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然而正當笑聲與食香彼此交融時,院外的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小仙君喘著氣跑上台階,行過一禮,聲音帶著公事的急促「宗主,長老們問道,宇赫被拘押已有月餘,今日可要上廳審問發落?」。
這句話像一陣冷風吹過。笑容在每個人的臉上被收起,棋盤上的子被無聲地忘了一半。沐離淚手還按在棋盤邊,那一刻他的笑意像被撕去一般,眼神立刻沉下去,他低聲說「是啊……我竟然忘了這件事。」。
語氣比話面上更重,像把什麼壓回了胸口。
程言不由自主地靠前一步,手覆上沐離淚的肩膀,掌心有熱度,也有顫動。
片刻的沉默後,沐離淚抬眼,聲線冷了些「半個時辰後,廳堂受審,我親自主持。你回去告訴長老們。」。
他語氣裡沒有猶豫,只有不可動搖的決心。
小仙君退去後,院裡的氣氛更厚了。沐離淚放開棋子站起身,向屋內走去收拾衣冠。身上雖仍帶著幾分虛弱,但眼神清明,神色沉靜。他坐在鏡前,緩緩將衣襟束好,動作一如往常的端莊從容。只是那雙纖白的手指,卻在繫腰帶時微微顫了顫。
程言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動作一絲不苟的模樣,心中卻滿是壓抑的煎熬。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我來吧。」。
說著,走上前為他束髮。
鏡中倒映出兩人影子,程言動作極輕,指尖在他頸後掠過,幾乎能感覺到那溫熱的肌膚在顫。
「你……真的要自己去?」
阿青低聲問,聲音有些沙啞「讓別的長老處理便是,你是宗主,無需親自⋯⋯」。
「不可。」沐離淚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堅定。他垂下眼,語氣平靜地繼續「若我避之不見,旁人只會說我靈雲宗宗主無能,被人欺辱後連問責的勇氣都沒有。」。
他抬眼,目光冷靜如冰「我不能讓這宗門蒙羞。」。
程言心頭一緊,指間的髮帶被他扯得更緊,終於還是低低地吐出一句「若早知如此,那日……我就該殺了他。」。
他說話時,聲音低沉到近乎顫抖。
那夜的畫面仍在他腦海裡鮮明如刻,那個蜷縮在地上的人,那雙被驚嚇的眼,那聲聲崩潰的喊聲,讓他至今想起都胸口發疼。
沐離淚卻只是淡淡道「你若真殺了他,這宗門的清譽就再難保了。程言,宗主之責,從不是為自己報仇那麼簡單。」
程言低下頭,沒再說話。
此刻,就在沐離淚要跨出門檻的那刻,少羯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卻急切得讓人無法忽視。沐離淚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雙緊握的手。
少羯在霧霧那聽了個大概,差點沒直接去把那人給殺了。他不忍心沐離淚在經歷那樣的事,現在還要去面對那個人。
少羯一言不發,喉嚨像被什麼堵著,只能盯著他,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焦慮與怒氣,還有,深深的不安。
沐離淚微微一笑,那笑裡藏著一絲暖意,也藏著心底的無奈。
「你知道了?」他語氣輕得幾乎被風帶走。
「沒事的,我馬上就回來。」他想掙脫少羯的手,卻又不忍太狠,便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少羯的肩,神情柔和「去吧,去陪陪你的好妹妹,別皺著眉頭了。難怪霧霧都說你老是板著張臉。」
少羯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只是將那一握放慢又放開,他嘆了口氣。
程言在沐離淚身旁,他神色一貫平靜伸手輕輕碰了碰少羯的手臂,淡聲說「我在,沒事。」。
他的語氣平淡,卻穩得像一座山,那是種無需誇張的保證,一句話,卻讓少羯終於放手。
沐離淚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短暫的依賴,也有深藏的牽念。微風撩過他白色的髮絲,映著夕陽,他神色溫柔而決絕「那我走了,等我回來烤肉,還有桃花釀幫我準備好。」。
//
靈雲宗的廳堂今日異常寒靜。
