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瑾

楊徽
剛來到和平丘醫院。
「姐姐來了!」小悠指著正經過門口的我們,語氣中帶著一絲激動。
我環顧了一下周圍,心中感到些許沉重。這家醫院位於市區,距于瑾的老家有40多公里的距離,顯然是因為老家過於鄉下,無法提供足夠的醫療資源,只能送到這裡來進行治療。
「爸爸怎麼了?」于瑾走上前,語氣裡透著一絲急切。
「爸爸他……」小悠低下頭,語氣吞吞吐吐,像是有些難以啟齒。
「沒事啦!」小逸趕忙用手遮住小悠的嘴巴,笑著說:「只是昨晚吃壞肚子了,所以肚子痛到倒在地上。」
「是這樣嘛……」于瑾皺緊眉頭,明顯對這樣的說法持懷疑態度。
「是呀!姐姐!」小芳解釋:「爸爸只是稍微食物中毒而已,都是我不好,昨天不小心把不新鮮的豆腐丟進味噌湯裡煮,才害得爸爸肚子不舒服。」
于瑾的表情並沒有放鬆下來,她的目光掃過弟弟妹妹的臉,似乎在努力分辨他們話語中的真假。
「小逸、小悠還有小芳,真的只是這樣嗎?」她的聲音變得平靜,但帶著一種壓迫感。
我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心中隱隱感到,事情恐怕沒有他們說得那麼簡單。
弟弟妹妹的言辭看似輕鬆,但他們的眼神中藏不住的慌張,讓人很難相信這只是單純的食物中毒。
就算我聽了也覺得簡直胡扯。如果真是食物中毒,理應全家都有問題,怎麼會只有爸爸一個人倒下?這樣的理由,根本不可能騙得過于瑾。
「太好了!看來只是食物中毒呢!」于瑾突然開口,語氣平靜地說道。
這句話讓小逸和小悠鬆了一口氣,他們的神情似乎有了一絲放鬆,彷彿逃過一劫。
然而下一秒,于瑾的語氣猛然一轉,雙眼瞪得圓圓的,語氣中透著怒火:「你們以為我會這麼說嗎!別瞎扯了!把真相告訴我!」
她的聲音如同利刃,直接刺破了這場掩飾的假象。
小逸頓時不知所措,小芳也是如此,而小悠則率先哭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滾落,聲音帶著顫抖:
「爸爸……爸爸他……胃癌末期……」
這短短幾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地敲在了我們的心上。空氣瞬間凝固,于瑾整個人僵在原地,雙手微微顫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站在一旁,心裡也沉重得像壓了一塊大石頭。雖然早就有所預感,但聽到這個真相時,仍然讓人感到難以承受的壓抑。
于瑾終於面對了這個她一直隱隱猜到卻不願承認的現實。
小芳再也無法逞強,捂著臉,不停地哭著:「都怪我……要是我再細心一點,就能及早發現了……」
「不!這不是妳的錯!」小逸搖著頭,聲音中帶著顫抖,卻依然倔強地試圖壓抑自己的情緒。
「身為長子,才應該要更注意才是,我……我……」他咬緊牙根,拼命不讓眼淚掉下來,但他的眼眶已經通紅,幾乎只差一步,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而于瑾卻無法再承受這樣的打擊,她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上。
「咚」的一聲響徹四周,那聲音裡帶著深沉的絕望。她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出,止不住地滑落。
「不不不……怎麼可能……不可能……是不是聽錯啦……」于瑾的聲音顫抖,甚至有些瘋狂地自言自語著,她用雙手抱住頭,像是在努力逃避這個殘酷的現實。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邊哭邊露出一個幾乎扭曲的笑容:「別騙姐姐了好嗎……快說……這不是真的……」
但當她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沉重的臉,當所有人都無言以對時,那最後的一絲希望徹底崩塌。
沒有一個人笑著,沒有任何人否認這殘酷的事實。
她張大了雙眼,嘴唇微微顫抖,然後猛地垂下頭,雙手掩住臉,失聲痛哭:「為什麼會這樣……」
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崩潰的模樣,心裡像被無數根針扎著般疼痛。
我知道,于瑾一直以來的樂觀,都是因為她內心有一根堅強的支柱,支撐著她面對生活的困難。
但現在,那根支柱徹底崩塌了,她的世界瞬間坍塌成了一片廢墟。
我輕輕扶起于瑾,將她帶到座位上坐下。此時的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眼前的她,像是一個被抽去了靈魂的空殼,只剩下淚水無聲地滑落。
過了一會兒,于瑾的聲音帶著沙啞和顫抖,緩緩地說:
「我一直很希望大家能一起享福,所以才會這麼拼命,想要讓大家過上好日子……現在生活終於有起色了,但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話像一把刀子,劃破了寂靜的空氣。每個字都帶著深深的痛楚,讓人聽得心如刀割。
「爸爸以前很辛苦……」她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回到了那些艱難的日子。「被媽媽拋棄之後,爸爸始終無怨無悔地照顧我們,為了讓我們吃飽穿暖,他拼了命地工作……於是我和大哥發誓,將來長大之後一定要好好努力賺錢,讓爸爸能夠一起享福……」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到了最後幾乎聽不見。她低下頭,手緊緊抓著椅子的邊緣,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這一切,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整個空間中。
她的話不僅僅是在說給我們聽,更像是在對著自己述說,那些她無數次掛在心上的期望和未竟的夢想,現在卻被迫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此時的她,渴望的是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卻無法給她帶來任何安慰。
她的掙扎,讓人感到深深的無力感。唯一能做的,或許只有陪伴,讓她在這段痛苦中不至於孤單。
「為了這個夢想……」她的聲音越發哽咽,雙手微微顫抖,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無法。「我和大哥一起為家裡拼搏,大哥每天都相當辛苦地打工,最後卻因為過勞……自己撞上了電線桿……」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我們,帶著幾分絕望的祈求:「現在……難道又要再讓我們經歷一次痛失至親的痛嗎……」
