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陽光還在林間灑著金黃,卻一點也不溫暖。空氣裡滿是血腥味,混著黃山特有的礦灰味,像燒焦的鐵皮。
我看著被五花大綁丟在地上的黑衣人,心裡還沒從剛剛那場混戰裡完全退下來。手腕上的天命環還在微微發燙,似乎在提醒我剛才差點就被對方開了瓢。
「把他臉上的破布扯下來。」李天池聲音沙啞,像喉嚨裡含了石頭。
趙海不耐煩地抓過俘虜的頭髮,一把將蒙面布扯掉。只聽「嘶」的一聲,那塊黑布被甩到地上,揚起細細的塵。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趙海疑惑地看著黑衣人。「這人怎麼有點眼熟……」
那張臉滿是瘦削與病態的灰白,兩道細長的眼,卻帶著熟悉的銳利。就像一把曾經插在我見過的刀架上,如今卻滿是鏽跡。
李天池冷冷看著他:「林森。」
林森——?
我回想一下,這名字我見過。我剛入景門時,有給自己科普過守門者的卷宗,我記得沒錯是近幾年守門者裡有名的銀鑰。卷宗上寫道他潛行、用毒、探案都有一手。只是後面就沒有他的卷宗記錄了……我看向天池哥問他說:「這人?你們都認識?」
「何止認識!?還跟我門當過同僚!」趙海大聲罵道。
「這個林森……原本前途一片光明,但後來走歪了,利用職務之便強姦民女被逐出守門者的。」李天池冷冷說道。
我低聲喃喃,眼神有點冷。
林森緩緩睜開眼睛,眸子裡透著血絲。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後嘴角竟然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呵……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們這些狗了。」
他嗓子乾啞,聲音像爬行在腐木上的昆蟲,聽得我脊背有點發麻。
李天池眉目間全是厭惡,語氣也透著冰渣:「沒想到你混到破門那去了。」
「我被你們逼得連條活路都沒,去哪裡還輪得到你們管?」林森冷冷吐字,眼角的紋理像在抽動。
他話說得毫不避諱,甚至有種解脫似的輕狂。我看著他,忽然就覺得心裡浮上來一種說不出的冷意。
守門者一直是我心裡的天秤,代表公正與規矩。可就像那個天平,有時候也會壞,底下躲的全是蛆。
——有好人,就有壞人。
——從古到今都沒變過。
我忽然有點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給我一刀,痛快點。」林森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像是喉嚨裡全是鐵鏽。「想問什麼都別費勁。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有種就一刀殺了我。」
他眼裡透著一股幾乎是挑釁的狠戾,死死盯著我們每個人的臉。像要把我們的模樣刻進骨子裡,好帶到地府去告狀。趙海冷哼一聲,手按在刀柄上,臉上那副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全不見了,只剩下一種讓人心底發涼的冷硬。
孔最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握了握他那雙短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李天池看著林森,半晌才冷冷道:「就算你閉嘴,真要撬開,也不難。」
林森輕蔑地勾了下嘴角,眼裡閃過一絲快意的偏執。「來啊……來啊……看看你們守門者能不能比破門更狠。」
他語氣裡竟帶著點近乎瘋狂的愉悅,像個自殘上癮的人。
這時嗤封走了過來,他那身比人還寬的骨架在陽光下投下一大片影子,幾乎把林森整個人籠在底下。
「你嘴那麼硬,就留著吧。」嗤封語氣輕得像在講什麼不重要的小事,「等帶回去見丹雀,再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她的手段硬。」
林森本來還算平靜的臉色,忽然就變了。他瞳孔瞬間收緊,呼吸像拉扯壞掉的風箱一樣急促,終於罵了出來:「臭妖怪!最好別被我有機會,我早晚要砍了你們這些——」話還沒吼完,嗤封只是輕輕抬手,指尖閃過一點青火光。林森的嘴就像被什麼無形的線給縫住了,猛然睜大眼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太吵。」嗤封淡淡說。
我看著林森滿臉驚恐掙扎的樣子,忽然有點替他可悲。活到這地步,連最後罵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收拾完後,我們再次踏上前往妖界的路。
陽光下林葉微微閃動,像一群偷偷議論的精靈。血腥味已經被風吹散了,空氣裡只剩下潮濕的泥土味。
我跟嗤封走在一塊,他用粗壯的指頭戳著我的肩膀。
「人族在打獵時,會把第一杯血獻給神明,我聽說的。可我們妖族獵的是酒,第一碗會潑在地上,說是敬給亡魂喝。」
「喔?」我挑挑眉,「那你們平時都喝什麼?牛血湯?」
「哈!」嗤封低低笑了兩聲,「我們可比你們會享樂。百果釀、魂葉露……比你們那什麼女兒紅香多了。」
