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ason Chung

痛從半夜開始提醒我,我的身體早已不是以前那個能跑、能熬夜、能硬撐的身體。只是坐著都會痛,站起來更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鐵鎚砸在我的腳腿深處。右腳好像是不屬於自己,只要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痛到不敢呼吸,只能不斷地用深呼吸帶過。
有時候,我會懷疑:「我到底還能不能好起來?」明明才四十歲出頭,為什麼我的身體像將死之人?明明我這一生都在努力,卻換來這種日子。
寂靜的夜晚最難熬。躺不下、睡不著,只能坐靠著休息,直到體力不支才能睡著。坐著睡會讓我覺得困擾,那張床就像一塊大磁鐵,但躺下更可怕,我怕平躺之後,就痛得爬不起來。那種恐懼不是疼痛,是深層的無助。是「這個家只有我一個人,我不能有事」的那種無助。
我不知道有誰能理解那種半夜痛醒、全身冒冷汗、腰部以下劇痛到像失去控制、卻只能自己慢慢撐、慢慢移動的感覺。沒有任何人能在我痛到站不起來的時候扶我一下,只有我自己。
而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今天一大早收到退稿信。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告訴我:
「你沒有價值了。」
我知道這很不理性,也知道退稿只是文章的問題,不是人的問題。但在我這麼脆弱的時候,那封信像是直接戳在我的心裡。我瞬間崩落,像是被否定了整個存在。
我靠寫作撐過了很多事情。寫作是我唯一覺得能讓我喘口氣的地方、唯一能整理自己的方式、唯一覺得自己還有用的證據。
可是這陣子,痛得連構想文章的思緒都散掉,寫不出來、想不起來、完全不想寫,這讓我更像失去整個人生的方向。
我甚至覺得,也許我根本不適合寫,也許前陣子,只是自我感覺良好,也許那些社論發表、期刊收件,都是僥倖。我甚至想問:
「如果我終身俸的下場只是拿來付醫藥費,那我以前努力究竟是為了什麼?」
以前的我拼命從貧窮家庭殺出一條路;拼命在軍中忍下那些壓力、那些屈辱;拼命忍著病痛養家庭;拼命讓自己變成一個能寫文章、能分析的人;拼命想成為一個值得被尊重的丈夫和爸爸。
但現在,我突然只剩下一個痛得不能走路、不能躺下、不能好好睡覺的身體,只剩一個空掉的家。突然只剩一個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人。
「我真的覺得累。」
累到覺得自己好像怎麼努力都沒有用,累到覺得命運像在刻意刺激我:你本來就該是個死人,憑什麼活著?但在所有這些混亂裡,我也開始察覺一件事:
「也許我之所以這麼痛苦,是因為我一直太想撐住一切,太習慣想要證明自己,太習慣當那個永遠不會倒下的人。」
這幾天,我第一次承認: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害怕、孤單、覺得人生沒意義,一個全身上下都是病的皮囊,有什麼好珍惜的?那種從來不間斷的劇痛,幾乎快壓垮我的理智線。
我把這些寫下來,不是為了被誰看到,不是為了讓人覺得可憐,不是為了說服誰能幫我,也不是為了證明我自己,寫下來,只是為了救我自己靈魂。好痛,即便經歷過重大手術的我,還是覺得好痛。
這些日子裡,我在痛、在哭、在害怕、在懷疑、在不知所措,但我還願意把這些記下來,只要我還願意寫,就表示我還沒有完全放棄自己。
也許這些文字,就是我現在唯一的力量,也是我還能維持的理智。
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好一點?還是更痛?也不知道排 MRI 要等多久?治療要怎麼走?生活又會變得怎麼樣?上午醫生看到我杵著拐杖,痛苦的等待看診,直接給了三管消炎止痛針劑,並安排後天到大醫院轉診。無論是否要動手術,都還是得排MRI才行。
但至少今天在這裡,真實地記錄了我這幾天的崩潰與孤單,也記錄了我還沒有放棄自己的證據,也許這就是自我救贖的開始。
不是變得多強、也不是變得多樂觀,只是⋯不管再怎麼痛,我還願意活著,還願意寫下自己的心。我的老媽媽說了:她都還在和病魔搏鬥,兒子怎麼可以先死?
也許吧,我只是太痛了,加上生活、工作上的打擊,我已經成為另一種不想與人接觸的人。看著電視上的爭吵,國際上的糾紛⋯真諷刺,我連自己都顧不好了,管什麼國家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