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瑾

楊徽
探病時間到了,于瑾的手機鬧鐘響起。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看大家,臉上勉強露出一絲微笑,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隨後,我與她的弟弟妹妹一起,跟隨護理師前往病房。
進門前,護理師提醒我們:
「請儘量不要提起任何悲觀的話題,尤其是胃癌的病情,也不要在病人面前哭泣。只要讓他保持樂觀,就可能對病情有所幫助。」
我們都默默點頭,這些話看似簡單,卻讓每個人的腳步變得沉重。
該哭的,已經在病房外哭過了;進去以後,我們只能努力帶著最好的笑容,面對這位承載著家庭重量的父親。
「爸爸!」于瑾率先走進病房,堅強地揚起一個微笑,聲音雖然微微顫抖,但充滿溫柔。
「于瑾!妳回來了。」她的父親躺在病床上,臉色雖然蒼白,卻依舊努力維持著和藹的笑容。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身後,看到我跟著走進來,露出幾分歉意,「連楊徽同學也一起過來嗎?妳別這樣,老是麻煩人家……」
「是楊徽自己要跟上來的,不是我強迫的喔!不信可以問楊徽!」于瑾語氣輕快地搖搖頭,試圖讓氣氛不那麼沉重。
「是呀,伯父!」我笑著說,語氣中帶著幾分輕鬆,「出這麼大的事,我怎麼能不陪她過來呢?否則路途這麼遠,讓她一個女孩子自己來,實在不放心啊!」
她父親掃視了一眼,目光在于瑾的右手上停留片刻,那熟悉的金戒指映入眼簾。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一笑,眼中多了一絲欣慰和感慨。
「謝謝你啊,楊徽同學。」他轉頭看著窗外,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嘆息,「不過,你們也不必為我這把老骨頭費心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了。」
一瞬間,病房內的氣氛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于瑾的微笑僵在臉上,小逸和小芳低著頭,攥緊了拳頭,像是怕一個不小心淚水就會奪眶而出。
「小逸,」她的父親轉過頭,看向他的長子,語氣中多了一絲沉重和期待,「很抱歉,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往後的事,恐怕得交給你了。雖然嘴裡總是愛抱怨,但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是個很負責任的男人。」
「爸爸……」小逸的喉頭顫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深深的壓抑。
「現在是妳姐姐為你們撐起這個家,但總有一天,你也要學會靠自己。」他說完,又轉頭看向于瑾,眼神裡透著濃濃的不捨與愧疚,「小瑾,一直以來真的辛苦妳了……」
「爸爸!」于瑾猛地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他的手,嘴唇顫抖著,卻硬是擠出一個笑容:「別說這種話,我們一家人會一直在一起的……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呢!」
「是啊,伯父,您可別亂想,現在不是還能笑著和我們說話嗎?」我也適時地開口,試圖緩解氣氛,「有我們這群人陪著,您一定能慢慢好起來的。」
他輕輕搖頭,嘴角帶著一抹微笑,但眼中的光芒卻像是逐漸遠去。他伸手輕輕拍了拍于瑾的手背,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安慰她。
「好好珍惜現在的每一天吧……這,是我能給你們的最真切的一句話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透著一種無法忽視的堅定。
病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不斷回響。每個人的心都像被重重壓了一塊石頭,無法言語,無法掙脫。
隨後,他又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平靜但充滿溫柔地說道:
「在我房間的床頭櫃裡,有一本存款簿,那些錢是這些年來小瑾妳辛苦賺來的。我們家一直節省開支,能省的都省下來了……現在,這些錢妳就全部拿走吧,用在妳認為需要的地方。」
于瑾的手微微顫抖,嘴唇輕輕開合,似乎想說什麼,但一時間卻難以開口:「可是……爸爸……」
「別可是了,傻孩子!」他打斷了她,臉上露出一抹蒼白卻堅定的微笑,「這些錢本來就是為了妳們準備的,我現在已經用不上了,但妳們還有未來,還有無數值得去努力和期待的事情。」
「放心吧,姐姐!」小逸這時站了出來,拍了拍胸膛,語氣中充滿了一種少年的自信與堅韌,「等我上了高中,我一定會撐起這個家,讓妳不用再這麼辛苦!」
于瑾轉頭看向自己的弟弟,眼中閃爍著淚光,但那份閃爍中似乎又帶著一絲欣慰和無奈。
她知道,小逸說得那麼堅定,是想讓她多一分安心,但她更明白,這一切對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來說,是何等沉重的負擔。
「回顧這輩子,其實也沒什麼好遺憾的。」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透著一種滿足與解脫,他的目光在兄弟姐妹之間來回流轉,臉上浮現出一抹安詳的笑容,「看著你們兄弟姐妹能這麼相親相愛,對我這個沒用的父親還這麼孝順,這樣……就足夠了。」
「別這麼說,爸爸!」于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淚水奪眶而出,她猛地走上前,緊緊握住父親那瘦骨嶙峋的手,聲音哽咽卻帶著堅定:「在我心裡,您是世界上最棒的人!我最愛您了,爸爸!」
父親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淚光,卻依然努力維持著那份平靜。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于瑾的頭髮,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傻丫頭……爸爸也最愛妳們。」