這時趙海聽不下去了,直接插嘴:「哎呦,還百果釀?上次我們在燕城聽說妖界的酒,喝了會在牆上畫花,被笑一輩子呢。」
嗤封斜了他一眼,尾巴輕輕甩了下地,冷哼:「那是你們喝不起的酒。」
這下連孔最都忍不住笑了,臉上少有地帶出點輕鬆。
就這樣一路聊著有的沒的,心裡那股濃濃的陰霾倒是被吹淡了不少。至少暫時沒去想破門,沒去想那該死的月鈊鏡。
接著嗤封忽然像是想到什麼用餘光掃了我一眼:「你剛那幾下——怎麼練的?」
我想了想,只能老實道:「沒練什麼啊……就覺得氣比較好動,方向自己會跑。」
嗤封聽完像被噎到:「比較好動?方向自己跑?這什麼鬼形容?」
我攤手:「真的就是這樣。」
嗤封盯著我半晌,忽然把尾巴拍了一下地面:「所以,你知道自己是命系?」
我點頭:「知道……可是命系到底怎麼修煉,我根本不懂。」
嗤封忍不住輕哼:「真不愧是守門者——連自己弟子屬什麼系都教不完整?」
走在前頭的李天池:「……嗤封。」
他只是無奈,並沒有反駁。
嗤封得寸進尺:「別生氣,我是誇你們人多。」
我忍不住偷笑。
嗤封抬起手,指尖一縷淡藍的氣繞著旋起。他用爪尖在空中輕點,畫出六道清晰的氣痕。
「聽著,我只說一次,記不住怪你腦子。」
「破鋒——爆。」
「氣息——穩。」
「御念——引。」
「回心——守。」
「行界——移。」
最後,他指向最淡的一道氣痕。「命脈——脈。」
我眨眼:「脈……?」
嗤封點點自己胸口與腹側:「其他五系沿著身體『既有的脈』運氣,那些脈就像河道——前人走過、氣走得順。」
他手指一勾,那淡光像細流鑽入虛空,形成一個微微震動的小孔。
「命系不是循河。」
「命系是——自己在山石裡開泉。」
我怔住。嗤封續道:「泉眼要開得準、穩。若位置錯了、力道偏了……」
啪——他手中那股氣痕像碎石般炸開,化作細光。
「泉水倒灌,會先溺死開泉的人。」
我背脊一麻:「你們妖族講話能不能不要這麼恐怖?」
嗤封無辜地聳肩:「我這已經算很溫柔了。」
他重新把氣流聚起,像一口剛冒出的泉眼般。
「命系的氣不是『走』,是『湧』。你不是推它,是在馴它。」
「其他五系追求順。」
「命系追求——寂。」
我皺眉:「寂?」
嗤封指向我胸口:「讓它安靜。你的氣太躁,像一口新泉在石縫裡亂撞,找不到出口。」
莫言難得開口:「命系若脈亂,確實比其他五系更易傷己。」
嗤封立刻補一句:「不是易傷,是會淹死。」
我:「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講‘死’?」
嗤封抬起另一片落葉,指尖一點——
落葉鼓起、撐亮、像被泉水托住。
「命系的泉眼若能順著你開的脈道流出去,就是神。」
下一瞬,落葉「啪」一聲碎裂。
「若亂流——就是殘。」
我捂臉:「……你這比喻真的不會比較好!」
嗤封滿意地點頭:「好懂就好。」
他忽然收了笑,看著我,語氣第一次有了正經意味。
「但你剛才那幾下——雖然亂,但泉眼是活的。」
「你的氣會自己找路,這不是後天能練出來的。」
我的心跳像被什麼敲了一下。
那不是誰教的。
是我天生的。
嗤封邁步向前,語氣輕鬆卻帶著某種肯定:
「等月鈊鏡的事結束,你——」
我立刻警戒:「你又要說‘還活著’對不對?」
嗤封大笑:「哈哈!那我不講——你自己補得挺快嘛。」
他側頭看著前方符文亮起的崖壁。
「等你活著回來,我教你怎麼讓泉眼不亂湧。」
「然後……再教你怎麼讓它湧死人。」
我忍不住吞了口氣,卻感覺胸口那股原本混亂的東西,突然像被叫齊隊伍一樣——稍微安靜了一點。
接著走著走著,注意到莫言和李天池落在最後頭,臉色比山陰還冷。
「像林森這樣的……還有多少?」李天池壓低聲音。
莫言沒立刻回,只是微微捏緊手中那支碧血金槍,槍身隱隱透出絲絲青光。
「若破門真能滲透到這程度……那我們守門者早就被他們看光光了。」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可聽在我耳裡卻比剛剛打鬥時還冷。
接著我就看見莫言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唇前輕輕一彈。一道青光化作細小的光雀,拍了拍翅膀,瞬間消失在林間。
那是守門者的密報法術。
莫言低聲道:「楊公得知道這些。」
李天池沒說話,只深深點了下頭。
天色漸漸轉暗,林間浮起一層薄霧,像誰在地上鋪開了一張灰白的輕紗。
嗤封在前頭領著我們轉過一道崖角,忽然停下腳步。
我快步跟上去,視線就被眼前的景象給怔住了。
那是一面古老的崖壁,滿是時間侵蝕出的溝壑與裂紋。可在那些裂縫之間,卻雕滿了一道道繁複的符文,像爬滿的細蛇。
符文透著幽幽的藍光,呼吸般忽明忽暗,好像下一刻就會醒來張開一張巨口,把我們全吞下。
「這裡……」
「過了這裡,就是我們妖界的領地。」嗤封聲音低沉,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鄭重。
我抬眼看著那些符文,心裡忽然一緊。
不知怎麼,竟然覺得自己走過去,就再也回不到現在這種能說笑、能鬥嘴、能大口喝酒的日子了。
我輕輕吸了口氣,想要把這份莫名的預兆壓下去。
——媽的,這趟路啊,怕是再回頭,就沒法像現在這樣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