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七月末。
雲兒離開王府,已經二十天了。
***
早朝結束。
御道上日光刺白,殿外的風帶著一絲暑氣。
知棠緩緩走向陸昭。
「陸昭。」
陸昭回頭。
知棠那笑淡得幾乎分不出真假,像是在笑,又像只是抿了抿嘴角。
「她,應該休息夠了吧?」
陸昭沉默。
那笑落在他眼裡,卻怎麼都不像笑。
知棠也不等他開口,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幫我轉告她,限她在八月前回來。再不回來——本王要抓人了。」
陸昭眉心一皺:「為何?」
知棠答得極短,冷得幾乎沒有起伏:
「因為她契書在本王府上。」
那一刻,大殿外的陽光正烈。
光線從高窗斜斜灑下,落在玉磚上,亮得幾乎刺眼。
那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鎖,把空氣都鎖住了。
陸昭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是怒,是難以言說的憂。
但最終,他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會轉告她。」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但她怎麼做,我不做主。」
知棠沒說話,只微微頷首。
那笑又回到他臉上——
冷得像風裡的刀。
陸昭轉身離開,背影在陽光裡拉得很長。
***
午後。
陸昭回到府裡,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告訴雲兒。
那聲「契書」,像是從遙遠的地方砸下來。
雲兒聽完,只是靜靜坐著,沒有表情。
風從窗外灌進來,掀動她衣角的布邊。
屋裡一片靜,靜得連筆架上的竹簾晃動聲都聽得見。
陸昭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
「雲兒,我們走吧。」
雲兒抬起頭:「走?」
「離開京城。」
他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絲決絕。
「我帶妳浪跡天涯,你說好不好?」
雲兒怔了怔。
那一瞬間,她想起這些天他夜裡伏案書寫的模樣——
燈光下,他查資料、畫地圖、圈註筆記。
那神情是她從沒見過的專注。
那時她問他:「在寫什麼?」
他說:「北方五州若能引水築渠,也許能救萬人。」
她望著那雙眼,認真又有光。
而現在,那雙眼裡卻藏著逃。
(這麼努力的人,要帶我去浪跡天涯?)
雲兒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腦海裡,忽然閃過太子那句話——
『不要耽誤他。』
那句話像回音一樣,
繞在她心裡,久久不散。
***
「如果是因為我的關係讓你想放棄,這我不能接受……」
雲兒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篤定。
「不然……我回去王府。」
「或者——我自己一個人逃跑就好了……」
陸昭沒等她說完,打斷道:
「太子身邊不能留沒有把柄的人。」
「而我……真的不想再讓妳受苦。」
他抬頭,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決絕。
「妳不在,太子沒法要脅我。那我跟太子,也就沒什麼關係了。」
雲兒怔住,看著他,整個人微微發抖。
那句話聽起來更多的是孤絕。
陸昭苦笑。
他停了一會兒,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我已經在官場混到頭了。」
「妳被調去東宮受苦,是因為我。」
「妳在王府被抓去夜衛司審問……也是因為我。」
那聲音平靜到近乎冷漠,卻讓人聽得心發酸。
他不哭、不鬧、不悲憤,只是低著頭,不敢看她。
「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我恨那個主導把妳扣留的皇上……」
他頓了頓,聲音微顫。
「但現在我發現,太子也越來越有皇帝的影子……」
「我……真的快要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了。」
他垂著手,指節泛白。
雲兒看著他,覺得胸口有什麼在被緩緩攪動。
她仍舊是他無法守住的存在。
這一次,還是重演了。
他當年深思熟慮,把她送去牧場,也許那是唯一能保她的方式。
但如今太子根本準皇帝
雲兒又被卷進監國派系的內部監控——
再次,成了人質。
***
當初……年幼的他,跪在太子前求情。
那時太子神色溫和,語氣也柔,拍著他肩膀說:「放心,我會照顧她。」
那一刻,陸昭幾乎信了。
那份信仰,比對皇帝的還深。
太子總是笑著、眼裡藏著光的少年。
他也信誓旦旦地說——「我會成為一位明君。」
陸昭記得自己當時跪著,眼眶發燙。
可後來他才明白——
(你說你要做明君,可你學得最快的,是你父皇如何囚人心。)
太子的笑,越來越像皇上。
陸昭第一次察覺自己錯了。
忠誠只是能被掌控的弱點。
他走在太子身後,滿朝的日光打在玉階上,他卻覺得腳下是冰。
陸昭什麼也沒說,只默默握緊拳頭,
看著那道曾讓他敬重的背影——
越走越遠,遠到他再也看不清,那人到底還是不是「明君」。
***
雲兒沉默。
風從窗縫灌進來,帶起她的髮絲。
她淡淡開口
「王爺曾經笑我,把你看得太理想,」
「說要讓我看你的真面目。」
「我看到你在春芳樓密門的酒席。」
陸昭一怔。
他原本低著頭,瞬間抬起,神色僵住。
雲兒卻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很輕。
「不是幻滅。」
「只是——我發現你可以走得很高、很遠,遠到我完全看不到的距離。」
她頓了頓,又溫柔地說:
「王爺在西北時曾說我過度依賴你,我想想也覺得…是。」
「我在人生的每個選擇,都不自覺往你走過的方向前進。」
「但只是我才能不夠,字不好看,也聽不懂話中話……」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風一樣淡。
接著,她伸手,抱住他。
「你辛苦了。」
「我不覺得是你的錯。」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貼在他心口。
「如果是因為我被扣留,讓你一步一步成為現在的陸統領」
「那我覺得——我超強。」
陸昭看著她,心口發緊。
他回抱住雲兒
「反正妳不在貴人裡被扣著,我也辦不了大事了。」
「我可以帶妳一起逃嗎?」
雲兒抬頭看他
「你沒有讓我再回去的選項嗎?」
陸昭幾乎沒猶豫。
「沒有。」
那語氣裡的堅定,像一扇關上的門。
雲兒看著他,靜了片刻。
「我知道了。」
「那我們一起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