她的聲音像是一根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因為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只能沉默地站在她身旁,用僅有的存在感去告訴她,她並不孤單。
我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古嬪和古妃,她們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但什麼也沒說。
她們似乎下意識地明白,這裡不需要她們的存在,便默默地退到轉角處,安靜地離開了這個小走廊。
這是一個只屬於于瑾和她家人的舞台,她們的選擇,是一種智慧的體現──在不屬於她們的場景中選擇退讓,留給于瑾更多的空間。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沉默,而我能做的,依然只有靜靜地坐在她的旁邊,讓她知道,哪怕再多的痛苦,也不會讓她孤身一人面對。
隨後,她靠在我的肩上,身體微微顫抖。我靜靜地坐著,成為此刻她唯一的依靠。
那份顫抖傳遞到我身上,那是一股相當哀傷的感覺,讓人感到胸口彷彿被什麼壓著,喘不過氣來。
她的內心,依舊無法擺脫那段失去大哥的傷疤。如今,這傷疤尚未癒合,又被殘酷的命運添上了一道新的裂痕。
我能感受到,她的遭遇與經歷雖然與我不同,但其中的痛楚與無助,卻能產生某種無言的共鳴。
「人生就是個糞GAME!」她失魂落魄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對現實的無力與絕望。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低沉地回應:「確實很糞。」
這句話或許不具安慰,但它卻是一種真誠的共鳴。在這樣的時刻,與其說些空洞的鼓勵,不如直面她的感受。
因為,只有承認痛苦,才能讓她知道她的情緒被理解。
她沒有再說話,眼淚依舊順著臉頰流下。我沒有再多言,靜靜地陪伴著她,讓她知道,就算人生再糟糕,她也並非一個人孤軍奮戰。
「楊徽!人們不是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于瑾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絕望與氣憤,她抬起頭,用濕潤的眼睛盯著我,像是在尋找答案,「為什麼像爸爸這麼善良的人,卻要忍受這樣的痛苦呢?」
她的聲音逐漸變得哽咽:「而拋棄我們的媽媽,卻可以嫁到不錯的人家,開開心心地提前享福去。這到底算什麼公道啊?」
我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她的話像是一個鋒利的問題,直接刺進我的心底。
我知道,她並不是期待我能給出什麼答案,而是單純地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一個可以承載她所有情緒的人。
「對於公道,我並非天道,所以我不敢妄加評斷……」我低下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與謙遜,「可是我認為,善良只是一種選擇。真正的善良,也許並不是為了追求多麼美好的結果,而是因為選擇了做一個值得令自己問心無愧的人,盡了一切身而為人的本分與義務。」
我抬起頭,看著于瑾那因為悲痛而泛紅的眼睛,語氣變得更加溫柔:
「像妳的爸爸這樣的人,即使他的善良沒有換來命運的回饋,但他依然堅持去愛、去付出,這樣的人,無論結果如何,都值得令人佩服。」
她怔怔地看著我,似乎在思索我的話,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水。片刻後,她低聲問:
「可是,這樣的善良,真的有意義嗎?如果最終還是這樣的結局……」
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帶著些許堅定:
「但如果妳這樣放棄,那才是真的到結局了。自從紀盈離開人世之後,我就想了很多。我告訴自己,或許我們無法改變結局,但我們可以用自己的行動,讓這個結局繼續延續下去。從悲愴中扭轉出悲壯,讓世人永遠記得這個人的精神,這樣便已經足夠了。這,也許就是善良真正的價值。」
她咬著嘴唇,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再次抬頭看著我,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痛楚:
「可是……我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我輕輕點頭,理解她的掙扎,然後緩緩說道:
「花兒終究會凋零,但不能因為這樣而成為我們放棄播種的理由。這個世界並不存在真正的荒土,有的只是無法克服困難的人們。如果妳的爸爸用他的一生教會妳善良與堅韌,那麼,妳的責任便是把這份精神延續下去。」
她的目光微微一震,像是被觸動了什麼,但眼裡的悲傷依舊濃烈。
我繼續說:
「接受結果並不意味著放棄,而是選擇用一種新的方式去紀念、去改變,讓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成為妳力量的源泉,而不是妳前行的障礙。」
她低下頭,淚水再次滑落,但這一次,似乎多了一份堅定。
她輕聲喃喃:「我明白了……可是,真的好難……」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柔而堅定:「我們都會陪著妳,就像先前妳們陪伴著我一樣,讓妳不需要一個人去承受所有的困難。」
我能說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雖然這些話聽起來或許像是風涼話,但這是我能為她做出的最大努力。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只能以最真誠的語氣,傳遞出自己的關心與支持。
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成為她的依靠。我靜靜地坐在她身邊,聽著她將所有的委屈和壓抑在哭泣中傾訴出來。
她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深深的痛楚與不甘,像是在對這個世界發出抗議。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插嘴、不打斷,讓她大方地訴說,將這一切壓在心頭的重擔宣洩出來。
我坐在她身旁,默默地成為她的支柱。當她每一次啜泣時,我以沉默表示支持;當她的話語斷斷續續時,我輕輕點頭,給予最堅實的肯定。
有時,陪伴並不需要太多話語,而是用心傾聽,讓她感受到,她不是孤單一人。這,也許是此刻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