正午的陽光灑在玉階之上,卻被堂內冷冽的氣息壓得透不進半分溫度。
宇赫被禁靈鎖束縛,跪在堂中。灰白的長髮散亂,他曾引以為傲的仙骨氣勢,如今早已潰散。他抬頭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倔強,卻在對上那白衣身影時,瞬間僵住。
沐離淚步入大殿。他一身宗主法袍,素白輕紗之下是薄如雪的肌膚,顯得幾乎透明。他走得極慢,腳步穩而輕,每一步都帶著壓抑的痛。那雙手垂在身側,仍微微顫抖,卻掩不住他眼中的冷意。
長老們紛紛起身行禮「宗主。」。
沐離淚微微頷首,聲音清淡如水「免禮。」。
他抬眸的那一刻,整個廳堂彷彿都被靜止了。那雙眼,曾經溫柔如桃花,如今卻如結冰的池水寒氣逼人。
「宇赫。」他喚出那個名字,語調平靜,卻比怒喝更令人心顫。
「宗主,我⋯⋯」
「閉嘴。」
沐離淚的聲音輕而冷,卻像是落了一柄冰刃。他走近,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宇赫身上,每一寸都帶著克制的恨與自尊的堅強。
「你是我靈雲宗長老所薦,修行有成,本應為宗門之柱。可你竟趁我靈力衰竭,行此不齒之舉。」。
他語氣平淡,卻每一字都砸在人心上。
「你可知,若我非宗主,這等罪,已足以讓你魂飛魄散?」。
宇赫抬頭,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麼,卻在沐離淚冷漠的注視下,什麼也說不出來。
程言靜靜地站在一旁,未言一語。他看著那個纖弱的背影,心口一陣一陣發緊,他多想上前,擋在他身前,如五百年前那樣,替他擋下所有風雨。
可他知道,今日這場審問,若他插手,便是剝奪沐離淚最後的尊嚴。
「宇赫,你可知罪!」沐離淚聲音再次響起,低沉而平靜。
宇赫的身子一震,嘴唇抖動,最終顫聲道「弟子知罪……願受處置……」。
沐離淚微閉雙眼,良久,吐出一句「廢除仙骨,逐出靈雲宗。」。
廳堂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出聲。這樣的懲處,等於比死還慘。
宇赫癱倒在地,滿臉灰白,想求饒卻發不出聲。
殿堂之內,光線冷冽如霜,四方的靈柱之上金紋流轉,將整個空間映得一片肅穆。
沐離淚神色淡靜卻冷得幾乎沒有一絲人氣。指尖凝聚靈光,掌心淡金色的符印緩緩轉動,帶著壓迫的威勢。
宇赫面色慘白,額角青筋暴起,仍在顫抖中怒視著他。
「你有何悔言?」沐離淚聲音平淡,卻像穿透骨髓的寒鋒。
宇赫嘴角抽動,還未開口,一道金光已從沐離淚掌心灑落。那靈力如天罰傾注,毫不留情,瞬間,宇赫仰首發出淒厲的一聲哀嘶,身體猛地抽搐,整個人瞬間僵直,面容扭曲定格,最後倒地無聲。
整個大殿一片寂靜。
風從門外灌入,帶起長袍的衣角,也撩動了沐離淚垂落的一縷白髮。金光消散後,他收回手掌,神情仍然平靜,卻在指尖微顫的那刻泄露出極深的疲憊。
他抬袖,衣袂拂過那具失去仙骨如同凡人的身體,連看都不再看一眼,只轉身往外走。白衣掠過階石,步伐不急不徐,然而每一步都重得像壓著心。
程言靜靜隨在他身後。殿門緩緩闔上,厚重的聲響隔斷了所有議論與低語,只剩腳步聲在長廊間迴盪。
沐離淚自顧地往前走,背影修長卻有幾分孤單。桃林的山道蜿蜒而上,石階間散落著風乾的落花,天色沉著,霞光從遠處照來,映出他白髮的一抹淡金。
程言在後輕喚「阿淚。」。
沐離淚沒有回頭,像是沒聽見。他的步伐忽而踉蹌,整個人微微一晃,額前的汗在陽光下閃著細光。
下一刻,身體一軟。
「阿淚!」程言聲音幾乎瞬間變了,幾步上前將他攬入懷中。那一刻,沐離淚的身體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冰得驚人,似乎靈力透支,氣息紊亂。
他靠在程言懷裡,長睫微顫,卻仍試著開口「我……沒事,只是冷。」。
程言低頭看他,心中一緊。那雙眼裡的清光似水,卻透著掩不住的疲憊與虛弱。他伸手將人抱緊,語氣壓得極輕「別說話。」。
沐離淚沒回話,只是閉上眼,手指微微收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那一瞬間,山風化作柔光,桃花如雪,兩人的身影在霞色中融為一體。
*
靈Mi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