醒醒！」。
然而當少羯因為這混亂，他轉頭一望在看見阿青時，整個人怔住。那一雙眼，黑曜之中泛著幽青光澤，妖氣逼人，威壓如山。
那不是他認識的阿青，那是程言。
「殿下……？」少羯的聲音低低一顫，難以置信地喃喃。
風止花落，時間像凝結在那一刻。
*
靈Mi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