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色壓得極低，殘破的梅林在月下被妖氣與靈息攪亂成一片死寂，青黑色的風自谷底掠起，碎枝飛散，靈光斷續閃爍。
阿青的身影佇立在霧氣中。不，已不能再稱他為阿青，那雙眼，早已不是小妖的明朗清澈，而是千年妖王的深淵，黑曜的瞳底泛著妖青光，冷卻、寂靜，卻又壓抑著滔天的情感。
他緩緩抬手，手掌間的靈力如流星燃起，天地的氣息在這一刻被牽引，連風都為他靜止。
白梅妖咬牙倒退幾步，枝藤蜷縮，目光帶著顫慄「不可能……」。
程言微微一笑，那笑意裡沒有溫度，卻像萬年寒冰融開的一瞬。青光自他掌心爆散開來，如海潮洶湧，妖王之力，萬界為尊。
整個山谷在這一擊下崩裂，空氣中傳來白梅妖的慘嘶，魔氣被生生撕開，花瓣如血，風裡飄零。
而在那轟然的光芒裡，他終於記起了。
記起五百年前那場靈雲宗覆滅⋯⋯
「我自認我配不上你，可你為了她，滅我靈雲宗、屠我宗門弟子、殺我爹娘！我要你們血債血還，我要殺了她！」。
「好，我幫你⋯⋯」
「阿淚，沒事了，我會護你。」
記憶如潮湧回，痛與柔情一同淹沒胸口。
當白梅妖的魔氣消散，化為一株白梅樹。白梅執念成魔，同為妖，程言留了他一縷神魂，若有來日她還是能成為一株單純的白梅妖。
程言佇立在殘光中，氣息漸漸平復，他的手微微顫抖，額前的碎髮掠過臉側，那眼神卻再也不是那個單純的阿青。
遠處，少羯抱著沐離淚為他輸靈穩脈，他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衣袖上沾著血跡。
程言轉過身，那一瞬間，風靜止，他看著懷中那抹白衣，那張蒼白的臉，那細微的呼吸，他的目光柔下來，深得幾乎能淹沒人。
程言已走了過去，動作極輕，幾乎不敢觸碰，他半跪在地，伸出手，指尖輕觸沐離淚的脈搏，那脈息極弱，卻仍有一絲溫熱在。
「沒事，神識被魔息干擾……交給我吧。」他的聲音極輕，像怕驚醒誰似的，靈息自掌心流出，一縷青光沒入沐離淚的眉心，溫柔而克制。
少羯看著這一幕，心底一陣波動，他終於確信，眼前這個人，不再是那個稚氣未消的阿青，而是妖王，程言。
「殿下……您，回夜月館嗎？」少羯低聲問，語氣裡帶著試探與敬意。
程言聞言，指尖的光息一頓，隨即笑了。
那笑淡淡的，卻藏著歲月積累的溫柔與決絕「不了。」。
然而他抬眼看向夜色，語氣輕如煙霧「你別告訴他，是我。」。
少羯微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程言用指尖輕輕勾了勾那一縷白髮，低聲呢喃「他若知道我都想起來了，那些過往……我不想再讓他哭了。」。
少羯看著那樣的神情，胸口像被什麼刺了一下，沉默半晌，他低聲道「殿下，您何必如此……他一向念著您。」。
程言神色微動，目光中閃過一絲暗色。
「我知道。」他淡淡道。
「所以，讓他念著阿青就好，不必再記起妖王程言，這樣，他就能笑。」。
夜風掠過，他輕輕將沐離淚抱起，懷中的人太輕，輕得幾乎讓人心疼，程言低頭看他，眼底的情緒一層又一層，憐惜、愧疚、與深藏的溫柔。
他邁步準備離開，卻在轉身那一刻，忽然停了下來。
回頭，看著仍站在原地的少羯。
「少羯。」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往昔妖王的威壓，卻溫和至極「你的那些心思，我知道。」。
少羯的心一顫，幾乎不敢抬頭。
程言繼續道「他醒後，我讓他同你問安。」。
他語氣淡然，說完，他不再多言，懷中白衣身影在月光下輕晃，程言踏著微光，一步步消失在山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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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靜靜掠過客棧的窗欞，殘月被薄雲遮住，只餘一縷銀白灑落。房中燈火未滅，淡金的燭光輕搖，映出兩道交纏的影。
