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了眼前那個神經兮兮的傢伙就是我們這次鎖定的目標後，我從容的收拾好資料，神色自然的上前攀談。
我先用一些工作上的偽裝接近，然後把話題慢慢帶到生活的壓力上，從對方內心最薄弱處下手，家人、生活的不容易，還有接下來對未來的迷茫。他從原本一臉緊張，然後漸漸得放鬆了下來，聽著聽着，表情變得柔軟。
見時機差不多後，我領著他到了附近的一間咖啡廳裡，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後，我開始了誘導。期間，男人的警惕一直沒有鬆懈，但很可惜，在我們這邊，他的所有經歷與資料早已被盡數掌握，對我方來說，這場交涉就如同開卷考試般，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了。
看著一條條防線被我輕而易舉的突破，他想拿來當作保險的秘密也被攤到檯面上，眼前的男人終於崩潰了。
最後，我推了一杯便宜的咖啡到他面前，開門見山卻不露鋒芒地說：「我可以給你下半輩子的保障，就看你怎麼選擇了。」
或許是因為我一臉雲淡風輕的關係，他只是略微警惕了一下，然後舒展眉頭。
「名人不說暗話。」他推了推眼鏡，精明的開口：「是要我手上的資料吧？」
「資料自然是要的。」我揚起淺淺的微笑：「但為了以防萬一，還需要你幫我們一個忙。」
「什麼忙？」他緊張的抓著自己的褲腿，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我看。
「這……。」我搖頭表示暫時不能透漏，然後在他那充滿懷疑的眼神下開口解釋：「除非你同意了我們之間的交易，我才能告訴你接下來的內容。」
對方很快的聯想到了可能的情況，有些壓抑的朝我小聲低喝道：「你是想……你想抓住我的把柄吧？」
「隨你怎麼說。」我裝作不在意的喝了口咖啡，然後才補充了句：「就像你擔心我們會不會出賣你一樣，我們也同樣會懷疑你是不是別人故意設下的圈套，相信你可以理解的吧？」
給了他緊張與壓力的同時，也要適時的放鬆繩圈，一味的施加壓力，對方也不一定就願意乖乖配合，所以我恰到好處的示弱，才更能讓他共情。
果不其然，聽了我的解釋後，他眉頭一跳，手指抓緊杯子，來回打量了我好一陣子，深呼吸了口氣。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對於被逼上絕境，慌不擇路的人來說，任何的風險都想避開，我可以理解他的謹慎，可這時候，我不能展現太多的善意，只有這樣，他才會豁得出去。
我稍稍後仰，將背部靠在椅子上：「這就要看你自己怎麼去想了。」
短暫的沉思過後，男人突然抬起頭，然後，對著我問道：「如果我願意配合你們的行動，那你又憑什麼保證我的安全？」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機滑到他面前，打開了幾張的照片：是他和他的女友，兩人在一年前的生活紀錄照；是他父親在醫院裡的單薄手掌；是某張顧客看似普通但交易金額異常，且可供核對的重要票據。
我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因為我知道該怎麼把你從現在的位置拉出去，你也知道他們的手段吧。」
潛台詞就是：看看你的一切，你早已不安全，而我知道你的處境，所以我好心的告訴你，讓你面對現實，接下來就看你要選哪邊了。
碰的一聲，他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色變得煞白，雙腿也不斷打顫。
「你、你在威脅我嗎？」他的冷汗不斷的從額頭滲出，聲音也變的嘶啞。
我緩緩收回照片：「這不是威脅，而是條路。」
只不過這時候，我看他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個白癡了。
威脅？這時候我要威脅的話，我會選擇對我方更有利的方式，而不是在這裡跟你好聲好氣的商量，這傢伙的腦子到底是好還是差呀，我都有點懷疑了。