病房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每個人的情緒都在這簡單的幾句話中被牽動著。
窗外的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灑在地板上,為這份深沉的親情增添了一抹溫暖的光輝。
「楊徽同學!」于瑾的爸爸微微抬頭,目光中透著一絲懇求與期望,語氣雖然平和,卻帶著深深的沉重,「這些孩子將來的路,可能還需要有人指點和扶持……如果可以的話,還望你能多回來,幫幫他們……照顧好這個家。」
聽到這話,我的胸口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鼻頭一酸,一時間竟無法立刻作聲。這是一位父親臨終前的托付,沉甸甸的,讓人無法輕易承受。
「伯父,您放心吧!」我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堅定,「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忙,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他們需要,我都會在!」
話音剛落,我眼眶已經濕潤,忍不住滑下了一滴眼淚。
那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感受到了這份深沉的愛──對子女的愛,對家庭的愛,以及對未來的一份無悔期盼。
于瑾的爸爸看著我,嘴角微微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似乎放下了最後一絲牽掛,輕輕點了點頭,低聲說道:
「那就好……」
這一刻,病房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安靜,只有窗外微風輕拂樹葉的聲音。
每個人的心情都被這短短幾句話所牽動,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囑託,而是他用生命中最後的力氣,為自己最愛的人尋求的守護。
「很謝謝你們願意投胎來成為我的兒女。」于瑾的爸爸微微一笑,語氣中透著無盡的溫柔與感激。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每個字都在竭盡全力說出口,但卻重重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于瑾一聽,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強忍著悲傷,努力扯出一抹笑容,邊哭邊回答: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們還是願意成為爸爸的乖兒女!」
她的聲音雖然在笑,卻因哽咽而顯得顫抖,那份強裝的堅強反而更令人心疼。她的眼角掛著未乾的淚痕,嘴角勉強上揚,像是在用僅剩的力氣表達她對爸爸的愛。
房間內的氣氛更加壓抑,所有人都沉默著,仿佛害怕打破這一刻的脆弱平衡。
他的目光裡帶著溫暖和深深的不捨,像是在最後的時光裡,努力將眼前的畫面刻進自己的記憶中。
這一幕,就像是一幅深刻而溫暖的畫,帶著揮之不去的悲傷和濃烈的親情,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心裡。
「爸爸還有什麼事想完成的?我們都可以幫忙完成……」于瑾輕聲問道,語氣中透著一絲期盼,似乎希望藉由完成爸爸的心願來為這份悲傷帶來一些慰藉。
于瑾的爸爸低下頭來沉思,目光凝視著病床邊的地板,陷入片刻的沉默。
從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的內心絕對有未竟的心願,但他似乎在猶豫著是否應該說出口。
「不必擔心啦!伯父!」我試圖舒緩氣氛,語氣帶著一絲輕快,「如果是什麼心願需要幫忙,我也一定會全力以赴。」
于瑾的爸爸抬起頭,目光輕輕掃過我們。他的嘴角微微一揚,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隨後輕聲說道:
「其實……我很清楚,這一輩子虧欠小瑾太多了。」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自責與遺憾:
「如果可以的話,真的很希望……能親眼看到她幸福地嫁出去,穿著婚紗,牽著她的手,將她交給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這句話讓病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彷彿空氣都變得難以呼吸。
于瑾呆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眼眶瞬間泛紅,似乎不敢相信爸爸會在這樣的時刻說出這樣的話。
「爸爸……」她哽咽著說,眼淚早已順著臉頰滑落。她搖著頭,試圖掩蓋內心的酸楚,但怎麼也止不住那份深深的感動與悲傷。
「小瑾啊……」爸爸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中滿是慈愛與不捨,「妳一直是爸爸最大的驕傲……如果有下輩子,爸爸還想看著妳過得幸福快樂……」
這一番話像是一股暖流,溫柔地沖擊著每個人的心房。
于瑾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情緒,她撲倒在爸爸的懷裡,放聲痛哭,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抱著他,彷彿害怕這份溫暖會隨時消失。
「我一定會實現爸爸的心願的!」于瑾忽然語氣堅定地說道,眼神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
話音剛落,她毫不猶豫地一把拉起我的手,動作果斷得讓我來不及反應。
「怎麼了?于瑾!」我一邊跟上她的步伐,一邊疑惑地問道,心裡隱隱感到不尋常。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目光直視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去拍婚紗照!」
