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燈在七點四十五分準時打開，林紹謙像往常一樣提早十五分鐘到，喝的是自己泡的決明子茶。他一向安靜，不是那種在辦公室會炒熱氣氛的人，但也不至於孤立。
他的座位靠窗，旁邊坐著的是陳志恆，一位年近三十的前派出所戶政員警，轉進來後就負責接洽市警局與戶政系統的交接業務。志恆是那種嘴巴快、話題多、辦事也快的人，私下說話帶點粗俗：「你看那新來的王爺，真把這當他地委辦公室啊，還想查我們公務電腦，看A片都要報備喔？」
紹謙笑笑，沒接話。他不習慣太出格的語句，但他知道志恆不是壞人。其實，是個很好的人。三年前戰爭爆發時，他還主動去災區支援，在士林爆炸區一線協助安置。他老婆是北投國小的營養師，兩人育有一對雙胞胎，是辦公室的常客——每次學校放假，志恆就帶來「集中託管」。
還有王明珠，本是台南市政府的人事專員，因戰後行政調整被調上台北，是個細膩但不多話的女性。她在統一後表現出色，很快成為王科長眼中的「推動改革中堅」，年中升任副主任，從此換了個位置、換了種口氣。
志恆常在私底下咬牙切齒：「這女人以前還陪我一起吐槽中央系統，現在咧？翻臉比翻檔案還快，根本就是政治打卡王。」
紹謙總是勸他少說幾句，但內心不否認：王明珠變了。不是換部門那種變，是整個人換了語言、氣味、眼神，甚至連微信上傳的貼文都從「今天的便當真好吃」變成了「統一後的制度調整給我們新的開始」。
中午，他們還能一起去辦公室附近的便當店吃飯。店內沒什麼人講話，多數人吃完便走。志恆照舊話多：「你說這麼搞下去，咱們戶政所是不是遲早要變成中央資料輸出所？我聽說下週會強制接入內地的『一網通辦』平台，那個比我們的系統還難用。」
王明珠在一旁點了個營養便當，沒開口。志恆還想開玩笑：「明珠啊，妳現在升官了，是不是該請我們吃個紅豆餅慶祝一下？」
明珠笑了笑，語氣平淡：「上頭的信任不是拿來請吃東西的，是要落實改革的。」
志恆皺眉，不再說話。紹謙低頭扒飯，覺得胃口突然變淡。
回辦公室時，王科長開始巡視每位同仁的螢幕。他停在紹謙後頭時，電腦正卡在新系統的登入畫面。紹謙已經等了二十分鐘。
「這叫效率嗎？」王科長淡淡問。
「是系統回應延遲。」
「那你怎麼沒事先通報？」
「……因為每天都延遲，已經習慣了。」
王科長微微皺眉，抄下筆記：「習慣錯誤，是最該改的行為。」
那天結束時，辦公室裡一片沉默。回家路上，紹謙收到志恆傳來一張圖片，是一隻趴在牆邊的貓，表情憂鬱，配上文字：「我們都是等著被關進籠子的小動物。」
他沒回，但把圖片存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