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薄霧氤氳在林間,桃花的香氣在露氣裡濃得化不開。那靈泉藏於桃林深處,泉眼潺潺,泉水清亮如鏡,水面映著新晨的天光與半片粉花。微風掠過時,桃花落入泉中,悠悠浮沉,一圈又一圈地蕩開波紋。
程言抱著沐離淚沿著石階緩緩而下。石階覆滿細細的花瓣,他的靴底踩過去發出極輕的聲音,幾乎融入風裡。
懷中之人仍在沉睡,白髮垂落在他腕邊,觸著他掌心的溫度。
泉邊霧氣繚繞,靈泉的熱氣與清晨的寒風交融,讓整個空氣都顯得黏稠、潮濕。
程言低頭看他,眼神溫柔得幾乎融開,指尖不自覺地順著那頰邊細細描過,那肌膚微涼,眉心卻有一點微熱。
他試探著將沐離淚放入泉中,靈泉溫熱包裹住那身子,白霧瞬間更盛。水珠滑落頸間,隨著胸口起伏微微顫動,程言抬手為他掬水洗去頰上的塵與淚痕,那雙手動作極緩,像在觸摸一件珍貴瓷器。
他的指尖擦過那張稍微紅潤的臉,忽覺對方微微顫了一下。
「程言……?」沐離淚的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霧裡。
他睜開眼,目光裡映出程言的臉,隔著霧,虛實交錯。那一瞬間他怔住,彷彿還不確定自己是在夢裡還是醒著。
程言的聲音低而溫「是我,阿淚。」。
那聲音似乎擊碎了他所有的不安。沐離淚抿唇,眼角濕潤,微微轉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回頭去看他。
靈泉的水氣纏在兩人之間,讓呼吸都變得濃重而溫熱。程言伸手將落在他額前的濕髮撫開,指尖停在他頰側,替他抹去一滴滑落的水珠。
沐離淚看著他,眼底是一種極深的依戀與脆弱。他想說話,唇動了動,卻又說不出聲,只能輕輕地將臉靠在那掌心裡。
程言心口一緊。他低頭,將額貼上那片溫度,幾乎是用靈息去回應「累了,好好睡一覺⋯⋯」。
霧氣越發濃重,整個世界像被這一瞬間包裹。桃花一瓣一瓣落入水中,順著泉流旋轉、沉浮,像無聲的時光。
在泉水中,將沐離淚攬在懷裡,程言讓他靠在自己的胸口,他輕輕地握著沐離淚的手腕,指尖輕探他脈息,半晌,程言稍微揪著眉間。
「怎麼會⋯⋯」
經過這三日,沐離淚確實臉色紅潤一些,脈息也有稍微進步,可實質上來說還是跟原來一樣,程言的氣息還是無法令他好轉,程言心疼地將他摟緊⋯⋯低聲呢喃「這是雙生咒的虧空,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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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桃林間籠著一層薄白的光。風穿過枝梢,拂落幾片花瓣,落在桃居的屋簷與階前。屋內靜得幾乎能聽見香氣流動的聲音。
這是沐離淚沉睡的第三日。
他從浴池回來後,一直沒有醒,連氣息都柔得像在夢裡。程言一早吩咐少羯去了城南那家他記得沐離淚最愛的餐館。那裡的糖醋排骨微酸微甜、外酥內嫩,還有清蒸鱸魚細膩如玉,荷花酥香得連風都帶著甜味。
程言提著食盒進來時,桃居裡陽光正從東窗傾瀉進來,落在榻邊那一角白衣身影上。
他放下食盒,將菜色一一取出,瓷碟與木桌相觸時,發出輕微的聲音。那香氣瞬間散開,溫潤的米香、焦糖的甜氣、花酥的油香,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柔和又誘人。
榻上,沉睡的沐離淚動了動。那一縷飯香像是撫過他鼻尖的手,他微微皺眉,翻了個身,白髮散開,像雲一樣鋪在枕邊。
他睫毛顫了幾下,緩緩睜眼。晨光斜照進屋,照亮他眼底一層淡淡的金光,朦朧之間,他看見那熟悉的背影,程言正在桌前,低頭忙著擺碟,身影被日光勾出柔軟的線條。
沐離淚怔了怔,唇邊喃喃「糖醋排骨……的味道。」。
程言聞聲抬頭,笑意不覺溢出「醒了?」。
那嗓音讓榻上的人忽然坐了起來,眼神清亮而慌亂,像隻初醒的小貓「程言!」。
程言看著他那副又軟又愣的樣子,不由得失笑「阿淚總算醒了。來吃吧,都你喜歡的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麻婆豆腐、小籠包,還有荷花酥⋯⋯」。
程言話還沒說完,沐離淚已經急匆匆掀開被子下床,只是他睡得太久,腳一落地就有些發軟,身子一晃。
「喂,我的小祖宗你也慢一點。」程言一邊笑,一邊快步過去,伸手攙住他,那一瞬,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沐離淚抿了抿唇,臉上帶著微紅,卻又倔強地說「我再不吃東西就要餓死了。」。
他確實幾乎有六天沒吃飯了。
說完,便任由程言扶著坐到桌邊,接著拿了溫水及巾子幫沐離淚洗漱再擦擦臉跟手。結束後沐離淚馬上拿起小籠包就咬,那一口落下,湯汁溢滿唇角,他卻笑了,笑得眼睛彎起「還是一樣的味道。」。
程言坐到他對面,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有些困惑,但他卻笑著說,語氣帶著點調侃「等等!你身上有我的靈力,不吃飯也不會感覺餓的吧?」。
那話一出,沐離淚的動作頓了一下,指尖緊了緊。
腦海裡閃過那三日幾乎不眠不休的纏綿與低喘,他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不是……是、還不是因為飯菜太香了,聞了就餓了嘛!」他垂著眼,聲音細得像小貓輕叫。
程言看著他那副樣子,無奈又好笑,語氣輕柔「是,你吃吧,小饞貓。」。
說著,他繞到沐離淚身後,替他將散亂的白髮聚攏,綁上一條淡青絲帶,手勢輕柔得像在繫風。
靜謐間,只聽見碗筷碰觸的聲音。陽光透過窗紗,灑落在沐離淚的肩頭,他的神情柔軟、滿足,眉眼間那抹曾經的倦色也漸漸散去。
半晌,沐離淚喝了一口湯,聲音柔軟「程言。」。
「嗯?」程言回應,語氣裡滿是寵溺。
沐離淚低著頭,慢慢道「在白梅妖那時候,你就想起一切了,是吧?」。
他說得極輕,像是在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
程言一怔,神情一瞬間柔了下來,唇角輕彎「不愧是阿淚。」。
那笑裡有欣賞,有疼惜,也有一種久違的安然。
沐離淚怔了怔,忽然轉身,他仰頭伸手扯住他的衣襟,讓程言彎下腰來看他。沐離淚唇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色「堂堂妖王殿下,願意屈尊喊我師父了?」。
程言低笑,任他扯著。
「你看,這不是……叫習慣了嗎?」語氣裡有溫柔的挑釁,還帶著些舊日的默契。
沐離淚看著他,心口一陣亂跳。
那抹久違的笑終於浮上唇角,他隨手拿起桌上的小籠包,一把塞進程言嘴裡,語氣半嗔半笑「少貧嘴,吃東西!」。
「燙⋯⋯」程言被突如其來的動作逗得笑出聲,眼底全是寵溺。
那一刻,五百年的風霜都彷彿被這一頓飯、這一場笑聲悄然融化。
剩下的,只是人間最簡單、最動人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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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