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結束後，
知棠照例在牧場隨意晃了兩圈，心不在焉地看著馬群，又很快離開。
回到王府，
他第一件事就是問：「雲兒呢？」
下人立刻答：「雲兒姑娘去了東院，陪世子大人寫字呢。」
知棠眯了眯眼，
嘴角微微一勾。
「這樣啊。」
語氣淡淡的，卻藏不住那股奇妙的在意。
他順著長廊往東院走。
***
遠遠地，他就看到——
雲兒正坐在窗邊，
耐心地替小孩研墨，
笑著指著字帖說話。
那畫面靜靜的，
陽光從窗邊斜灑，
像是什麼不屬於他的安寧。
他沒忍住，直接出聲：
「原來妳在這兒啊。」
雲兒聽到熟悉的聲音，冷靜轉身。
頭也沒看，習慣性做了行禮的姿勢。
「王爺，午安。」
知棠失笑。
「不是說，不想再稱呼王爺、奴婢了嗎？怎麼又忘了？」
雲兒語氣平淡：「王爺不是說，公開場合不行嗎？」
「哈哈，那這兒算公開場合嗎？」
雲兒心想：（世子大人就在旁邊，你覺得呢？）
還沒反應過來，
知棠已一把抓住她的手。
「走，去書房！」
「啊？什麼？」
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承昀只來得及喊一聲「雲兒…」，
她就已被父王半拖半拉地帶走。
小小的他站在原地，
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
雲兒被拉著走，一頭霧水。
「我還在跟世子大人說話呢！你把我拉走幹嘛！」
「不是談好了嗎？」
知棠一邊走，一邊笑
「妳要在我身邊當吉祥物。」
「身邊是指王府裡吧？」
「誰跟妳這樣說？」
他回頭看她，笑得張揚，眼底還帶著光。
明明什麼都沒說，偏偏一個眼神就能讓人亂了節奏。
雲兒差點又被他那副模樣給迷惑。 那一瞬，她甚至聽見自己心跳得有點快。
但下一刻 腦中浮現的，是他身後那一整串現實。
還有那本《和合經》…
雲兒猛地甩開手。
「我自己走！」
知棠雙手一攤，語氣極輕：
「妳不是很容易迷路嗎？」
「在這裡都待一年了，怎麼可能會迷路！」
雲兒深吸一口氣，
憋著氣不理他，
頭也不回地往書房方向走。
知棠看著她的背影
那小小的一團氣鼓鼓的樣子，
忍不住笑出聲。
***
雲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呆。
桌上的筆筒、墨硯、文鎮，樣樣熟悉。
只是她不想拿它們來幹什麼。
王爺說「要在我身邊」，
可她既不想去他桌邊磨墨，
也不想在他面前做任何下人該做的事。
她只是想知道——
當初說的那些條件，是真的？
還是場呼攏？
她發著呆，盯著桌角的一滴蠟痕。
忽然——
「叩！」
一支狼毫筆從斜前方飛來，正中她的筆筒。
筆桿晃了一圈，倒下。
雲兒被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王爺正靠在書案邊，笑得一臉賊樣。
雲兒頓時一肚子氣。
從她一個月前離宮之後，
她就再沒把這個男人當主子看。
（既然說要在你身邊…）
（那我倒要看看，這樣待你，你還想不想留我？）
她二話不說，
直接把整個筆筒的筆，全往他那邊砸。
滿天筆雨。
狼毫飛得像箭，呼呼破風。
知棠不閃不避，反而笑出聲：「好、氣勢不錯。」
他慢條斯理地彎腰，一支一支撿筆，
動作從容得像在撿落花。
再一支一支放回她桌上。
「吉祥物要活潑一點，本王才喜歡。」
雲兒冷冷地回：「我為何要你喜歡？」
「妳這麼討厭我嗎？」
「對。」
知棠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我要怎麼做，妳才肯原諒我？」
雲兒抬眼，聲音低卻穩。
「為什麼你需要我的原諒？」
「因為《和合經》的關係嗎？」
知棠直指問題核心。
她陷入沉默。
「妳不說，看來就是了。」
雲兒狠狠瞪著他。
「如果你把我寫的那些全部燒了，我就跟你算了。」
知棠聞言，指尖頓了。
那笑在嘴角停了半拍，
變得有一瞬間的……茫然。
她的話像針。
卻也像一條出路。
雲兒補了一句：「如果你不燒，我們就維持這樣好了。」
知棠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嘲弄，倒更像是一種希望。
他靜靜地走到右後方書櫃，
蹲下身，拉開最下層的木盒。
取出一疊東西。
那是——《和合經註釋草稿（增圖版）》
他把那稿件包放到她桌上。
輕聲道：
「這些是全部了。」
「拿去處理吧。」
燭火搖曳，映出兩人之間的空氣——
像筆墨未乾，又像一場遲來的對話。
雲兒看著那疊紙，半晌沒有動。
想到自己一筆一畫寫下的字。
那些當時自以為是心意的句子，
那些閒暇時刻偷偷研究、補註。
那所有的心意…
胸口一緊。
她忽然起身，一把抱住那疊稿，
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人影掠過門檻，留下一道風。
***
灶房裡，火光暗紅。
她將那疊紙重重一扔，
乾燥的紙張一瞬被火舌吞噬，
燒得又快又旺。
她蹲在灶前，雙手撐在膝上，
目光一寸不移地盯著那團火。
火光映在她臉上， 照得發白，眼底卻是紅的。
紙張蜷曲，字跡化成灰。
每一頁被燒捲、破碎、崩塌， 像她那段自以為被理解的時間。
第一滴眼淚落下。
緊接著第二滴。
落在灰燼邊緣，冒出一縷白氣。
她用袖口抹去，卻越擦越模糊。
「……一定是火太燻了。」
她低聲說。
知棠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團火。
什麼都沒說。
只是靜靜看著。
火光在她身上閃爍，
像一種誰都無法靠近的決絕。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最終也沒落下。
那火終於熄了，
灰燼裡只剩一抹未燒盡的筆跡——
像他們之間，仍舊沒能說出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