我愣住了,瞪大雙眼,嘴巴微微張開,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什麼……妳說什麼?」
「去拍婚紗照啊!」于瑾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堅定,表情中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
「妳認真的嗎?」我忍不住確認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
「當然認真!」她微微皺眉,目光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爸爸的願望,不是希望看到我幸福地嫁出去嗎?既然現在沒辦法實現,那就至少讓他看到婚紗照……」
我愣住了,心裡頓時湧起一陣複雜的情感。看著她那堅毅的神情,我知道,她並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真心想為父親完成這個願望。
「好吧……」我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既然妳這麼堅持,那我就陪妳去。」
于瑾聽到我的回答,眼中閃過一絲感激的光芒,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嘴角勉強露出一抹笑意:
「謝謝你,楊徽……」
這一刻,我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掙扎與痛楚,但同時也能感受到她為了父親而表現出的堅強與勇氣。
即使這個決定聽起來有些突兀,但在她的世界裡,這是她能為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
「別說傻話了,只有我能忍受得了妳這樣跳躍性的思考邏輯,除了我能幫忙之外,還能有誰!反正我就是這樣的濫好人呢!妳又不是不知道。」
我努力用輕鬆的語氣試圖逗笑于瑾,雖然心裡清楚,這一切的情緒根本無法輕易化解,但我能做的,也只有陪伴她,讓她的心情稍微輕鬆些。
于瑾聽了,嘴角勉強上揚了一下,卻沒有回應,拉著我的手便往前走去。隨後,我便真被她帶到了婚紗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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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婚紗店後,柔和的燈光和滿牆的婚紗映入眼簾,讓人瞬間感受到一絲不同於外頭沉重氣氛的輕快。
我低聲與店員溝通了一下,請求她們幫助完成這個特殊的願望。
雖然我們都還未成年,但我們的真誠與情感打動了店員小姐,她們願意協助我們,並用最專業的方式滿足這個願望。
換裝過程中,我迅速穿上了簡約而利落的西裝,而此時,于瑾則在試衣間裡忙碌。我站在一旁,有些緊張又期待,隱隱猜測著她會是什麼模樣。
當試衣間的簾子被輕輕拉開時,一道身影緩緩走了出來。我抬起頭的瞬間,完全怔住了。
于瑾身穿一件純白色的婚紗,貼身的剪裁勾勒出她纖細而優雅的身形,細緻的蕾絲點綴在裙擺與袖口,增添了一抹柔美與精緻。
婚紗的腰間繫著一條淡金色的綢帶,恰到好處地突顯了她的氣質。
她的長髮被簡單地盤起,鬆散的幾縷髮絲垂落在耳邊,顯得格外自然動人。一枚小巧的水晶髮飾閃爍著微光,為整體造型增添了一絲清新脫俗的感覺。
于瑾站在那裡,低頭撫著裙擺,有些靦腆地看著我:
「怎麼樣?會不會很奇怪?」
我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強忍住心中的震撼,擠出一個笑容:
「妳……妳真的很漂亮。」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安與期待:
「真的嗎?別騙我啊。」
「真的。」我點了點頭,語氣認真得不像平時的我,「我沒想過妳可以這麼……美麗。」語氣裡不禁帶上了幾分誠摯與驚嘆。
她聽了,輕輕揚起嘴角,眼中透出一絲輕鬆的笑意:「那就好,至少……能讓爸爸看到,我還不算太失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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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站在燈光下,由店員引導擺出幾個姿勢,拍下了一張又一張照片。
她握著捧花,臉上帶著一抹勉強的微笑,但我知道,那笑容的背後,是她為父親完成心願的堅強與不甘。
這一刻,我不禁暗自感慨,于瑾這樣的女孩,內心有著無比強大的力量。即使背負著巨大的悲傷,她依然能在婚紗下綻放出那麼耀眼的光芒。
而我,能做的,只是默默陪在她身邊,成為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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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婚紗店裡有不少對新人忙著挑選和拍攝婚紗照,氣氛中充滿了歡樂與期待,聽從店員小姐們的解釋後也歡迎我們插隊。
即便我主動向店員遞上紅包,想要表達感謝,她卻輕輕搖頭婉拒,臉上始終帶著溫柔的笑容。
「如果要拍真正的婚紗照,請再過來繳就可以了!」店員小姐輕輕接過我們的需求,語氣中帶著一絲體貼與鼓勵。
我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點頭:「真的非常謝謝您。」
「不用客氣。」她微微一笑,低聲補充:「有些事情,並不需要特別的理由,幫助你們完成這樣的心願,也是我們的一份榮幸。」
這份溫暖的關懷,讓我心頭微微一熱。或許她看穿了我們此行的特殊意義,也理解了這段短暫卻深刻的時光對于瑾而言有多重要。
即使她身處職場,仍然以自己的方式,為我們的故事增添了一抹人性的光輝。
看著于瑾在店員的引導下,試穿著婚紗並逐漸展露出久違的笑容,我不禁在心中暗暗感謝這位善良的店員小姐。
這一份的善意,對現在的我們而言,無疑是最無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