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暨微生物學研究所(簡稱「植微所」)前身為「植物學研究所」,為中央研究院最早成立的研究所之一。其起源可追溯至1929年春在中國南京成立的中研院自然歷史博物館,研究部門包含動物組及植物組。
經歷戰亂、搬遷與改組,1949 年中央研究院播遷來臺時,相關研究人員多半滯留中國,研究工作一度停擺。直到 1954 年,朱家驊院長延聘李先聞博士負責在臺復所,才重新開始籌備。
不過,當年復所條件艱難,無固定所址、缺乏人才與設備,研究人員暫借臺灣糖業試驗所、臺灣大學等機構進行工作。1961 年生物館(黃樓)完工,1962 年研究人員全數回到南港後,才正式恢復運作。

1961年完工的「生物館」,又稱黃樓。是適之路上僅存的六十年代建築物

為紀念胡適而命名的「適之路」兩側分別是黃樓與植微所

1961年落成的「黃樓」與1975年的「植微所-北棟」
隨著研究人員增加,生物館的空間已不足,因此於 1974 年興建研究大樓,1975 年竣工,即今植微所北棟,由建築師王大閎設計。後來因空間需求,再度委託王大閎於 1982 年擴建南棟大樓,1985 年完工啟用。
2005 年,該院所正式更名為「植物暨微生物學研究所」,研究大樓又稱李先聞紀念館。

植物暨微生物研究所(1975北棟、1985南棟)

植物暨微生物研究所(1975北棟、1985南棟)

植微所-北棟舊照(1975年。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

植微所-南棟舊照(1985年。圖片來源:中央研究院)
▋北棟先行,南棟呼應:空間流動與配置
中研院的建築,多半會隨時間和使用需求進行增建,通常採前棟+後棟形式。不過,植微所的構成較為特別,由北棟和南棟組成——先蓋成一字型的北棟,之後再補上一個L型的南棟。徐明松老師說:「北棟當時設了一個大門,外面有雨庇,看起來跟南棟很像,但尺度並不完全相同。不仔細看,很容易以為兩棟是一樣的。」
從平面圖來看,王大閎在入口設計上刻意避開中軸線。北棟的入口偏在右側,雨庇覆蓋門廳與樓梯,進門後樓梯在右手邊;南棟後來增建時,則改成從東側進入,樓梯移到左手邊。雖然兩棟的外型相似,但只要觀察入口位置、樓梯配置與開窗數量,就能發現它們其實是兩個獨立、彼此對話的建築。
北棟於 1975 年完工,南棟則在 1985 年間啟用,相隔約十年。兩棟銜接時,北棟大門外側的雨庇必需拆除,再在南棟的東側重新設置入口與雨庇,也因此南棟L 型的量體,與北棟共同圍成一個ㄇ字型的庭院。
庭院提供休憩空間,設計中規中矩。徐老師笑說:「植微所是王大閎很棒的作品,可惜庭園處理得不算理想,其實可以更優雅。」

植微所-北棟

植微所-北棟

植微所南棟與北棟


植微所-北棟的裡側(南側),也就是原本的正面

北棟與南棟銜接處,是原本北棟入口的位置,被切割了一半,現改成一個後門

北棟與南棟圍成的庭園空間

北棟與南棟形成一個對話空間
▋柱樑系統與結構語言
植微所外觀上整齊排列著一排又一排的雨遮,但仔細看,卻找不到任何一根柱子。徐老師拿著平面圖解釋:「北棟中央其實有一排柱子,只是不是一般的方柱,而是 T 型柱。從結構來說,有樑的地方不可能沒有柱子嘛。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柱樑系統。」
一般建築大多採用「大樑+柱子」的柱樑系統;也有設計師會換成用許多 T 型的小樑(學術上稱「T 型樑」)來支撐,這樣天花板的節奏會更漂亮。
徐老師補充,T 型樑的概念在王大閎早期作品中也出現過,日本建築師也常使用,有點像傳統木構的椽子(與屋頂坡面平行的小樑)。不過,他推測北棟真正使用的應該仍然是一支大樑,而非 T 型樑系統。
原因是,從圖面上看,北棟的雨遮雖然畫成 T 型的樣子,但其實他們只是「掛」在牆面上,並沒有落到地面,自然也沒有承重功能。要具備結構力,柱子必須從屋頂一路落到底,讓力量能向下傳遞。
因此,徐老師說,這些雨遮在立面上更像是一種「矯飾」手法:它們讓建築看起來彷彿有一套完整的結構語言,但實際上更多是造型表現,而非真正承重的構件。

北棟平面圖

南棟平面圖

南館的東側(面對適之路的入口面)