沉默像一塊濕冷的石頭壓在我們之間。他低頭，然後抬頭用一種試探的聲音說：「你要什麼？」
「這是同意了嗎？」我沒有回答，而是玩味的瞥了他一眼。
「拿去。」他啐了一口，然後粗魯的從褲子的口袋裡胡亂抓了抓，最後隨意一丟，把東西甩到了我面前。
我不疾不徐的把東西撿起，然後看似隨意的打量了一會。這是一塊黑色的塑膠小盒，構造很簡單，上面只有一個滑扣鎖，輕輕搖了搖，可以聽出盒子裡是空心的，裡面裝著一些小物件。
我捏著塑膠盒朝他晃了晃：「不介意我驗驗吧？」
「隨你。」他的臉色很難看，但也不怪他，畢竟從他的角度看來，自己就像是被威脅了一樣，幾乎沒有其他選擇，態度差也是正常。
我就這麼當著他的面，把塑膠盒打開，倒出了放在裡面的三顆隨身碟。隨便選了個隨身碟插入筆記型電腦後，一個塞滿了機密資料的文件夾就這麼跳了出來。
確認了內容無誤之後，我果斷的關閉了視窗，然後抽出隨身碟並小心的收進塑膠盒裡。
我一臉認真道：「東西我已經確認過了，接下來，我會詳細的解釋我方的計畫，還請你牢記在心。」
聞言，他先是鬆了口氣，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般，緊張兮兮地詢問道：「我、我可以記錄下來嗎？」
「不好意思，恐怕不行。」我搖頭：「請你直接記在腦子裡，不要留有紀錄。」
剛要掏出紙筆的男人馬上變回正襟危坐的姿勢：「好、好的，是要防止洩漏對吧，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接下來，我把我們要的東西說得很含蓄：一次密碼更改的允許，一個可以短期抽取的小額轉帳的授權，一段內部通訊的備份。這些東西在大局裡看似不起眼，但對我們而言，卻是打開那道境外匯款門的一把小鑰匙。
這期間，我一直都在觀察著他，沒有放過任何細節，說實話，如果是我，我是不會想要借助這種看起來就明顯很不穩定的傢伙的。因為跟愛麗絲說好了由她主導計畫，所以我才接受了這樣的做法，可並不表示我不會多幾手準備。
看著男人的情緒一直起起伏伏，最後我還是給了他一次選擇的機會。
「現在，到了你選擇的時候了。」我一邊收拾文件一邊說道：「是選擇跟我們一起，還是要另外謀求生路，這是最後的機會，請考慮清楚。」
「我還有選擇權嗎？」他揚起一抹諷刺的苦笑，看著我的眼神裡充滿了鄙夷。
「有。」我就像是看不見他的嘲諷一般，淡漠的提出選項：「選擇同意，我們之後會在需要的時候給你下達指令讓你配合；選擇拒絕，我現在馬上離開，並且之後也不會在和你聯絡。」
他的臉上寫滿了懷疑：「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我一臉淡然的點頭道。
他又追問：「如果我拒絕之後改主意了，要怎麼聯絡上你？」
「只有一次機會。」現在換我對他投以鄙視的眼神了。
這傢伙果然是白癡吧，這種時候誰還會在接受第二次的投誠？擺明了就是自己搞砸了之後還想回頭吃紅利，只要不傻都不可能接受的好嗎。
他猶豫了很久。他的每一個呼吸都像是在衡量良心與自保的重量，最後，也不知道是迫於壓力，還是真的走投無路的關係，他還是答應了我提出的要求。
「明智的選擇。」我違心的安慰了他一句，但蠢貨二字大概是不會從他頭上挪開了。
最後，他低低地笑了，笑裡有無奈也有貪念：「我能不能問問，下半輩子的保障……是多少？」
我知道他在考驗我，也在試探踏入我們這一邊需要以何種代價提供出路。
我笑著解釋：「不是錢，是選擇。看你願不願意選擇我們提供給你的另一種較為安全的生活，還是……要繼續被當成耗材燃盡？」
終於，他點了點頭。那一瞬間，整個局面像是被一根細線牽動，拉出了更多的弧線——他會交出部分操作權限，但這也意味著我們必須迅速行動，因為任何延遲都可能讓對方覺察到非正常的異動。
回到基地後，整個團隊像上緊了發條。塔莎開始配合那位會計助理的線索在後端做操作模擬，假造一個可被發現但不致於立刻指向核心的交易樣本；楚婉汝負責在外場放大那個小貨車與中轉站的監控，讓散落在系統裡的管理者更緊張；阿薇則把那位女士安置在一個更安全但能被“偶然”接觸的地方，以便她在關鍵時刻提供證言或錄音。
