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王府。
知棠在陸昭離開後,靜靜地看著牆上掛的一行字——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他盯了許久,才離開廳堂。
又過了一天。
他坐在桌前,望著對面那張空著的書案。
那是雲兒的位置。
筆架、茶盞、宣紙都還在原處,
像是她只是去當救火隊,隨時會回來。
外頭蟬鳴喧鬧,
屋裡卻靜得出奇。
太安靜了。
知棠翻著她當年在牧場寫的馬廊帳冊。
那時她的字,胡鬧、莫名其妙,
筆劃歪七扭八,卻又透著一股氣。
他還記得第一次批註時寫下的話:
『既知天下只有一匹王爺,還敢日日撩馬惹事,是何居心?』
而她那回覆——
『帳冊為工作用,筆者專業客觀,若有輕佻之詞,純屬王爺過度解讀,請自重。』
他當時差點笑出聲。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
有人敢頂他,頂得這麼有味道。
可後來她變了。
她的字越來越規矩,
帳冊裡再沒有那種氣。
他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字,只覺得無趣。
後來,跟陸昭反目。
他一氣之下把她調到書案旁。
她怯生生地說:「王爺的尊容……會增加職場的難度。」
每回見他都低著頭。
與旁人說話時卻能笑得自然。
連清蘊那樣的人都誇她「懂分寸」。
他心想——
「懂分寸的人,最沒意思。」
直到她又開始頂嘴。
開始回他話。
甚至又開始寫她那種神奇得要命的文筆。
他以為那是日子變好的徵兆。
結果,她走了。
知棠低頭,隨手拿起毛筆,
一支、一支往她的書案上扔。
啪—啪—
筆桿滾落,掉在地上。
他起身,走到後花園。
人工池裡的錦鯉在水下緩緩游。
他蹲下,看著水面。
寧願在有限的水裡活,也不敢跳出水面。
一旦跳出去,迎接它的,只有乾枯的人工石板——
沒有合宜的水質溫度。
鮮豔的顏色,只會成為眾矢之的。
「我認命了,」他喃喃。
「下半輩子都要在這鬼地方打轉。」
「而你們這些官——沒事把她牽扯進來做什麼。」
他撿起小石子
一顆,又一顆,丟進池裡。
漣漪擴散,清澈的湖面透著天上的雲,
被水花影響,逐漸從清晰到看不清。
「笑死人…」
「過年時才勸我別把人牽扯進來……」
「幾個月後,自己打臉。」
想到陸昭那張冷淡卻壓抑的臉
他冷笑:「你也完了啊。」
夜深。
知棠靠在椅背上,抬頭望著樑。
月光落在書桌邊緣,照亮那隻小茶盞。
那是她的。
她總愛喝冷掉的茶、吃剩的包子。
他閉上眼,腦中浮現她皺眉碎念的樣子。
「……妳為什麼要走呢?」
「我知道,和合經那件事,我過分了。」
「我本來想慢慢讓妳別寫的……」
他低笑了一下,
那笑裡全是苦,也全是無奈。
桌上攤著他請長仁去坊間找人繪的《和合經》圖
他指尖輕觸,當時只是想要添增趣味度…
怎知成了自己行差踏錯的證據。
燭光閃了兩下,
一滴蠟淚緩緩滑落。
***
夜深。
知棠輾轉難眠。
他披著外袍,靜靜走進為雲兒安排的寢室。
屋裡還留著她的氣味——淡淡的藥香混著茶香。
他環視一圈,才發現
那瓶藥膏,她沒帶走。
隔日上朝。
他特地帶著那瓶藥膏,在殿外攔住陸昭。
「替我轉交給她。」
陸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是接下。
又過了一天。
那瓶藥膏被原封不動送回來。
陸昭的神色平淡,語氣也淡——
「她說她不需要。」
此後
他試過許多方法——
命人送書信、託人捎話、假裝公事探問。
她都不接、不談、不回
像是一道無形的牆,
把他拒在世界之外。
可他沒有想過要坐以待斃。
***
「俗話說,見面三分情…」
知棠指尖在案上輕敲
「只要能見到本人,就會有機會。」
只要能談,他就有法子。
知棠冷靜地盤算著眼前的形勢。
陸昭現在失勢
但是他很清楚太子很重視陸昭
「可那人這回的打擊真的不小…」
這兩個月,
陸昭頻繁來找王爺閒話家常。
這麼不會表達情緒的人
都讓知棠感受到他的失望
而雲兒,現在偏偏又在他手中。
知棠仔細思考
靜靜地笑了笑。
「雖然是賭,但值得一試。」
他踏入宮門時,
在偏殿遇見了洪雁楠。
那是如今鏡臺司的首批得勢之人
也曾是陸昭的部下,還是雲兒的前同僚。
「過得不錯啊。」
知棠語氣淡淡,像是閒話家常。
雁楠神情恭敬,卻眼神靜得不像下屬。
「末將不敢。」
「哈…什麼不敢…瞧你該做的都做了…」
雁楠笑笑回答「風王大人這話~是何意?」
知棠笑完,袖裡利刃出鞘
寒光一閃。
迅速貼上雁楠的脖頸。
雁楠反應極快。
擋住王爺的手腕,刀刃在他頸側留下一道冷風。
知棠收勢,兩人對峙半步之間。
「瞧你身手不錯嘛…」知棠懶懶道「唉……一年沒事做,都不利索了。」
雁楠微微一笑:「大人這話,真是謙虛。」
「畢竟本王也是前征戰西北的大將軍。」
他語氣不重,卻自有分量。
「雖然被副官『控制』,可該見過的場面,一場也沒漏啊。」
「是啊,我們這些小官,只會繡花拳,怎能與王爺相比?」
「哈哈…」
知棠笑著,語氣卻像在試探。
「官場的水,我的段位,大概連你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雁楠微微歪頭,語氣輕得像霧。
「王爺這話,是何意?」
「『打擊』這招——做得不錯嘛。」
「可惜……好歹本王也是皇親國戚」
他語氣輕如戲言,卻句句含刃。
「你們玩得再多也弄不死…」
他收回利刃,轉身走進太子的書房。
廊外風起,竹簾輕響。
雁楠靜靜站著,嘴角微微一彎。
「哎呀……這可真是誤會了。」
他低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沒想到我居然成了自己偶像的反派角色。」
他望著太子書房的方向,眼神閃著點壞光。
「說真的,我還挺看好你們的。」
那笑,半分調侃,半分真心。
畢竟,這宮裡能讓風王動真心的人不多。
若那丫頭真有本事收得住他
倒也該被記一功。
雁楠笑著離開,
在長廊裡漸漸遠去。
宮牆之外風聲四起,
那笑意卻還若有似無地飄在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