南棟的南側

南棟的西側立面
▋弧形轉角+垂直雨遮:火箭發射的立面語言
這棟建築在轉角處大量使用弧形,入口雨庇和建物四周都能看到這樣的處理。仔細看入口的雨庇,造型十分優雅,兩根扁長橢圓柱支撐著雨庇,但雨庇其實是「掛」在柱子的側面,從外面看還延伸到上方。這樣的設計在結構上完全沒問題,同時也讓雨庇的空間更包裹、更有變化。
建物四周也是弧型轉角。徐老師說:「老實講,如果我們在學校做設計,誰敢在這裡搞弧角?弧角很難控制,施工也麻煩,做到女兒牆時還得想辦法收尾。」不過,這些弧形一路做到屋頂,從屋頂上看,收尾非常漂亮呢!
那段時間,王大閎腦子裡裝滿對外太空、登月的想像,從下往上看,弧形往上推進的感覺就像火箭發射。徐老師笑說:「王大閎一定覺得這弧角很好玩,很爽!」
此外,一般雨遮都是設在窗戶上方,但是這裡的雨遮全部與窗戶垂直,既無法遮陽也無法檔雨,王大閎是在開玩笑嗎?徐老師說,雖然角度與陽光入射略有偏差,但王大閎透過長形窗戶、雨遮厚度與角度,巧妙調整光影,使室內光線舒適,並形成視覺節奏。而且這些垂直線條還帶有一種向上噴射的動感,徐老師說,王大閎這段時間真是很調皮,就在玩這些遊戲!

圓弧造型的雨庇,線條十分優美

圓弧造型的雨庇,線條十分優美

王大閎的火箭升空想像

垂直的律動線條,帶有王大閎的火箭升空想像

垂直的律動線條,帶有王大閎的火箭升空想像

垂直的律動線條,帶有王大閎的火箭升空想像

垂直的律動線條,帶有王大閎的火箭升空想像

王大閎的火箭升空想像(圖片來源:網路)

從屋頂看弧形轉角的收尾
▋細部處理:視覺修正與斬石子工藝
這棟建築還有許多細節值得仔細欣賞。比如這些垂直雨遮,內外寬度並不相同,外窄內寬,是一種視覺上的修正。徐老師說:「通常營造廠會抓狂,因為對他們來說太費工了。明明差不多的東西,為了這點差異,師傅在綁模板時就得特別留意。」像這樣的細節還有很多。
斬石子工藝也非常細膩。入口雨庇、南北兩棟的雨遮和轉角處都使用白水泥斬石子,手法精巧,質感幾乎如同真石材。早期因石材昂貴,建築上常會使用斬石子、洗石子等技法來呈現仿石效果,而王大閎尤其愛用斬石子。當時沒有機器輔助,都是師傅一刀一刀手工斬出來,是台灣早期建築常見的手工技藝。
徐老師一邊說明,大家一邊觸摸這些手工斬石子,嘖嘖稱奇。這時,植微所負責接待的同仁秀出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師傅,是最近植微所修復時的斬石子師傅,巧的是,他剛出社會二十多歲時,就斬過這根柱子。沒想到四十年後,又回到這裡,重新斬同一根柱子。據說他的同門師兄都退休了,現在只剩他仍在做。徐老師感嘆,如今老師傅們陸續退休,年輕人也少有人想繼承這門手藝,斬石子的技藝恐真的快要失傳了。

雨遮的靠牆的內側和外側的寬度是不同的。外窄內寬

雨遮的靠牆的內側和外側的寬度不同,外窄內寬,以達到視覺修正效果

雨庇是懸掛在柱子上

1972年落成的國父紀念館,王大閎就已大量使用斬石子,且當時就有在上面畫出分割線的做法

充滿手工感的斬石子柱

充滿手工感的斬石子柱

四十年前斬這根柱子的師傅,最近重新幫植微所修復同一根柱子
▋王大閎的巧思與空間語言
台灣建築多半偏功能性,但王大閎的作品是少數一踏入就讓人有感覺、能產生共鳴的。走進植微所,沿著動線走向逃生梯,這個看似平凡的小空間,其實暗藏巧思:小天井的樓梯與牆面之間,特意留出空隙,引入光線;磨石子扶手,手感溫潤,其弧度又符合人體工學。這些細節巧思,為空間增添質感與視覺層次,細膩得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從室內可以看到主要的柱子

往樓梯間走

樓梯間也做成圓弧角,呼應圓弧造型

樓梯間並未緊貼外牆,而是一個懸浮的空間,上下有自然的採光

樓梯間並未貼緊牆面,是上下通透的。靠近邊緣往上下看,可以看到長形開窗


質感細膩、弧線體貼人體工學設計的磨石子扶手



登上頂樓,能看到女兒牆的弧度,延續了他在國父紀念館設計使用的語彙,帶著華人傳統的意象。徐老師說,不管王大閎在作品中玩了多少手法,他總會悄悄放入一些屬於華人的符號。
整體來看,植微所雖然南北兩棟落成年代相差十年,但語彙一致。從雨遮、弧角、柱樑到各種工法細節,王大閎以極其成熟的方式,把合理性與趣味性融成同一個空間世界,這正是他作品迷人之處。
王大閎曾說:「國父紀念館是我最艱難的設計,而登月紀念碑則是我自詡最具有深遠意義的作品。」國父紀念館最後呈現的是折衷,而登月紀念碑成了未竟之作,因此在他許多建築裡,都能看到相似的語彙。或許,這些線條與形體裡,藏著他從未放下的願想與心境。

從屋頂看女兒牆的造型,出現與國父紀念館屋頂相仿的弧線。是王大閎的華人語彙

◎感謝導覽人徐明松老師
「溯源前行—中央研究院建築與環境空間展」
§展覽期間:2025/10/19~2026/01/16
§開放時間:每週一至週六09:30~16:30 (國定例假日除外)
§展覽地點:人文社會科學館二樓南、北梯廳(台北市南港區研究院路二段128號 中央研究院)

參考:
中央研究院院史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