我們把那個會計助理交給一條精心鋪設的逃生路線。他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而變成了我們能操縱的一個小齒輪。同時，對方也終於接觸到了我們所幫他安排的後路，進一步的安撫了對方緊張的情緒。
我們用資訊換取了操作權，用操作權換取更接近境外節點的機會，一環接著一環，中間沒有缺漏。移山填海、五鬼搬運，我們很謹慎，在踏出一步之前，都同時考慮了後面可能發生的問題，每一次動作都帶著銜接第二步甚至是第三步的含意。
夜深人靜時，我在白板前再看一遍那張熱點圖。高達三百億的數字在螢幕上不斷閃爍，冷冷地提醒著我們背後牽扯到多麼龐大的體量，這絕不是兒戲。
我好奇的問道：「馬上就要到最後一步了，感覺怎麼樣？是不是都照著你期望的路線走？」
愛麗絲站在我身側，沒有說話，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把勝利掌握在手中的前一刻，卻在將勝利收入掌心之前看到背後還牽著一條黏在炸彈上的現。
「我很想說一切盡在掌中，可我不能。」她苦笑的搖著頭。
「怎麼說？」我有些不解，看了眼整體紀錄，一切都是那麼順利。
「太順利了。」她皺了皺眉，神情複雜：「可能被發現了也說不定。」
聽了她的煩惱後，我翻了翻資料，對照了好一會後，安慰道：「可是對方似乎沒有異動。」
「沒這麼簡單的。」她重重的嘆了口氣，瞥了眼資料後有些憂心的解釋：「我們可能還是太過操之過急了，在數量達到一百億可是對方還沒有任何動作的時候，我們就該有所警惕了。」
「可是……」我還想安慰她，卻被她抬手制止了。
「祈安，我們在走鋼索。」她說，聲音低而清晰：「但這次，鋼索下面不是深淵，而是一張亂成一團的網。有人會被補上去，也有人會被甩出去。不能都用僥倖的心理去看待任何問題，有的時候，正視自己的錯誤才是往下走的關鍵。」
愛麗絲抬起頭，盯著我認真道：「你必須搞清楚你所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結果，我要的是，絕對的勝利，不會無故的犧牲任何人，不會放過任何可以撈取的利益，我希望你也能冷靜的評價自己的處境。」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盯著她看。就在這時，窗外的雨停了，空氣帶著一種被洗過的冷冽，不斷地掃過我的內心。
我知道她說得對，也知道這句話的分量超過了我能承受的，可都到了這時候，我們投入的太多了，已經不能收回，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是兩條受阻的路。
進行到一半的百億金流，還有被封鎖了半條路的勢力交鋒。
勝利不是一瞬，而是一條長長的路，路上布滿了折斷的樹枝與絆腳石。每一次踏過，都要付出一個名字、一段記憶，或是一個人的未來，愛麗絲的話語中充滿著這樣的信念。如果失敗了，牽扯的可不是個人，而是那些共同努力至今的夥伴們，不管是小弟也好，朋友也罷，甚至只是無意間被牽扯進來的局外人，都可能會因為我們的失敗而被一起清算。
「好了，先去休息吧。」見我久久無話，她便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推回了房間裡。
這一夜，我睡得並不踏實。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位會計助理握著筆的手、那個男人在咖啡館裡顫抖的聲音、還有每天，愛麗絲在白板前劃出的線條，失敗、血與毀滅不斷的在我腦海裡相互交織。
對方的下一步或許早已落下，而我們卻還停留在探索的層面。我們真正的挑戰不是找到那個操盤手，而是如何在拆解這張網的同時，不讓更多的人被扯進無底的深淵，與此同時還必須找到解開僵局的出路。
我们會贏嗎？或許這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想以怎樣的代價去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