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三分，香港中環海風還冷，天色卻已亮起一道玻璃似的薄藍。
港島的高樓像堆疊起來的棋盤，警戒線在二十六樓天台拉成一圈。天台邊緣外，就是濕冷的灰色空氣與輕薄霧氣，下方是早起的車水馬龍——遠得不像同一座城市。
香港警務處重案組的梁家瑋站在風裡，手裡握著一杯喝到一半的奶茶。
死者躺在天台邊，穿著名牌襯衫、手錶還在走。他背部朝上，姿勢像是被重重推倒過去，卻卡在水泥地上。地毯般的防滑層沒有一絲血跡，鞋底也乾淨。
看似只是摔倒、撞擊、意外。
法醫蹲在他身旁，悄聲說：「時間約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頭骨有鈍擊損傷，無明顯外力攻擊痕跡。初步仍屬意外可能。」
梁家瑋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他只是盯著死者的手腕。皮膚上有一條灰白色粉末線，那是防滑地面磨出的塵。如果人真的「跌倒」，手腕會反射撐地，可死者的手卻是掌心向上，像是倒下前毫無反應。
他默默記住細節。
不是證據，只是一句微弱的直覺：有人事先安排過。
「死者身分確認了。」一個警員走來，「姓洪，四十五歲，本地商人，旗下有跨境投資公司。資產不低。」
梁家瑋抬頭：「跨境？」
「是的，與新加坡及台灣都有資金往來。」
海風吹過來，把天台旗幟吹得獵獵作響。梁家瑋的眼睛在欄杆上停了三秒——護欄完好，沒有鬆動裂縫，沒有被踩壓的痕跡。
如果有人真的是自己「失足」，這裡應該留下一些痕跡——鞋印、滑痕、撞痕，可什麼都沒有。
沒有掙扎。
沒有慌亂。
像是來這裡的目的，只有——等死。
他收回目光，記筆：「死者家屬？」
警員翻看資料：「無配偶，無子女，父母早逝。只有一個妹妹，住在澳門。」
一個人，沒有家屬，不會有記者追問，也不會有太多人關心。
最容易被定義成意外。
法醫拉起遺體袋前，突然停下：「梁Sir，你看這條。」
他指著死者襯衫胸口內側，一道若有似無的小撕痕。不是打鬥留下的，更像是有人為了「拉住」或「固定」什麼時，衣料被扯開了極小一角。
梁家瑋低下腰，眼神收緊。
「照片拍到了？」
「拍了。」 「報告寫上。」 「明白。」
**
上午十一點，調取監視器。
大樓的監控室亮著冷白燈。畫面一格格重建：凌晨二點五十八分，死者走進大樓；二點五十九分，刷卡搭電梯；三點零三分，抵達天台。
之後整整七分鐘，天台監控黑了一片。
七分鐘後，畫面恢復，死者已躺在地上。
「記錄顯示鏡頭在三點零三分至三點一○分間重啟。」保全組長擦著汗，「看來是自動重設，有時候風太大會觸發感應……」
「天台沒有風感應自動停機。」梁家瑋看著他。
組長沉默。
「誰有權限關閉這個鏡頭？」
「只——只有夜班的資深技術員……但他今天沒來上班。」
「聯絡他。」梁家瑋語氣平靜。
保全組長臉色發白，連忙撥電話。
手機關機。 沒有語音信箱。 沒有備用號碼。
「Sir，他……他失蹤了。」
**
下午三點，死者的辦公室。
他的電腦仍開著，螢幕停在一封未寄出的郵件視窗：
To：自己
「如果明天我沒出現，請把這份名單送到……」
後方地址欄空白。
信沒有寄出去，也沒保存草稿，只停在輸入介面。
梁家瑋的手停在鍵盤上。他不去點開檔案，因為法規嚴格，一切都要程序來。他只是輕輕按下螢幕鎖。
但他看見了郵件標題： 「受害者返還名單」。
三個字，像一道門縫。
他知道這不是一般的金融糾紛，那是詐騙被害人希望看見卻永遠拿不到的四個字——「返還名單」。
**
晚上九點，停在警局屋頂的抽菸角落。
海風帶著鹽味，吹得頭髮微微亂。他把打火機開了又關，煙沒有點起。
這不是第一次，他碰上一個「太乾淨」的案子。
太乾淨，就表示有人想讓它乾淨。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傳來一封由國際合作渠道送來的系統郵件：
「跨境協作資料請求：編號 HK-036 → INTERPOL LEO CHIAO」
收件人欄位只有一個名字：
蕭遙。
梁家瑋皺眉。
INTERPOL？為一宗「意外」？ 這不是普通注意，而是在盯。
他輸入授權碼，把現場照片、監控時間軸、未寄出的郵件資訊打包上傳到指定通道。
不到五分鐘，對方回了。
只是一句訊息：
「是否願意提供保全技術員的資料？他可能不是第一個失蹤。」
梁家瑋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宗案子不是香港的事情，而是一張跨越國界的網。
他想起天台上的風，那風沒有方向，卻像在推什麼人走向邊緣。
他深吸一口氣，把檔案傳上去，最後附上一句話：
「請小心。」
送出。
螢幕亮了又暗，夜色沉下來。
在城市最高的角落，他第一次覺得，樓下的萬家燈火不是安全，而是盲點。
**
同一時間，在巴黎，蕭遙看著新收到的資料。
天台墜落、監視黑區、返還名單、失蹤保全技術員。 他低聲唸出檔案最底部的紀錄：
「死者六個月前，曾被台灣檢察官傳喚。」
他的心臟像被敲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個關鍵字再一次出現。
檢察官。
不是傳聞，不是假設，不是猜測。
是真實紀錄。
蕭遙把資料歸檔，眼睛停在螢幕上那行小字：
HK-036：意外死亡。
建議：不受理。
他把滑鼠往旁邊推，緩緩地吐出一句話——
「這不是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