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腳,冬天傍晚的沙子跟冰塊一樣,碰觸瞬間潮濕的寒氣就從腳底竄上來,刺痛不停地往上侵襲,直至麻木的感覺包裹雙腿。飽含水份的沙子並不柔軟,腳印難以成形,只在走過的地方留下淺淺凹痕。回頭一望,它們跟毛毛蟲一樣貼著地面蠕動。冷空氣從鼻子灌入,還來不及加溫就被吸進肺裡,喉嚨在吸吐間變得乾枯。我覺得頭頂重重的,灰色天空離我好近好近,海面不均勻地映著天空的灰色,不同區塊有不同色階,看起來像幾萬根拼接起來的鴿子羽毛。
現在正是退潮的時候,義無反顧的浪像歉疚的話語,一碰就碎,它們匆忙地一波波撞上沙灘,變成泡沫;從未知的國度前來領取死亡,在我看來並不悲傷;此刻與其說是坦然,可能只是更願意煽情。沙灘上一個人都沒有,蒼白的霧氣悄悄縈繞,很快,周圍的景色已經變得模糊。撥開眼前的朦朧,我緩慢地走到海岸線。浪的聲音參雜一些別的、不像活物發出的機械聲響;那如同映像管電視的高頻聲響始終難以梳理整齊,它們雜亂地從四周穿透,和浪一起消亡在沙灘上,爾後又在哪重生。我開始懷疑那或許是從我腦袋發出的。隨意拍了拍屁股坐下後,腳趾剛好落在浪的最尾端,沙子被沖刷到趾縫間,搔癢的感覺令我不禁上下磨蹭,較敏感的皮膚開始變得紅腫、破皮,身體也因為海風變得滑滑黏黏的。
我開始有點後悔來看浪,離開家後我走啊走,不知不覺就到海邊了。但如果不是來看浪,也會是其他的。哪怕賞花或騎腳踏車,只要心中的感受不變做什麼都是一樣的。我突然覺得所謂遺憾有點幼稚。要是我會抽菸,現在大概就是點起一根菸的好時機吧,我曾經看過一個抽菸的人用兩根乾癟泛黃的手指夾菸,邊咳嗽邊若有所思地看遠方,我想若是能洞悉未來的神明預告,再過十年他會吸菸過量而亡,此刻他也無法後悔吧。只要還存在著非得這麼做的理由,好像就無法後悔。
天色越來越暗了,浪也開始變得猛烈。它們像是有意識地,把捕捉到的獵物貪婪地往後捲走。我隨著浪緩緩移動屁股,追著潮汐向前滾動。風漸漸把嘴唇吹得乾裂,伸出舌頭舔了舔,苦澀和鹹味馬上就佔據整個味蕾。忽然,我右側的大腿好像被什麼東西劃過,紅色血液從兩公分左右的傷口流下來,隨後立刻被海水吞噬,那大概是這個場景罕見溫熱的東西了。撿起那塊只剩半邊的白色貝殼端詳,邊緣被砂石磨得鋒利,應該已經在這裡被砥礪許久,可能也因此被賦予守護沙灘、抵禦外敵的職責。我想,此刻我才是這裡唯一的、陌生的存在。
輕放下貝殼,我起身往後,踩著來時的一個個毛毛蟲腳印,邊數邊走。霧慢慢散去,我能感覺到海岸線也在往後走。
再一次回頭,浪已經離開我,退到好遠好遠的地方。
