程言將沐離淚輕輕放在床榻上，手勢溫柔得近乎虔誠。他脫去外袍，袖口仍染著塵與血。他坐在床邊，指尖覆上沐離淚的背脊。那裡的靈息亂得像散碎的絲線，脈絡不清。
他閉上眼，掌心微亮，靈力緩緩流轉。那是妖王的氣息，冷靜卻柔韌，彷若水滲入泥沙，將那紊亂的仙氣一絲絲撫平。
靈息交織的那一刻，他心底某處忽然一痛，那不是靈力反噬，而是……心的牽引。那半在他心裡的仙氣與沐離淚的半顆仙核，在靈息相觸的瞬間彼此應和。
程言能清晰感覺到，沐離淚的氣息逐漸穩定下來。蒼白的臉頰有了些許紅潤，眉心舒展，他終於鬆了口氣，緩緩收回靈力，掌心的光淡去只餘夜風的聲音在耳邊流淌。
沐離淚失力往後一傾倒在了程言懷裡，白髮散在他肩頭，他又一次探脈，手指在那細微的脈動上停了許久
那氣息細弱得幾乎不可察，就像只是吊著一條命。
白梅妖說得沒錯，雙生咒雖能續命，卻是以一方的壽元為祭。這些年，他日日虛弱，不過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溫養那剩餘半顆被撕裂的心。
程言的指尖微顫，他垂下頭，望著沐離淚靜靜躺在自己胸口的睡容。月光落在那張臉上，照出他眼底的疲憊與透不出的蒼涼，那抹白髮如霜似雪，他曾見過無數雪落，卻沒有一場，比此刻這樣冷。
他的心一寸一寸碎開。
他想起當年在靈雲宗那個初見的少年，他笑容明亮，眼裡滿是靈氣與光。彷彿還能聽見他喊著自己的名。
「程言，你看我發現一本很有趣的古籍！」
「程言，你說我這符能換幾顆靈石？」
「程言，你哄我⋯⋯」
「程言⋯⋯」⋯⋯
那聲音，像春風一樣輕快，如今卻只餘迴音。
程言抬手，掌心覆上沐離淚的額，指腹掠過那幾縷亂髮，那肌膚微涼，卻依稀有溫。
他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扯裂開似的疼，喉嚨一緊，眼底的光漸漸模糊，聲音低到幾乎撕啞呢喃「你為何……為了我⋯⋯讓自己病成這樣……」。
「阿淚……」他再也忍不住，淚水滑落，落在兩人交握的指間，滲入那早已傷痕纍纍的掌心，妖王的淚，歷經千劫也不曾落下，如今為他潰不成形。
程言心頭的壓抑終於崩塌，他將沐離淚緊緊摟在懷裡，懷中的人太輕，輕得讓他恨不能將自己所有妖力都灌進去，換他如初。
狠狠地緊擁那纖弱的身體，大掌顫抖地捧著他的後腦，五指深陷那一頭白髮，按在自己胸口，指節用力到發白，肩頭顫抖，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揉進胸膛，程言聲音潰散「我死了就死了⋯⋯你為何還⋯⋯我不是要你別亂試嗎！」。
窗外的風帶著冷意拂進來，吹動兩人的衣襟，燭火閃了閃，淚光與火光交錯，夜，漫長無聲，他就這樣抱著沐離淚，一夜未眠。
直到天色微白，鳥鳴初起，他仍未鬆手。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眼底的紅意淡去，只剩柔光。
他笑了，笑裡滿是痛，然後又將他摟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髮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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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